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宾州二中是一所花园学校,用语文老师张博的话说,不是花园胜似花园,进了
校门,首先看到的就是大花园,东有东花园,西有西花园。西花园是我们高二(9 )
班的卫生区,所以,每次经过的时候我对它都有种特别的亲切感,要是看到有人在
摘花,我一定会忍不住上前严加制止,有时甚至会对人家吹胡子瞪眼。
不过倒也没事,我是一个身强体壮的男生,学习又不好,一加一等于二,身强
体壮加学习不好,大概就等于没人敢惹吧。其实我知道自己,只是有些正义感而已,
并不喜欢惹是生非。我的正义感可能更像一种傻劲儿,用我妈的话说,就是脑筋
“有点转”,不怎么开窍,常能做出一些令人笑掉大牙的傻事来。
你不妨听我讲下去。
这天下午,学校停课搞大扫除,次日早晨上面要来检查,听说全市正在争取成
为全国的卫生先进城市。“上面”“检查”这些字眼,会令大家的神经像发条一样,
迅速地绷紧起来,一出教室,扶着栏杆往楼下看,满校园就剩一种走路的姿势了,
有个现成的说法叫“屁颠颠”,所以可以说突然满校园的人都屁颠颠的。
“下午停课,全校卫生大扫除。”
“市爱卫会明早要来我校检查卫生!”
广播里,这声音怎么听都像战前动员,有种故作严峻的味道。其实哪儿用得着
动员呀,一听“下午停课”,几乎所有同学都兴奋地跳了起来,又是鼓掌又是乱叫
的,包括那几个尖子生。这让我颇有些吃惊,禁不住想,看来没有谁天生爱学习,
也没有谁天生不爱学习。至于学习成绩有好有坏,天知道是为什么呢。
和学习相比,我确实更喜欢劳动,更喜欢出汗。这也是我爸我妈常说我“转”
的一个原因。从7 岁到17岁,当了满10年学生,我从来没有因为学习好受过表扬,
但我确实没少受过表扬,每次都与打扫卫生这类出汗的活儿有关。有时我想,如果
“劳动好”和“学习好”可以等量齐观的话,我也算是一个好学生了。
我做梦都想成为好学生,但很多事情是由不了自己的,像我这样一个天生的转
脑子,谁知道下一刻会做出什么败兴的事情来呢?
在西花园,我们的一项任务是把围墙弄干净一花园四周的围墙,是用砖拼成的,
拼得像窗格一样空灵,墙高约一米,屁股一抬就能坐在上面。所以,最上面的那一
层砖早被胖屁股们磨得没棱没角了,有些已经松松垮垮,一碰就会掉下来。因为是
打扫卫生,只需要把砖扶正,擦干净,就OK了。可是,刚才说了,对待劳动,我这
人有股子天生的认真劲儿,能干多好就要干多好。某处有一块砖,明显错位了,我
不嫌麻烦地把它抽出来,搭在另一块砖上,然后跨腿跳进花池,找到有湿土的地方,
佝下腰掬来一大捧湿土,铺在凹槽处,这样,再把那块砖放回原处,就差不多能坐
稳了!剩下的事情很简单,把砖平移过去则可。然而,谁能料到在准备把砖放回原
处之前,我竞毫无必要地把它翻了个底朝天,就好像要察看这块砖是公还是母。结
果呢,还真看出了公母!
明说了,砖背面藏着一幅画,一男一女,一上一下正在交媾,双方的性符号都
很夸张,正是男厕所里常见的那种,男女身旁各有一个箭头,潇洒地拉了出去,箭
头末端分别写着:“我”,感叹号:“张博的老婆”,感叹号。
“我”当然是某个男生了。
“张博”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我承认,我看进眼里拔不出来了,我忘情地端详了几秒钟,甚至有点那个,不
好意思,出现了“晨竖”现象,而且很厉害很厉害,仿佛画面上那个带感叹号的
“我”,不是别人,正是我本人——好在旁边并没有第二个人。
欣赏完之后呢?该放回去了吧?
放回去等猴年马月别人去发现吧!
