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以为已经就此作罢,夜里可以放胆请求自己安心睡大觉了,谁料只是自欺欺人。
那一次,彭见飞突然旧事重提,向羽方寸大乱,不知今夕何夕。
这发生在几年前,元宵节刚过,向羽回乡下老家小住,高中同学兼挚友彭见飞
闻讯来探视他。那天向羽的父母出门了,就他们两个在屋子里,听得到外面稀稀拉
拉的雨夹雪的声音,两个人都穿着鼓鼓的羽绒服。当时向羽刚刚打开手提电脑让彭
见飞看一辑他亲自从南非拍回来的照片,那上面的向羽志得意满,还没成为一个中
年人,也快了,潇洒、干练,目光里岂止只有从容。彭见飞吃错药了似的,一点铺
垫都不采用,就提起了那件事。
“赵峥帮你打的那一架——”彭见飞就是这么突然直起身,望着向羽。他的脑
门子亮亮的,秃得不留余地,这是一个男人提前进入中年期的前兆。“你……你不
记得了吗?”
向羽心脏正中似被大锤击中,那张被时光修改得远不如少年时白皙的脸突然在
刹那间变得惨白,脑袋一下子空荡荡的,他瞪着彭见飞,整个人都木掉了。好在他
如今已阅人、阅事无数,快速调整心情,恢复了体面的表情。
“哦!记得的。”
他故作淡然地低下头去,插在裤兜里的手,摸到两枚硬币,用手指头恬到手心
里,一使劲,团起,搓。一边他又踱到彭见飞身后,伸手将硬币扔进桌子腿边的废
纸篓,心里面懊恼地揣测着彭见飞说这话的用意。难道是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向羽让
彭见飞不服,他认为向羽在用这些照片向他显摆,因此需要立即揭出向羽的老底?
怎么会呢。彭见飞是向羽多年来大浪淘沙后珍存下来的金不换哥儿们,他肯定不会
心存恶意。排除了恶意的动机,彭见飞此举就仅仅是一种下意识、无意识的反应了。
可这里面的逻辑主干还不是一样的吗?这些照片一下子让彭见飞想到了那件事,那
个向羽被几个校园恶霸羞辱的下午、懦弱的少年向羽、他一生的耻辱之柱。说明了
什么?对!这件事留给彭见飞、留给大家的记忆太深刻了。真可怕!一直以来,向
羽希望人们都忘掉了那件事,还渐渐误以为这种遗忘已成事实。非得要有人记着它,
向羽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赵峥,当然还有他自己——他们这两个当事人,多一个人,
他都不要。可竟然连当时似乎不在现场的彭见飞都记得那么牢和深,条件反射似的,
这真是太可怕了。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真记不太清了……那么久的事!”踱到电脑前的向羽
淡淡地说,“我想想…一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赵峥太冲动了……他是个冲动的人。
其实没必要跟他们打。不理他们……应该不理他们……”
向羽听到自己竟然在用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跟彭见飞分析自己耻辱的经历,倒
好像当时见义勇为的赵峥是多此一举似的,把责任推到了赵峥头上,由其充当结局
的动因之一。猛地赵峥也该对向羽的耻辱印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了,听起来还真
挺自圆其说的,连彭见飞都认同了他的解析。“好像是的!赵峥总是那么冲动的,
现在还那样。”“是啊……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不看照片了吧。”
向羽合上电脑,心里面竟然是平静的,这令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蜕变,
成功而有益的蜕变,不是吗?一个人,连自己一向引以为大耻大辱的人生印记都可
以用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抹平,还予以粉饰,强词夺理,引导关注者从别的角度去
思考,这何止是一种蜕变,简直是不要脸。我如今是个不要脸的人,向羽宠辱不惊
地、有一点点伤感地告诉自己。然后心里还是有些惊怯。外面的雨夹雪停了。整个
多河地区的天空都仿佛在突然间变得阴云密布。向羽摘下眼镜,把嘴凑到镜片上,
动情地哈气。屋子里面突然就暗得一塌糊涂。
要从那个下午的前一天中午说起。五泥中学食堂里,学生们在窗口外面排了长
长两路队,你推我挤,搪瓷碗撞来撞去,调羹挥舞,一不小心就可能变成武器捅入
前面那人的后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小镇学校饭堂都这德行吧,排到最后总有
人打不着饭,所以必须奋勇争先。幸好基本的规矩还在,排队,最终吃不着的人只
能自认倒霉。但规矩就像沙子,那其实是最容易从人手里滑脱的,多数人竭力捧着
它,那只是一种教化后的被动遵从,哪里都少不了藐视规矩的人,空着手打天下多
自在,捧着那玩意儿干吗,就算校园里也掺杂着这种人,校园在教会多数人规矩的
同时也会成为少数崇尚暴力的孩子走上社会前的练兵场。五泥中学的校霸是五六个
考体校的高一、高二男生。他们正课时间在操场上锻炼四肢和躯体,课外时间就满
校园寻找与人对视的机会,以便找到发挥体力的理由。经常有低年级、同年级的男
生捂着被打肿的眼眶低头逃离他们身边,个别年轻的男老师也不能幸免于难,连女
生都会遭殃呢,怪的是她们的贞操从不会涉险,她们受到的是与男生们完全相同的
待遇,只是鼻青脸肿。有时候,好学生们暗中揣度这几个恶男孩的内心不但树立了
暴力男的理想,而且还是些潜在的同性恋者。那个中午正当终于排到窗口的向羽费
力拔出被挤压在人体间的搪瓷碗托往窗口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没等他回头
看清来者的脸,他就看见有个碗已经傲慢无礼地伸到了前面。
“干什么?排队去!”
