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家不远,在学校后面的湖畔花园,五分钟就能走到。老妈并不觉得我回家晚
了,她早习惯了。每天放学后我还会去网吧里泡个够的。我丢下书包,洗了手,就
开始和一脸寂寞的老妈面对面吃饭。是的,老妈脸上的寂寞一天比一天多,原因嘛。
很简单,老爸不在,老爸留在另一个家里——石头城的家里。那个家才是我们真正
的家。我是被老爸强行从石头城转学到宾州的,老爸在那边开着一个很大的采石场,
有点钱。我成功转学到宾州这所重点中学的同时,老爸还特意在学校旁的小区里买
下了这所100 平米的房子,让老妈请了长假,专门过来照顾我,光荣地成了我的全
职妈妈。
正在闷头闷脑地吃饭,电话响了。我主动跑去接了电话,我估计是我的电话,
果然是,是王强那猪头的,他问:“真是你画的吗?”我不想让老妈听见,免得她
大惊小怪,就告诉王强:“我正吃饭呢,明天再说吧。”刚挂断电话,班长冯聪聪
又来了电话,问我:“刘唯一,真是你画的吗?”这次我没怕老妈听见,答:“是
呀,是我画的。”冯聪聪又问:“那你为什么到最后才承认呢?”是呀,如果是我
画的,我一定不会死硬到最后才承认的,我结巴了,冯聪聪又说:“我觉得,整个
事情都不像是你刘唯一的作为,自己画的,然后自己又掩耳盗铃地发现了,主动交
给老师,到最后,又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干的,这哪像你刘唯一的所作所为呀!”冯
聪聪的话当然令我感动,但我也有点不舒服,就像自己穿着一件漂亮外衣,突然有
人说它是偷来的或捡来的——不,不,我要顶住,坚持说是我干的。这个瞬间我发
现我有点留恋被冤枉的感觉,我喜欢被冤枉,我需要被冤枉,傻小子睡凉炕,全凭
身体壮,我是不怕被冤枉的,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被冤枉了。
老妈又用那种无辜而忧伤的眼神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看着我,显然是
害怕听到我又闯了什么祸,害怕听到我闯的祸超越了她的承受力,爸爸出远门了,
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老妈最担心这段时间里我出问题。
“老妈,没事的。”我说。
她还是不说话,似乎在唤醒自己的承受力。
“真的没事。”我搂了搂她。
“别骗我。”她的眼神和口气令我心软,我只好承认:“我曾在一块砖底下画
了一幅春宫图,底下是张博的老婆,上面是我,今天被人发现了,我主动承认是我
画的。”老妈听了,显得有些意外,一时无法判断这件事的轻重。
“张博会把你怎么样?”老妈问。
“他让我写检查。”我故意说得很轻松。
老妈眨巴着眼睛,有点不信。
我不理她,进了自己屋子,开始认认真真地写检查。我写过的检查不少,但是,
这一次,我想有超水平发挥,最好写出一篇声情并茂足以传世的检查。可是,一动
笔就不灵了,写检查我应该说是内行,我知道必须先把“犯罪动机”写充分,然后
再有针对性地作批评与自我批评,那么,我画这幅春宫图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底下
那个人为什么是张博的老婆而不是别人?后面这一问,问出了问题的实质,是呀,
为什么是张博的老婆而不是别人?我试着想了想,要是把底下的人掉个包,换成任
意一个女同学,就好办多了,甚至就构不成一个事件了。眼下这个年代,一个高二
学生,一个像我这样的坏学生,什么没见过,网上要什么有什么,生理卫生课该讲
的都讲了,猪头王强已经使过好几盒安全套了,我如果只是画了一幅春宫图,又有
什么大不了呢?可见,问题并不在我画了春宫图,而在我侮辱了尊敬的宾州二中的
语文权威张博老师,是的,必须落在“侮辱”这个主题上,这样一来,检查就好写
多了。接下来我用了不到半小时就写满了两页稿纸。大意是我学习不好,张博老师
经常瞧不起我,我怀恨在心,于是想出这么个肮脏的鬼点子。
早晨,我直接去了高二年级办公室。在门外,我稍稍收紧双肩,故意弄乱头发,
显出一夜无眠的样子。我软软地喊了声报告,没听到回答,就径直推门进去了,那
几个老师,无论男女,看着我时都色迷迷的,有个老师还对我挤眉弄眼的。张博老
师还像往常那样,任何时候都是老帅哥的样子,他冷冰冰地看着我向他走近,我从
口袋里摸出检查递给他。他当时就看了,看了就撕了,撕了后就不理我了。
我只好勾下头站着,羞愧万分。
我用余光看见张老师在翻看教案,就像旁边并没有立着一个人,其他老师有的
在吃早餐,有的在批作业看教案,都是平静如水的样子,刚才张博撕我检查的动作
仿佛也未能在他们表情里激起丝毫涟漪,我真是服了他们。
我面对张博站着,我想,我有决心永远站下去。我可以在这儿站半个月。半个
月后,老爸回来。那时候,我才可以由着性子。
后来,上课铃响了。
张博夹上教案,扬长而去,绕开我就像绕开树桩。别的老师也都走了。办公室
里的冷寂一下子全扑在我身上了,如同冰雪结成的盔甲。但我身上同时在出汗,一
阵阵地盗汗。我不知道如果不继续站着,还会去干什么。最大的可能是回家,告诉
老妈,不上学了,打死也不上了。但是,我至少还应该等半个月的。
出于对老妈的爱护,我要坚持。
一节课的时间里,我蹑手蹑脚出去上过一趟厕所,回来后,在张博的椅子上坐
过几分钟。后来突然想,数学老师的抽屉里一定有从学生手上收来的课外读物,就
去翻找,拉开边上的抽屉,一下子看见了好几本,找出一本韩寒的《长安乱》,随
便看了两页,心里还是不踏实,就重新勾头站在张博的办公桌前。
很难为情呀,我要承认,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在用脏话骂张博,假设张博就在
眼前,一声不吭地任我用各种脏话砸他的脸。一堆脏话,还没把时间用完,我又开
始替张博开脱,张老师知道我刘唯一听课也是白听,全班50名学生,他是第49名,
这个班,40名以后的学生是故意拉来做陪衬的,教育局不让搞尖子班,于是学校把
好学生集中在最后一个班,9 班,然后再放进去10个像我这样的,用来掩人耳目。
这10个学生,一年后,两年后,没有一个有本事挤进前40名,哪怕是成为第40名或
第39名。所以在张博老师看来,让刘唯一坐在课堂上还是站在办公室,并没有多大
区别。
突然,下课铃响了。
其他老师都回来了,张老师没回来。
那好,我就继续站着。
告诉你们,对着张博的空桌子整整站了一上午。
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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