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个让向羽尝到做男人之妙的,是英国女孩Mabel.此前,尹明娜之后,向羽
有过几次重新检测自己是不是真有性障碍的机会,都是那些对向羽主动出击或给予
向羽暗示的好女孩,其中一个是他的高中同学钟佩兰。向羽都临阵脱逃了,他害怕
做这类检测,担心给自己惹来更坚实的困扰。钟佩兰,这个从“四人帮”时期就对
向羽暗生情愫的农村女孩一度对向羽充满探究欲,她不再像高中时那样只是暗中喜
欢向羽。大三那年寒假回家乡,她大胆把向羽拉到她家的屋角,直白地问向羽对她
感觉如何,向羽哼哈着搪塞过去了,好在俩人有深厚的同学情谊打底,钟姑娘没有
因为示爱告挫生向羽的气。但自此以后,她只要一见到向羽就喊她向大妈,不知道
这个绰号在她那里到底做何解释,有何深意,向羽也不问。“你行啊!向大妈!”
她每每这么揶揄向羽。
Mabel ,玛佩尔,正如名字所指,这是个和蔼可亲、温柔得像葡萄陈酿般的女
孩。在英国求学的最末一年,向羽和两个中国留学生以及玛佩尔四个人在校外合租
一套房子。玛佩尔是个淡然的人,再惊人的消息,到她那里也只能令她微微一笑而
已。她超然、笃定,让人信赖。向羽实在是憋得太久了,太难受了,急需要一个宣
泄内心隐痛的渠道。随着年岁渐长,向羽深深意识到某些钉在身体里的印记如若不
采取合理的措施整饬一下,势必令他落下某种终身痼疾。玛佩尔太适合充当向羽的
解药了,她的好性格、他们很快到来的毕业之后永远不可能重合的各自的生活圈,
对需要倾诉的向羽来说,都太有价值了。万圣节即将到来的一个午后,宿舍里那两
个中国留学生都出去购物了,睡完懒觉后的玛佩尔坐到阳台上去看书。失眠一夜的
向羽鬼使神差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窥视了她许久后激动地走到她身边。“玛……嗬!
我说……玛同学……注意到我的脑袋没有……好几年了我都在掉头发……我烦……”
他们坐在阳台上轻声地交谈,阳光从楼的一侧折过来,使他们各有半边脸涂满
金色。玛佩尔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她眼睛里微含期待,笑盈盈地凝望向羽,有时候
她会伸出纤长的右手,轻抚向羽的左脸,气氛融洽、静美,云淡风轻。向羽没什么
好顾虑的,要说就说个痛快,他像是个在深夜里进行内心独自的焦虑症患者,专拣
他过往生活中的丑事说。最中心的话题当然是个那愈来愈远的五泥中学的下午,还
有那个在大排档上第一次被无耻俘获的夜晚,最后他才说到了他失败的初夜以及随
之而来的年年岁岁的生理、心理恐慌。这同样是个下午,不远处的街区小型广场上
坐了很多人,有些小嘈杂,时有鸽子冲过前方的楼顶。
“羽!看你愁的,真叫人心疼……”正午快到来的时候,玛佩尔站了起来,贴
身站到向羽身边,她眼睛里尽是温隋,仿佛圣母附体。向羽的脑子尚没转过弯来,
还停留在自责与自怜当中呢。玛佩尔提出了—个豪迈的建议,她说,她可以试着配
合他进行一次疗治行动,只要他乐意,就现在,此时此刻。行动的内容或程序不言
而喻。就这样他们手拉手走进玛佩尔的房间。放了音乐,打开壁灯,将拖鞋在门口
摆整齐,还分别在床单和枕头下方洒了香水,很系统地为这次做爱造势。一开始向
羽还是不行。玛佩尔就开动脑筋想招。她懂一点心理学。“我有办法了,来!你就
说‘我是个阳痿’,不停地说。”
向羽就说了。“我是个阳痿。”
“对!不停地说。”
“我是个阳痿!我是个阳痿……”
向羽说到三十次以上的时候,有点动静了,等超过一百次,他开始一边说一边
笑,两百次之后他都笑得岔气了,差点忘掉了呼喊的初衷,最后他们笑闹成一团。
“我是个阳痿啊!哈哈哈!”向羽哑着嗓子,像孩提时代得了奖状跟他妈炫耀似的,
情绪激昂地高喊不迭。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发现自己行了,真是行得不行呢,他
乐坏了,嘁里喀喳就把玛佩尔干了,虽然用时短暂,但毕竟是他男人身的初次告捷,
把向羽高兴得,恨不得将玛佩尔竖到墙上,对她磕头,叫她一声亲娘。玛佩尔并不
居功自傲,但她多少有些成就感,在这种感受的支配下,也为巩固战果。她建议他
再来一次,他乐于听从,于是战鼓再擂。“好了!羽!你毕业了。”最后玛佩尔像
真事儿似的把向羽的裤衩提起来充当证书挂到他脖子上。向羽说:“耶!”
