第十一章
林丽娜不再像以前那样安分守己了。林丽娜经常到刘利达的公司去,做出老板
娘的样子,指手画脚。林丽娜随意地到会计那儿去复印财务报表。刘利达对员工们
说:“随她便,她要怎样就怎样。”刘利达开车子要出去做生意,林丽娜就跟着去。
碰到生意场的应酬,就往酒桌边上一坐,有什么吃什么。林丽娜告诉刘利达说:
“以前我太老实了,让你欺负惯了。现在我不老实了。人弱被欺,马弱被骑。”但
是林丽娜始终不知道刘利达的新房子在哪里,而且始终当不上公司的会计。朱小梅
也不再在公司里出现,而且刘利达会神秘地在她的眼皮底下失踪。可以肯定他一定
和朱小梅共度良宵,因为林丽娜听公司的会计说,朱小梅的单子源源不断地成为公
司的业务。林丽娜很明显地感觉到,在刘利达的公司里,她是一个多余的人。她的
存在对刘利达不能构成任何威胁。所有和刘利达有生意往来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
却骨子里透出冷淡。刘利达已经公开做出和她离婚的架势。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已有了点点绿意。林丽娜照例像
上班一样来到刘利达的公司。刘利达西装革履,精神焕发。林丽娜有些诧异地说:
“哟,刘老板,到外国去做生意啦?”刘利达说:“哪里哪里,我发不了洋财,只
能发土财。我的公司发展了,股份制了,今天开董事会。”林丽娜不懂生意场上的
这一套,说:“懂事的开会,我不懂事,就在外面等着。”一会儿董事们就到了,
和刘利达打打闹闹的,开很“色”的玩笑。林丽娜听得脸红,就跑到一边。会计拉
拉她的衣角,偷偷地说:“老板娘,公司有了这么多董事,你知道吗?”林丽娜从
会计幸灾乐祸的神情中看出了问题,脸色阴沉了。会计说:“刘老板把公司分出好
几份了。”林丽娜的鼻尖上沁出汗珠。会计说:“刘老板这一手是冲着你来的。”
林丽娜冷冷地去看刘利达他们的董事会,看到了许多讥讽的眼光。林丽娜的太阳穴
噗噗地跳动起来。公司是一块饼,现在分成了许多份,假如离婚,她只能分到其中
很小的一份。三十出头的刘利达头发已经半白了,所以他才诡计多端。林丽娜突然
冲到董事中间,不知她是对谁说:“有我的一半,你们谁都抢不走!”刘利达微笑
着说:“法律是祟高的,公正的。你不是喜欢上法庭吗?去吧,六个月很快的。”
林丽娜尖叫:“刘利达,你逼人太甚,我不会放过你的!”她夺门而出。
马路依旧熙熙镶攘,人们都幸福地游走。林丽娜找不着北。林丽娜将被一无所
有地抛弃。林丽娜垂死挣扎地找到法院,要求法院立即作出离婚判决。法官说,法
律是刻板的,任何人都不能更改。林丽娜痛哭流涕。法官非常同情,却又无能为力。
林丽娜擦干眼泪,说:“我无所谓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豁出去了!”她慷慨赴义
似的铿然有声地走出去。
林丽娜的视网膜上,一切都具有雕塑感,空气,灰尘,横斜的树枝,屋顶的鸽
子……林丽娜觉得自己像神女蜂上的望夫石,是千年的化石。林丽娜不再回忆过去。
没有未来的人,不会有过去。林丽娜找到律师事务所,要求律师提供相应的服务。
林丽娜看到了丁平挈。丁平挈似乎一如既往地等着她,所以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林丽娜觉得语言是不受思维指挥的。林丽娜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小丁,我
能请你喝茶吗?”丁平挈说:“你假如是我的客户,那就不可以。”林丽娜说:
“那我暂且不是你的客户。”丁平挈说:“那好,我下班了再和你联络。”丁平挈
开始忙他的工作了。丁平挈的脸部是一个硬朗的剪影,有苍凉感。但是林丽娜不会
再用初恋的眼光来看待他了,因为丁平挈已经完全把她当成一个提供财源的客户了。
他充满了一种职业的表情。惆怅如烟如云在她的心头飘拂。
衡山路上有许多高雅的茶坊,他们在其中的一家交谈。丁平挈说了他的经历。
他从工厂辞职,就自学法律,通过考试,获得律师的执业证书。他慢慢地从助理律
师一直升到高级律师。他打过几个著名的官司,在沪上小有名气。当然他是名利双
收。他办理过许多经济案子,收入丰厚。他买了徐家汇附近的高档商品房,娶妻生
子。丁平挈说出他的家庭住址,林丽娜吃了一惊,他就住在她边上的一幢高层里,
真是咫尺天涯。命运作弄人,他们从未见面,一直到今天,林丽娜为了离婚找到律
师事务所,他们才鬼使神差般地走到一起。他们曾经爱过,曾经恨过,现在应该是
爱恨俱无。跟他在一起,林丽娜一定是平静的。林丽娜用没有表情的语言诉说了她
的婚姻。丁平挈说:“你是我的客户,所以你不能请我,我也不能请你。我们各自
买单。”林丽娜想了想,说:“好!”丁平挈说:“关于律师费用,我们事务所会
和你结算的。当然,行有行规,打官司是要花很多钱的。”林丽娜说:“只要你能
帮我争到刘利达的一半财产,律师费用再高我也不在乎,反正是那个男人的钱。”
丁平挈说:“好的。不过我们这是业务来往,不能有感情色彩。”林丽娜说:“现
在我不会有感情色彩了。”林丽娜问他官司的胜算有几成。丁平挈告诉她,离婚诉
讼肯定能成功,关键是她能分到多少财产。刘利达有多少钱谁也搞不清,而且他一