果真如此,我就不是刘唯一了!实话实说,当时我完全没有想过把砖放回去,
我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就提上砖跳出花园,五步之后就开始奔跑起来,以越来越陕
的速度跑过面积超大的足球场,跑过排球场,猫下腰从排球网下面斜穿过去,终于
上了教学楼,一楼,二楼,三楼,转眼到了四楼,没喊“报告”,嗵的一声撞开门,
把画面朝上的砖。用双手平托着,像献宝一样献给了正独自批作业的张博老师。
“张老师,你看!”我说。我累得快虚脱了,一喘一喘地站在那儿,像一个立
了奇功的小喽哕,在等待上级的哪怕一句好话。
张博老师侧过身子,一眼就看明白了,眉毛一拧,低声问:“哪来的?”我不
由自主地结巴起来:“在,在西花园发现的。”没等我说完,张老师已经拉开了抽
屉,用目光指示我快把东西放进去,我侧身搁下砖后,张老师就匆忙把抽屉推住了,
差点夹住了我的手。“哪儿发现的?”张老师又问。“西花园,围墙上。”这次我
果断了些。张老师立即锁好抽屉,和我一同来到西花园。一般来说,打扫卫生这样
的事,张老师是不会亲临现场的。有女班长冯聪聪在就足够了,冯聪聪不仅学习好,
还是美女,还有脾气,不高兴了甚至会踹你一脚。男生女生都怕她,具备了当好一
个班长的一切要素。而张博老师向来特立独行,身为班主任,敢于做甩手掌拒的,
而且似乎受到校方默许。当然,他至少知道西花园是高二(9 )班的卫生区。他走
路和平时略有不同,每一步都跨得很大,显得杀气腾腾,仿佛他已经看见凶手在前
方,只待快快去捉拿归案。到了西花园,他只是扫了一眼缺一块砖的地方,就扬头
问我:“刘唯一,你是怎么发现的?”我再一次结巴了,说:“这儿有块砖松了,
我取下来,准备垫些土,把砖取下来,就看见——”他问:“就一块砖松了吗?”
我结巴着不知如何回答,张老师已经急速地转过身,撇下我,独自回楼上去了。
我发现自己满头是汗。
但我不认为张老师真会怀疑我。
他和我都没那么傻!
第二天上午有两节作文课,张老师迟迟没露面,冯聪聪等班干部的座位也都空
着,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可怕气氛,从那些空座位上源源不断地滋生了出来。所有人
都知道出了什么事,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和复杂性,所以,大家的样子特逗,就像
坐在4D电影院,电影还没开始,恐怖已经写在脸上了。邻座的王强等人围住我,要
我描述画面上到底有什么,底下是谁,上面又是谁。哼,这不是太低估我的智力了
吗?我自然知道这种时刻沉默是多么必要,我让他们死远,他们不听,我只好信口
开河:“底下是你妈,上面是我!”这样的话解气是解气,却惹得王强喊出了我最
怕听到的一句话:“刘唯一,别装蒜了,你自己画的吧?”我一听就急了,站起来
正要骂娘,班委们摇摇摆摆回来了,别人坐下了,班长冯聪聪继续站在前面,环视
着大家说:“我叫谁,谁跟我来。”随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王强脸上,说:“王强
你来一下。”王强摇头晃脑地跟上冯聪聪走了。
我高兴坏了,差点笑断了气。
几分钟后,猪头王强挤眉弄眼地回来了,看来没他什么事,他突然指指另一个
男生,另一个男生磨蹭了一会儿,就红着脸出去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男生,每一个被指到的男生都免不了要做出冤枉状,离开
时会故意把桌椅弄得很响,回来的时候却大不一样,摇身一变,俨然成为手握权柄
的信使,指谁谁就是“下一个”。几分钟之后,下一个又回来了,脚步声像夜半孤
魂,曲径通幽地响进教室。大家便一致盯住此人,看他接下来要指谁。
开始主要是屡教不改的“后进生”。随后,某些尖子生,甚至几个老师们的香
饽饽,也有被传唤的。大家终于明白了,成为嫌疑犯的条件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
:你是男生,你长着那么个不省事的小东西。女生们最早看穿这一点,所以他们个
个喜气洋洋,无官一身轻,坐山观虎斗,有一种性别上的集体优越感。
当然,我也是有些优越感的,我想,总不至于怀疑我吧!如果是我干的,我绝
没可能主动找到砖并交出去,我再傻也没那么傻呀!