玛佩尔作为向羽的再生父母,她太伟大了,向羽一辈子都要感谢她,这个乐于
施爱的异国女孩。这下好了,向羽好了伤疤忘了疼,那种得意和兴奋劲儿甭提了,
仿佛是为了弥补从前在这方面的错失,他迷上了男女之事。等他从英国毕业后,他
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荷尔蒙俘虏。平均一个月换一个女伴,再几年后,他近乎
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慕女狂。挺奇怪的,他年纪越大反倒越吃香了,找女人轻而易举,
竟然还是越年轻的越喜欢他。可能男人的魅力更多地来自于气质,向羽后来回国去
了一所大学当老师,教授他在英国学到的传媒专业。阅女无数的经历给予他自信,
使他腰杆笔直、目光笃定。脸上熠熠生辉,这又助长了他泡妞的成功率,它们间彼
此相得益彰。向羽在情场春风得意。做男人真奇怪,竟然是用女人的身体来解救自
己,获得力量;女人也真是伟大,竟然可以成为男人抓获自信的阶梯。三十二岁的
时候,向羽找了本校教务部的一位行政人员为妻,次年生下一子,家庭美满。前程
似锦。那个下午,那个他妈的下午,随着向羽自信心的膨胀渐渐不再那么令向羽不
安了,只是有些时候,突然之间,他会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似的,猛然想起它来,
但只是那么灰飞烟灭地一闪念,之后,他又不以为然了。
有几次。向羽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很容易跟人打架的人呢。譬如,过十字路口时,
有车子阙红灯,他正走到路中央,差点给擅着,他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要冲到疾
驶而过的车上去,给司机两个耳刮子;在超市、银行、邮局,碰到有人插队。他明
确发现自己火冒三丈地要去把那人拉出去。他真这么干过,一次是快速解下腰带上
的钥匙串,向一辆违章的车掷去,咣当砸到车尾部的玻璃上;另一次是他和超市的
一个悍妇对骂起来,引无数群众竞相观看。有了这些激越的愤怒体验,向羽再反思
那个下午时,开始理解并原谅自己了。那时候,他确实懦弱,但他小啊,谁不是一
点一点地成长的呢?谁的个性从一开始就完善呢?勇敢是慢慢培养起来的,就像阅
历、策略,甚至阴谋诡计的诞生过程,他想。他后来已经不再是个隋弱的人了——
他对自己下了这样的判断。再好好儿想一想,那个下午,那几个小杂碎,他们说不
定只是气势唬人罢了,没准当时向羽横一点,他们就蔫了,他那时只是不懂战略战
术而已,不是吗?绝对有可能。人生是扑朔迷离的。横人也只是比软人在人性认识
上超前了点而已,对不对?