向羽听到自己跑到意识前头去的一声愤怒的呵斥,与此同时他扭过去的头对准
了那个横空出世的加塞者,仿佛厉鬼附身,向羽惊得呆住了。如果先看清来者,给
当时的向羽十个胆加超出正常值两倍的肺活量,他也不敢发出那声呵斥。这是恶男
孩之中稍显清秀的一个男孩,他盯着向羽,并不急于先去迎接已经递到他碗里的盛
满菜的勺子,而是强化着挑衅的表情和姿势,倒像是向羽插了队似的。突然,向羽
身后的广大群众齐心协力地冲着那恶男孩高喊起来,有人还把碗撞得哐哐响。向羽
的那一声吼客观上使人们获得了一次还击的勇气,长期积累在胸的愤怒决堤了,气
势如虹,如注奔泻。再恶的人也会对公愤退避三分,那男孩收回打满饭菜的碗,转
身走了。虽走得毫无惧色,但到底还是离开了。
第二天,也就是那个后来向羽耿耿于怀、许多人念念不忘的下午,五点来钟,
上自习课的时间,恶男孩们倾巢出动,仿照港片里黑社会的出行方式依他们内部的
尊卑次序一步三晃、一个跟着一个地来到高三(四)班的教室前门口。他们分工合
作,两个人站到门口里侧摆Pose,三个人在外侧站成后三角队形,余下那人,素来
作为他们头领的那位,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捏着鼻子尖,漫步到教室中间第三
排的向羽身边。他讲究动作的观赏性,先像个正在接受照相机镜头窥视的平面模特
那样两脚呈丁字状在向羽的桌边站定了,再把那只捏鼻头的手拿下来搁到向羽的后
脑勺上。向羽心头一紧,有点怀疑他的后脑勺已经受到了鼻屎的袭扰,但马上他否
决了这个猜测,他们是讲究动作的优雅度的,真的,好讲究的。
“你出来一下!”
恶男领袖轻声唤道,称得上彬彬有礼,就差鞠躬行礼了,真令人比若隔世。
向羽深知对这群人来说,礼节礼貌的程度是和殴打的剧烈性成正比的,只得无
奈起身,在同班同学们的注视中影子般随那人走出教室,强作镇定,心中大骇,举
步维艰。
“是你喊‘排队’的吗?”