两节作文课都用上了,还没有搞定,下午放学后接着来,全班同学齐刷刷守在
教室里等候水落石出的一刻,包括过关的男生和全部女生。个别人装模作样地看书
做作业,多数人像关心下届奥运会举办国那样,翘首以待。不知不觉天色就麻了,
有人把灯拉着了。门外渐渐聚集了很多家长,很多张走形的脸横竖贴在窗玻璃上,
鼻子被压得像铜钱,眼睛睁得如牛眼,左一个右一个,令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天完全黑下来的那一刻,我终于成为硕果仅存的男生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
好紧张好紧张。我预感到我必须出场了,就像一场大戏,前面出场的其实都是垫垫
场的小角色,大角色,总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那一个呀。
没错,真的该我出场了。
这几乎就是答案了,妈妈的!
这等于宣布,春宫图是刘唯一画的。
走出去的瞬间我已预备好被冤枉。有人生来就是为了被冤枉的。我刘唯一更是
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也常常被冤枉。
高二年级组的门大敞着。这次我倒多余地喊了声“报告”。没听到回答,于是,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回答。我只好自己走进去。
张老师静静地看着我,脸不动,只动眼皮。整整一天,他都没跨进教室半步,
所以,我有一整天没看见他了。此刻的他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像一辆远道而来的
卡车。我心里又绝望又平静,完全不怀疑将要发生的事情。
“刘唯一,看着我!”他说。
我静静地看着他,打算看他一辈子,我感到我的目光像静静的火焰。不过,大
概五秒钟之后,我就低下了头,我毕竟是学生。
“你怎么不敢看我?”
我就抬头,又看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你干的吗?”
我不说话,我懒得说话。
“我认为你具备了作案的所有条件,第一,你学习不好,我常批评你,你怀恨
在心;第二,你做贼心虚,专门把那块砖翻过来,检查你的杰作还在不在。你如果
事先不知道砖底下有东西,怎么可能多此一举地把砖头翻个过呢?第三,你自作聪
明,以为把砖交给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第四,砖上的字迹虽然尽
量变形了,但仍然保留了你的一些特点;第五,你的态度早就说明了一切。”
不愧是语文权威的权威分析呀。
对这番话我丝毫不感到惊奇。
“我的分析没道理吗?”张博问。
“你认为是我,就是我吧!”我说。
除此之外我没话可说,何况,还有一种可能:我故意要这么说!有时候,我就
是这样,会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欲望,被深深冤枉的欲望。如果看到有人一心要冤
枉我,我常常会主动迎上去,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从小,爸爸妈妈没少冤枉我,
老师们没少冤枉我,我早就习惯了,我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不错的感觉。
“好,你承认了就好。”他说。
我抬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么,你跟我来。”他说。
于是我跟着他来到班里。我本想显得有英雄气一些,却不由自主地暗存配合之
心,眼皮轻垂,双肩收缩,显出罪人的样子。家长们自动闪开空当,让我们过去。
我知道我的家长不在旁边,我满可以显得没心没肺一些。
我跟着张老师走进教室。
张老师随即从我身后过去关门,我趁机抬头看了大家一眼,不由得一笑,同学
们也都轻松地笑了。这让我略感安慰,这至少说明,同学们没把我当杀人放火的坏
人看,就算那幅春宫图是我的杰作,又是我自欺欺人发现的。
张老师喝问:“笑什么?”底下立刻就安静了。张老师沉默片刻,问大家:
“你们猜,那幅画是谁画的?”同学们齐声答:“刘唯一!”这声音听上去像专门
彩排过一样。眼前全是嘴,刚刚张开,尚未合拢。但我并不生气。
“刘唯一,你就那么恨我吗?”张老师问。
我想说:“是呀,我恨死你了!”
事实证明我还是心软,要么是胆量有限,不敢把事情闹大,那样,最直接的后
果是无法给两个可怜的人——我妈和我爸交代。
“我问你,你那么恨我吗?”
我吭哧了两声,想说“不是”却说不出口。
“说呀,你想说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张老师,勉强开口:“老师,我错了,我不该侮辱老师,我,
我想一个人留下来作检查,让同学们先回家吧。”
张老师倒真按我的意思做了,大家一哄而散,我重新跟着张老师,回到年级办
公室,坐在他对面,开始挖空心思写检查。写了不到10分钟,张老师的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张老师说:“拿回家写,明天早晨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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