定能隐藏掉部分财产,最重要的是对他必须形成制约。听他这么一说,林丽娜心里
就坦荡了一些。她心中的指标是100 万。这个指标是根据她的生活状况确定的,据
此她可以一辈子都生活无忧了。凭两套75万的房子和一辆“桑塔纳”,就可以猜出
刘利达的财产了,100 万应该没有问题。丁平挚保证,他会通过司法途径去了解刘
利达公司的财务状况。
律师是为钱做事的,所以律师打官司也是做生意,他们的责任就是用法律为给
他们钱的人辩护。这是刘利达对律师的评价。刘利达也有法律顾问。林丽娜给丁平
挈准备了一只红包,5000元。林丽娜很担心丁平挈不肯收,那她还得花点心思用其
它方法去让他获利。林丽娜知道,刘利达的法律顾问在律师事务所拿的钱是不多的,
全靠客户的红包。
事情也真奇怪,不知道丁平挈住哪儿时,一次也没有碰到他,现在就常常碰到
了。晚上从高高的窗户看下去,会有一个男人的影子慢慢地变得熟悉起来,猜想他
就是丁平挈。早晨送儿子上幼儿园,也会从滚滚的上班潮流中,分辨出他的独特的
侧影。林丽娜再次把丁平挈约到衡山路的茶坊里。他们仍旧各自买单。林丽娜的话
都是精心准备的。林丽娜把红包放在丁平挈的面前,说:“小丁,撇开我们以前的
恩怨不说,我要照规矩做。我付钱给你的事务所是一回事,但我还要给你私人报酬。”
林丽娜想,假如丁平挈一定不肯收,那她就给他的孩子买东西。丁平挈很自然地捏
了捏红包,说:“小林,现在我们是雇佣的关系,我为你打工。市面上都是这样的,
所以这红包我收了。假如我们是朋友的关系,我可以请你。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
情,二者不能混为一谈。这是美国式的处世方式,我很欣赏。”他把红包放进西装
的内插袋里。林丽娜赶紧说:“对,应该的,桥管桥路管路,生意和感情是要分清
爽的。”林丽娜觉得自己的心情本来是黏糊糊的,现在慢慢地稀释了,变成清亮亮
的液体。她的手指莫名其妙地扣击着桌面,说:“你收了我的钱,就要帮我打好官
司。”丁平挚流利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林丽娜已经有好多日子睡不好觉了,这天晚上睡得很平静。许多感情的纠葛被
疏通了,而且,律师丁平挈收了她的红包,一定会为她争取到她的合法权益。晚上
睡好了,早晨起来,精神就好多了,眼边的黑影也没有了。儿子也看出来了,说:
“妈妈今天好‘酷’哦!”
林丽娜现在有了一个绝好的去处,就是丁平挈的律师事务所。那里有许多律师,
都和林丽娜弄熟了。律师们说话有很多逻辑推理,却很少有感情色彩。林丽娜在那
儿看见了刘利达的法律顾问。林丽娜柔软的心灵突然僵化了。法律顾问甜甜地喊她
一声“老板娘”。丁平挈马上解释说:“小林,我们都是一个圈子里的,经常碰头。
没关系的,各为其主,上法庭时,我们会唇枪舌剑辩论的。”林丽娜忐忑不安地点
头。
六个月的法庭调解期慢慢地走向尽头,林丽娜变得焦灼不安了,可是她去律师
事务所,却常常见不到丁平挈,问别的律师,回答总是不知道。林丽娜觉得事情蹊
跷。丁平挈的奇怪出现是在晚上,是在林丽娜的家里。丁平挈摁门铃是短促的,很
急。林丽娜一开门就呆住了。丁平挈说:“小林,我能进来吗?”林丽娜机械地说
:“行,行。”丁平挈走进客厅,四下里一看,说:“这房子很好的,以后肯定会
升值。”林丽娜不明他的来意,就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但是律师的眼睛是很
深奥的,不会让人看出究竟。丁平挈自行落坐到沙发里,说:“小林,现在我是私
下里找你交换意见,所以到你府上来,你不介意吧?”林丽娜说:“有什么事情你
就快说吧!我对你有了认识,现在想证实一下这种认识对不对。”林丽娜罕见地逼
视他。丁平挈用职业化的从容面对她:“小林,我给你提两个建议:一,维持现状
;二,离婚后只能得到这套房子。”丁平挈用手在客厅里划了个圈。林丽娜说:
“丁平挈,我知道了。”丁平挈说:“小林,你是不知道的。你先生的公司是股份
合作制的私人企业,而且现在到处都是三角债,财务情况是弄不清楚的。”林丽娜
像子弹一样地射出一句话来:“丁平挈,我差一点嫁给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
能不能告诉我,刘利达给你多少钱?”丁平挈什么都不说了,站起来,默默地走出
去,又回过头来,说:“小林,就要开庭了,你自己也要好好准备准备。”
林丽娜拨通了刘利达的手机。林丽娜可以肯定,刘利达一定一手挽着朱小梅,
一手拿着手机给她回电话。林丽娜不等他问,就说:“刘利达,我没有第二条路可
走。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现在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你等着!”她狠狠地摁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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