还是引领向羽出来的人,他来了一句举足轻重的发问。其实这种确认毫无必要,
他们现在是世界中心,确认也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殴打显得有层次感,大气磅礴的
音乐都需要一定量的前奏。
门里摆Pose的人已经出来,破除了三人战斗队形。一并在向羽周围形成一个逼
仄的包围圈。论体魄,一个人对付向羽已绰绰有余。他们这样,只是在阐述这次寻
衅滋事的重要性和经典意义。
向羽声带失效。连屁都不敢放,就差尿裤子了。天色突然暗得一塌糊涂。此后
的多数岁月里,向羽永远坚信这个下午是对他性格最大弊端的一次检测。他是个懦
弱的人!这就是这个下午他得到的人生评定。
校霸发言人,始终如一盯着向羽。看样子,前奏快结束了,主旋律蓄势待发。
“不是……我……不是的……”
向羽像个蠢货似的,在力图给予他们一些解释。他瞥见他的同学们都纷纷走出
了教室,站在走廊里,远远地观看起这一幕。起先向羽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殴打而恐
惧,他想到的是那些遭受过暴打的人残破的面相,一瘸一拐的走姿所昭示的身体的
痛楚,他是个怕痛的人。现在向羽有了更畏惧的事,他想及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
暴揍后会成为同学们的笑柄,人们躲在他背后怀着同情和鄙夷小声地议论他,这种
后果所带来的恐惧远远甚于前一种恐惧。他得解释啊,示一下弱,万一他们忽然良
心发现了呢,万一他们被打动了呢,万一他们只是视他的表现来决定打与不打呢,
他得试试。可惜啊,他语不成调,根本没办法说清楚什么。
有一条胳膊已经环住了向羽的脖子,还是那位首领,它开始往里收,向羽脖子
的周长在缩小。
赵峥就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他和向羽、彭见飞,还有另一个叫钟佩兰的女
同学来自同一个乡。非但如此,他们还是同一所民办初中出来的,四个人一起从那
个学校考到五泥中学高中部,都是发誓要考上大学的来自农村的好学生。每周末到
来时他们结伴骑着自行车回乡下,再一起回来,他们组成的是一个奋发向上的“四
人帮”,格调上与眼下这个恶人帮背道而驰,他们是本分、守规矩的好孩子。他们
都文静、弱相,赵峥是他们中最瘦的人,但个子最高,因此显得稍有力量感。
“操你奶奶的!”赵峥一边向那个包围圈里跳,一边大骂,长腿一个侧踹,踢
向挟持向羽的人。踢空了,那帮人何等伶俐。向羽被急转直下的形势弄蒙了,也许
他只是觉得蒙了更对眼下的自己有利,便顺水推舟地让自己蒙了。根本等不到向羽
逼迫自己觉醒过来,恶男帮这才发现正确的主攻目标似的,群情激昂,扑向赵峥。
等向羽不得不命令自己觉醒过来的时候,赵峥已经被一堆肉石压在下方,踪迹皆无,
满校园响彻着赵峥的惨叫,而向羽发觉自己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表情都不
曾变过。
他竟然没去向挺身而出的赵峥施与援手,竟然没有,此后向羽一想起自己这漫
长而可恶的“镇定”,便羞愧难当。
距离这个下午四十多天后,高考到来了,“四人帮”里只有赵峥没考上大学,
彭见飞和钟佩兰的分数很高,前者被上海交大录取,后者去了省内一所重点大学,
向羽比没考上大学的赵峥分数高不了几分,刚过录取线而已,勉强进了大学的门,
自然是所二三流的学院。赵峥的考学失利应该和那个下午没什么关系,那次他只是
吃了点皮肉之苦而已,而他又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不会因为向羽的孬样而对世界心
存困惑影响到考试的发挥,他本来就是四人中成绩最差的。向羽平时的成绩也只是
比赵峥好一点点,当属正常发挥,这正是令向羽日后对自己更加狐疑、痛恨的原因,
明明那件事令他无地自容对自己充满唾弃的,可在此等非常时期他的考试成绩竟然
是正常的,他对自己这种不合常理的强悍暗中厌恶,这种自我厌弃一直被他坚持了
许多年。
有一个情况估计会像那个下午一样将成为向羽临死前脑海中回放的重要人生片
段:高中毕业前夕,每个学生都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本子,用于接受同学们的留言。