大约在结婚的第二年。向羽回了趟乡下老家,遇见了邻村的钟佩兰。他们喝点
了酒,向羽借酒起势,把旧情复燃的钟姑娘拉到一个房间里,那天她家里人都不在,
他就镇定自若地向对方展示了他稍显突出的性爱实力。挺有意思的是,一开始钟姑
娘拿老眼光看人,嬉皮笑脸地揶揄向羽。“向大妈!向大妈!”她一句接一句地喊。
“向大妈!有种你来啊!”后来她不吱声了,吓得不轻,谦虚得不行,一个劲儿地
告饶。“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哎呀你太猛了……向老师……向大哥向大王向
混蛋向淫棍……I 服了YOU ……”向羽用舌头堵住她不再像高中时期那么安静的嘴,
专注于他的展示。房间外面到处都是金色阳光,仿佛被后羿射下的另外八个太阳又
复活了,青春的焦虑、困惑、失落不再,肉里的钢钎熔化,细胞们完全解禁,连骨
头都在发笑。
一晃就到了与彭见飞在屋里独处的那个雨夹雪的冬日,那个下午被再度提及。
竟然,还令向羽惊惶了呢。但这有什么啦,今非昔比。向羽不再那么唾弃自己了,
更多的是一种冲动,要如同向钟佩兰证明自己的飞跃一样向彭见飞证明自己。可又
是何必呢,彭见飞对向羽坚如磐石的友谊会使他根本不在乎向羽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变成一个超级猛男和继续做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每次他们在
家乡碰面,都还不是一样急巴巴地约到一块儿去玩——其实钟佩兰也是这样啊。他
们是顶顶要好的挚友,在友情的支配下,会忽略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兴许,他们
一开始就没有介意过向羽那个下午的表现,只是向羽自己成天在那里跟自己过不去
而已。
彭见飞是来接向羽到市里玩的。这么多年来,他们都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春
节期间再忙都要回一趟乡下老家,等大家都回来后,他们一定会设法碰一两次面。
通常他们都会先在向羽家集中后出发,到市里去玩一圈,起始是坐公交车或者打车,
后来各自的家人都买了车,就自己驾车去。这一处地方叫多河地区,最近一二十年
里发展奇快,如今就算不少县乡下面的乡村人家,都买上了小汽车。“四人帮”自
从高中毕业后就缺了一角,不知道赵峥是怎么回事,对每年春节期间的见面总推三
阻四,开始是要另三人三请四邀才露面,后来索性拒而不见了。有一次话多的钟佩
兰分析说,赵峥是自卑心作怪。若干年后,这三人是越来越有人样,赵峥却一天比
一天落魄。他高中毕业后在镇上开了个车铺,修摩托车,刚开那会儿家家户户通常
还只是以骑自行车为主呢。赵峥一度在给他们的信中憧憬摩托车在民间普及后他的
铺子生意兴隆通四海的壮阔场面,谁料中国发展太快,没等那场面成形,小汽车就
开始普及了。赵峥不是个有进取心的人,加之长年蛰居小镇,想法滞后,他人又固
执,摩托车铺没奔头后,他索性在农贸市场定了个摊位干宰鸡卖鸡的小营生去了。
钟佩兰的分析有相当的道理,三人后来便出于对赵峥的尊重,尽量不去打搅他了。
这个冬日三人照例去了市里。挺奇怪的,每年的这次出行都会被他们弄得特别
无聊。搁在别处,跟别人玩的话,一天的节目是特别好安排的,一分钟不空白都可
以呀,唱K ,喝酒什么的,但他们偏偏心照不宣地拒不采用这些形式,只是闲逛,
闲逛,在车里,走到某条并不太熟悉的街道上、河边、人群里。后来向羽渐渐弄明
白了他们心里共同的隐秘情怀:整个中学时代,他们课堂外的共处时光都是这样的
——没有任何节目,只是骑着自行车或徒步,在路上,一边说话一边走着,漫无目
的——只有不带节目的共处才能令他们更像一组陈年旧友,节目的存在会使这样的
共处变得俗气。他们走啊走的,车子跑啊跑,从上午十点直到下午三点。期间在钟
佩兰的暗示下,向羽从驾驶室副座换坐到后面,跟她坐到一起~彭见飞开车——向