很少有女生主动把向羽的留言本要过去,在上面留下只言片语,屈指可数的几个给
向羽留言的女生还都是一副谆谆教诲的语气。在留言中,她们都拿那个下午向羽的
表现说事,尽管说得含蓄,但目标是一致的,她们都试图利用这个临别赠言的机会
教导向羽如何成为一个男子汉。话说得最狠的是一个眯眯眼戴黑边、窄框眼镜的女
同学,她说:“虽然今天你不是个男人,但我希望你明天是。”
因为这位女同学写得早,向羽的留言本后面还要传给更多的同学写呢,势必后
写者都会看到这位女同学的话。那几天向羽难过得走路都没有力气,头昏眼花,看
什么都是重影。思前想后,他把记有该女同学教诲的那页纸用胶水封起来后才怯怯
地重新把它传到同学们当中。后来有一年,当他拿出留言本小心撕开那页纸让那句
话重见天日的时候他就想,需要多么充沛的鄙视才能促使这些平日里羞涩、稳重的
女生勇于在留言本这么官方的地方出言不逊啊。因为她们这一顿书面轰炸,在高中
之后的好几年里,向羽一看到女性就心虚,一碰到女人就阳痿。
向羽的高中生涯就是这样灰溜溜地结束的,他对时间寄予厚望,不是说吗,时
间会淡化一切,天可怜见的,让人们患一次集体失忆吧。
可是,把事情往最好里想,即便世人都忘记了那个下午,向羽自己却忘不掉,
人最难的,不是应对世事纷扰,归根结底是面对自己的内心。那个下午不但不从他
的记忆中消失,而且像一根钢钎,在那里越扎越深,最终化无形为有形,成为他肉
身的一部分,长在一起。真的,有些时候,他只是咳嗽了一下,打了个哈欠,弯下
腰来往身后的人群里凝视了一眼,莫名其妙地,心里会突然一凛,接着他身体的某
个器官像被掼在了搓衣板上似的,就疼得不行了,大脑皮层、眼珠子、心脏、牙龈、
胃、膝盖,甚至是睾丸。那个下午命运之父第一次在他的人格检测单上签上了“懦
弱”的结论,令他追悔莫及、沉痛无度。一个男人最不能容许、容忍自己的东西是
什么呢?对的,懦弱!懦弱不仅让男人觉得可耻,而且在任何时候都无法认同自己,
觉得自己的存在特别没有价值和意义。
向羽读的那所大学前面隔两条街,一站路远的地方,是工人文化宫,九十年代
初期国外的风潮纷纷涌入国内,速成地改变着人们的各种观念。对于运动,人们开
始重视,那工人文化宫里办起了各种名目的运动班:散打、拳击、交谊舞、健身操,
前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大学几年,向羽一周平均三次路过文化宫门口。那些时候,
院内墙报栏上的招生告示、从这幢破旧的三层楼房里冲出的电子乐、背着装满运动
设备的挎包进出其间的男人女人,对向羽构成了强大的吸引力,他总会在瞬间冲动
起来。要跑进文化宫里,去学散打或者拳击。这种念头折磨得他骨头发痒,周身的
毛囊都蠢蠢欲动,但可惜也只是仅此而已,自始至终,他都止步在文化富之外。有
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做:学习,学习,学习再学习。他对大学的学习有种异乎寻常
的重视,事实上那一时期的大学生是最不把学习当回事的,也不知道向羽是怎么了,
心里总有种不安,催逼自己成为一个最热爱学习的人。他得到了回报。毕业时凭着
自身优秀的素质申请到全免费去英国读研的机会。另一方面,在进入大学后的很长
一段时间里,他一反常态地变成了一个特别外向和活跃的人。除了学习,他还热衷
于校园里的各种活动。女同学们都喜欢他,给他写情书,往他的宿舍里扔别致的生
日小礼物。在这个比高中校园占地面积大十倍,更奔放、繁杂的院子里,没人知道
那个下午的存在,人人都把向羽当成这个世界上最完美、阳光、积极向上的男孩。
向羽自己也渐渐不再被那个下午困扰,并为之常常大大地松口气,但是令他对自己
心存疑惑的是,他对所有女生的示爱都装看不见故作不知。也不全是他的原因,那
个时候女生们还不够开放,真正狂热地去追求男生的女生毕竟少之甚少。向羽到底
还是遇到了这样一个女生,她跟向羽来自同一个省,五官没一官是美的,但组合在
一起是一张让人舒服的脸。最关键的是,她勇于向喜欢的男同学进行言语上的挑逗,
比方说,大二快结束的时候,元旦篝火晚会上,她指着一根粘在向羽裤子拉链处的
未啃净的鸡骨头,哧哧笑着对向羽耳语:“哎!向向,难道你不止是肚子很饿吗?”
向羽赶鸭子上架地成了她的男友,然后在那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他不得不紧张、
欣喜且惶恐地面对了他的初夜。郁闷却就在这一夜之后登临了向羽的生活,此后的
大学生涯里,向羽突然变回了高中时期那个木讷、眼神闪烁,低着头走路的人。
他们就在文化宫旁边的国营旅社里开了一个房间,那个女孩,尹明娜,赤条条
地蒙头躲在被窝里,只留了圆润的脚在外头,她就用脚指头说话,它们跷起来,又
紧紧地缠到一起,周而复始,就对着床下站着大喘气的向羽。向羽摘掉眼镜关了灯,
把那只脚当成路标,犹豫地将它抠到手心里,然后他以它为起点像条脱壳的蜗牛一
样爬将进去,直到与被窝里滚烫的少女之身完全贴合。他当时脑海里并没有出现那
个耻辱的下午、高中女生们冰冷的教诲,他甚至是享受的,心里面欢喜得不行,可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竟然没有勃起。是尹明娜首先发现这一状况的,她轻声惊呼
:“你的……咦!怎么你不行的……你个死向向,快点嘛……”向羽闻听此言下意
识地把手往自己身下一探,紧接着心脏给抽离到身外似的,胸腔里空得不行,浑身
虚汗直冒,腿肚子都快抽筋了。尹明娜是个急脾气的女孩,不停地问他怎么啦怎么
啦,向羽则是越来越焦虑,那玩意儿非但不思奋斗,反而更退缩了,真是要命。谈
不上不欢而散,但至少尹明娜在这个首战失利的夜晚之后对向羽不那么热烈了。尹
明娜之前有过男朋友,她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又有什么呢,在隐秘的世界里,不少男人都会以初夜失败的门票打开欢娱城
堡的大门。向羽确实并未因这失败太过谴责自己,但这个夜晚到底还是予以他一次
当头棒喝,确切说,是这个夜晚之后向羽的表现令他对自己的痛恨更上一层楼。
那晚之后不久,向羽和尹明娜就分手了。其实尹明娜还是老样子,跟那晚的事
没发生过似的,还是老来找向羽,只是向羽再看到尹明娜就总觉得有什么把柄落到
了她手里,心里烦,再加上他本来对尹明娜就谈不上多有感觉,于是就总刻意回避
她。尹明娜呢,对向羽的兴趣多少还是减弱了些。一只巴掌老往后缩,另一只巴掌
慢慢也就偃旗息鼓了。等向羽确信他们已经正式分手了后,他忽然变得疑神疑鬼,
一些担心、恐慌开始折磨起他来,叫他夜不能寐。尹明娜不会把他那晚的失败告诉
别人吧?女人们没事就爱咬耳朵,何况尹明娜是个大嘴巴。这个设问引发了向羽的
一系列联想,他慢慢就在脑海中看到了他逐渐变成了大学校园里人所共知的一个阳
痿男,不得不忍受别人在他背后指指戳戳。他还得装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多
可怕啊。这样的联想让他抓狂,胆战心惊,虚弱得不行,太让他害怕了。终于他做
了一件堪称卑鄙的事,有个晚上,他和十几个同班同学坐在大排档吃夜宵,也没人
提起尹明娜,他有预谋地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尹明娜啊,什么都好,就是……
就是说话没边没谱……”在一些必要的过渡之后,他假装随意地对大家说,嘻嘻哈
哈的。在他营造出来的气氛下,人们发出一些不往心里去的附和,随之向羽又说了
尹明娜的一些坏话。多年后他认识到自己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尹明娜嘴巴再
漏,也还是知轻重的,她只要不疯掉就应该不会把那个事抖出去,当然这个判断也
是后来向羽依据人们对他一如既往的好感判断出来的。他实在是低估了尹明娜,实
际上她可能很快就忘记了那晚的不快,甚至连向羽这个人都给抛到脑后了,她很快
追上了另一个男同学,并迅速与之如胶似漆,这女孩就是这么爽快、大大咧咧。
向羽觉得自己太可恶了,在那个大排档上阴险地扮演了一个恶人先告状的角色
之后,他经常这样暗中责骂自己。他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地去背地里捣一个女孩的鬼
呢,况且人家还曾经对他那么情有独钟。有几次,他在对各种往事的沉痛悼念中剖
析自己,觉得还是胆小怕事的天性使他误入歧途。懦弱原来不仅仅只是懦弱本身那
么可恶啊,它简直是万恶之源,能引爆诸多的人性劣根,不费吹灰之力,它就可以
生长成无耻。懦弱啊,它曾经让向羽做了无耻的事。向羽又多了一桩鄙视自己的例
证。在大学时期后半段生活里,他很快变成了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在心里,他常常
请求尹明娜或者苍天原谅自己的卑怯,同时他追根溯源地力图改造自己,他希望自
己可以通过努力抽掉懦弱这根生长在他骨头里、肉里的钢钎。他不要被懦弱驾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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