羽和钟佩兰得以互相摸了两下彼此的大腿。
到底还是感觉无趣了,都因此有点犯困。往回走了,却还是下午呢,至少得玩
到天黑吧。彭见飞后来出主意说,去看附近一座新的长江大桥,他如今是个桥梁工
程师,参与过那大桥的建造。他们到大桥上穿行了一番往回走,彭见飞又出主意说,
把某个高中同学叫出来一起玩吧,便打电话。和他们保持联系到现在的高中同学没
几个,还个个有事情出不来,过年嘛。过了一阵子,彭见飞就开始给他们的班主任
老师朱明俊打电话。朱老师很惊喜,电话里的声音大得很,彭见飞一激动,就说马
上去看望朱老师。“你们来看我?那好那好!我现在年纪大了,特别想见到以前的
学生,尤其啊,你们这些好学生。对了!我想起来了,这样吧,我等会儿跟教务处
主任打个电话,安排一下。学校现在有个活动,找些有成就的老学生回来给在校学
生做讲座,连续搞了三年了,效果不错,都上市电视台了。听你们刚才讲,我觉得
你们现在挺有成绩的,争取下周学生开课后,就给你们搞个讲座吧。”真意外!去
讲座?有意思吗?他们似乎都不是爱出风头的人。现在的彭见飞有点喜欢捉弄人,
马上对着电话大喊,以便让向羽听清楚。“太好啦!朱老师,让向羽去吧。他现在
最牛了。”没等向羽抢过电话制止,彭见飞已经跟朱老师说定把手机塞到兜里去了。
他们驱车慢速往回走,途中有了明确的话题:指责彭见飞的无厘头。钟佩兰使
劲给向羽帮腔,弄得彭见飞直瞪着他俩,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后来有过一阵子的停
歇,车里静悄悄的。大概是彭见飞故意的,车子不知不觉就开到了五泥镇。不知咋
回事,一看到五泥镇,向羽的情绪就低落了。上午在他家时彭见飞突然提及那个下
午时的情景开始顽固地在向羽的脑海里游弋,那个被他压制、拒斥掉的证明自己的
冲动无趣地又出现了,不可自抑。
“我们就围着五泥镇开几圈吧。”向羽忽然大喘气地说,眼神闪烁,声音微颤。
突然就想起来了,有一年,他从外地回来,坐车经过五泥镇停车站,晃眼看到
过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是那几个当年的恶男孩之一,就是在饭堂插队的那位,当时
此人正张开双臂站在路中央阻挡正常行驶的客车,他变成了一个街头小混混儿,以
收取“买路钱”为生。恶男孩中有四人是五泥镇的,这也是当年他们如此嚣张的原
因之一。当时向羽没怎么看清楚,但综合各种情况认定那混混儿便是当年的一个恶
男孩。如果不是来到五泥镇,向羽根本不会想起那次令他生厌的照面。此时向羽心
里生出一个癫狂的念头,要去那停车站看个究竟,这是其一;其二,如果有幸碰到
那人,他揣摸着是不是伺机给他点颜色看看,这亦是再好不过的证明自己蜕变的方
式了。
竟然正中向羽的下怀。车开至离停车站二十米开外,只见站内果然有那人。见
有车自投罗网般往车站前的水泥场停,原本正坐在站门口张望的此人腾地站起来,
快步往这边赶。正是此人,烧成灰向羽也认得他。他费劲地挥舞着双臂,平衡身体。
不可思议,他的一条腿是瘸的。等他走近了,向羽又发现,他的一只眼睛似瞎非瞎。
这一天距离那个下午已经十六年了。从前此人长得颇秀气,如今瘦猴儿似的,嘴角
有着深深的撇纹,眼袋明显,牙缝里沾满烟垢,头发上抹着过重的啫喱膏,俨然一
副不得志的街头老混混儿的标准样貌,可以预见他到死都会是这副浪荡相。他并不
是特别有信心地冲到车门外,一手搭到门把手上,还转脸四下张望了两下,似乎是
检视街上有无巡警。彭见飞没认出他来,正打算摇下车窗骂他两句呢,钟佩兰现在
更是不认得他。向羽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意味深长地、用力地瞪着来人。他更是
认不出向羽,这镇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太多了,他从前欺负的学生也不胜枚举,无
法对某个人深刻记忆。向羽先前本来想好了,一和他对上眼就先骂一句的,但在这
人拖着伤腿往这儿奔时他心里的积愤就被一种忧伤取代了。车往车站开的那会儿,
向羽还在用掌背蹭椅座呢,打算来一场迟来的决斗。现在向羽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只想离开此地。他让目光从这人脸上跳开,眺望五泥车站房顶的国旗。后来他从口
袋里摸出一张百元纸币,扔到车窗外,看也不往外看一眼,就叫彭见飞开车。越过
后视镜,向羽看到从前的恶男孩现在的失意中年混混儿追上去抓住被风吹起的纸币,
转身往车站里走,他没觉着有任何反常。
“这不是那个……”彭见飞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谁?”钟佩兰好奇地倾身向前。
彭见飞挺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向羽,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不是谁,嗬!谁也不
是……”
往前开了几步,向羽看到一个拢着手在街边遛弯儿的人,他急令彭见飞停车,
心思怪异地下了去,追上那人,指着已经坐到车站门口的前校霸,急问这人变成残
疾的来由。这路人告诉向羽,是有一次犯浑犯到一个隐蔽的老板头上去了,被人家
派下人修理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向羽低下头转身回到车上,面色凝重,同时心里有
说不出的别扭,却又不知道生了谁的气,郁闷极了。车往他们乡的方向开,向羽便
想,时代真是不同了,什么都已经变得复杂化,包括用武力的方式解决事端,人们
学会了拐个弯去为自己的耻辱讨说法。他呢,有何启示?
也真有人来配合向羽的心情,车开到五泥镇隔壁的另一个镇,平空蹿出一个醉
鬼,大概是刚从亲戚家拜过晚年往回走的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骑着电瓶车,趴在
路边狂呕,看到有辆高档轿车开过来,竟迅猛地站起身,傻笑过后高扬起一只胳膊
冲着车高骂,特别愤世嫉俗的样子。向羽突然怒火中烧,冲彭见飞大喊:“停车!
停下来。”车没停稳,他大步迈出去,奔行几步,一脚踹倒那醉鬼。“操你妈的!”
他喊——终于把先前准备的这句话落到了实处。醉鬼见来者气势惊人,吓得一哆嗦,
滚到路边的灌溉渠里,手扒住渠沿定神打量施暴者。向羽扬长而去,咣当关了车门,
把钟佩兰惊得一时开不了腔,盯着向羽,像看着一个怪物。彭见飞搓着脖子讪笑。
“喂!向大妈!犯什么病了啊?”钟佩兰骂道。她半年前把个怀了三个月的孩子弄
掉了,很容易发火。骂毕,她推开车门,冲那灌溉渠的人诚挚地道歉:“不好意思
哈!你快上来回家去吧。”等车子开过这个镇子,钟佩兰还在用反对且不解的眼神
不时窥视向羽。
讲座安排在向羽回单位上班的前一天。有两个人陪向羽坐在讲台上,左边是教
务处主任,右边是朱老师。向羽觉得朱老师让他感觉生疏,十六年前他可是五泥中
学最英俊的青年教师啊,女生暗恋他,男生把他当成偶像,现在他那张原本显得挺
括的脸,形状发生了变化,主要是腮肉往下掉得厉害,一下子让他这个人看起来松
松垮垮的,英气不再啦。向羽不免在心里感慨时光毁人,同时觉得这一天有点恍惚。
讲座开始前,朱老师陪着向羽和彭见飞在校园里转了转(钟佩兰没来)。这是他们
毕业后第一次返校。五泥中学校园面貌变化惊人,几乎不能叫向羽找到从前的痕迹,
除了地理位置没有变之外,一切都变了,原先作为教室的两排瓦房、一幢三层平顶
楼房都消失了,房子、操场、宿舍楼的位置都不在从前的位置上。除了这些变化之
外,最一目了然的变化,是这校园的簇新和恢弘的气势,别的不说,就说那幢综合
教学楼,庞大,高耸,外形颇有设计感,那叫一个气派啊。在阵阵恍惚中,向羽对
这地方的陌生感愈益强烈。
来来往往的学生们更教向羽感到陌生。他始终以一种对照的心理打量着他们。
年纪上他们与十六年前的他们是完全一样的,他们的来源也相同,家都在附近的乡
镇、乡下。多年来向羽常常在脑中回放自己的高中岁月,在每一次的回顾中,那些
不再变化的年轻的脸带给他的感受也不会变,仍然是,他们中有的人让他厌恶,有
的人让他暗中倾慕,有的人令他恐慌,是啊,恐慌,真的。可现在,面前的任何学
生都只能给他带来一个感受:稚嫩、空洞,不值一提,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轻、弱。
向羽站在那里,再一次系统地回顾记忆中他的同学们的同样年轻的脸,他觉得他们
仍然不能令他像轻视眼前这些孩子那样轻视和不屑。这感觉真是奇怪。走到操场边
上的时候,向羽停下来。塑胶跑道上有三个高大的男生在跑步,上穿长袖运动服,
下身却只套了条短裤,大冬天的。估计也是些准体校生。等他们跑近,向羽有意识
地往跑道边靠,使自己可以跟他们对视。他抱臂、仰脖,目光中注入太多莫须有的
挑衅,瞪大眼睛朝他们直瞅。三个男生都别过头来回以他注视,挺不解的。后来他
们都把头别开了,直视前方。向羽知道,在这场目光的较量中,他们落败了。真是
令人深思呢,他们和那个下午给向羽制造耻辱记忆的前校霸完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似的,但他们却只能令现在的向羽轻视。
讲座的主题,是校方定好的,就讲自己的成长轨迹,当然向羽是被定位为一个
成功人士去讲这些轨迹的,这个系列讲座的存在是为了励志。无非是夸大自己过往
生活中有亮点的经历,对阴暗的事情避而不谈呗,这简单,向老师不可能不深谙讲
课艺术。他花了一个半小时,向底下七八百号学生避重就轻地讲述了自己从一个成
绩平平的高中生成长为一个大学副教授的经历,讲得堪称妙趣横生。为了多方位地
配合校方拟定的主题,向羽还用反证法向学生们翻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的古训。就举不远处五泥汽车站那个老混混儿的例子,当然他不会抖搂出此人与他
的同道曾给他带来的那个下午,只大略说前几天他看到这人,想起他以前跟他在这
中学同校过。向羽最终总结道:“你们看,年轻时不好好读书是死路一条啊,到头
来年纪一大把了,什么都不会,只好成为有害公物,扰乱社会秩序,做人渣,千人
骂,万人恨,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体面。做人啊,千万不能惨到这个份儿上的。
好恶心的!呸!”一说到这个人向羽用词就有些阴损,往偏激里靠了,心境不太平
和,大概是怕玷污学生们单纯的心灵,朱老师在桌子底下拿脚尖提醒他,他就打住
了。末尾向羽这个传媒学副教授免不了离了一会儿题,讲了讲他对现今传媒业对世
界的影响力,以及传媒与人性相互佐证的微妙关系的理解。所谓虚虚实实,真相到
底为何,世界唯一的真相无非是人在夜里内心泛起的自省云云,终究发觉这些中学
生对玄虚不感兴趣,就戛然停住。沉默的刹那,向羽惊觉自己这一段太真诚了,完
全是自我心境的抒发,有点像自我反省。
讲着讲着的时候,向羽不断扫视台下的学生们,注意到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挂着
钦佩的神情,这令他胸中充满了对自我的肯定,他给大学生们讲了那么多堂课都从
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获得如此充沛的自满的感受。讲完后,他们去朱老师的办公室坐
了一会儿,校长和副校长都来了,他们便准备去镇上的三星级酒店吃饭。走下办公
室,上车前,向羽敏锐地发觉原本正端着碗去食堂的一群女生向这边张望着慢下了
脚步。仿佛突然意识到去食堂还早似的,这些女孩不约而同地停在了路上,装作不
看他们的样子站在那里谈话,不时瞥向他们的羞涩、憧憬的目光却暴露了她们停步
的初衷。
“你看你看!嘻!看他……”
从女生们那里发出充满探究欲的窃窃私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