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午我准时到了学校,斗胆对张博的权威采取了一点点轻蔑态度,没去办公室,
而是直接去了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告诉自己,如果张老师还要把我揪出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一走了之,这辈子再也不会走进学校。好在没有发生我担心的事
情,整整一下午,我只是听见过张老师高声说话的声音,而没见他的人。放学后,
班长冯聪聪宣布,所有的女生先留下。我和王强就一同离开学校,然后一同进了网
吧。刚刚打开电脑,我脑海里生出一个疑问,冯聪聪为什么要把全部女生留下?莫
非像昨天一样接着验对女生的笔迹?突然,我听到了自己的决心,必须坚决制止再
这么折腾下去,这事不管是谁干的,无论男生女生,我都背定了。一想起另一个人,
尤其是一个女生,又要写检查,又要罚站又要请家长,搞得鸡飞狗跳墙的,我就生
出一种英雄气概,就有一种舍身成仁的欲望。我丢下王强,跳起来,跑回学校,推
开班门。冯聪聪正站在讲台前说什么,我出现后大家都愣住了。我问冯聪聪:“你
在干什么?”冯聪聪不回答,说:“你出去!”我问:“你在干什么?”她过来推
搡我,我硬不走,对大家说:“你们快回家吧,没你们的事。”我的话毫无威力,
没一个人敢走,我就从书包里掏出匕首(匕首是我下午出门时突然放进书包里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带上它,尽管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会被开除的),恶
狠狠地说:“你们走不走?”刀子的威力果然不小,女生们都怯生生地站起来,准
备离开。我又说:“等等,都听好了,谁要是告诉老师我今天动了刀子,我跟谁没
完!”我看见很多人在点头,还有人说:“你放心!”我打开门,看着这些吓破了
胆的高才生们纷纷溜走。
最后剩下冯聪聪和我。
她问:“老大,我是为你好,你知道吗?”
我说:“你是班长,拜托,别再制造混乱。”
她问:“你难道乐意被冤枉吗?”
我说:“无所谓,掉不了头。”
她喊了一声:“你是傻瓜!”然后咻咻地坐下。
我一笑,说:“你才知道呀。”
后来,我说请她吃饭,她同意了。路过网吧的时候,我把王强叫出来了。三个
人坐在网吧附近的大排档里吃完饭就各回各家了。
第三天,张老师并没有要求我重写检查,也没有要求请家长什么的,语文课上,
张老师不仅允许我听课,而且态度还算温和,看起来一切如常,我至少还可以坚持
半个月的。但是,下午张博把我叫到一间没人的办公室,问我:“那幅画到底是不
是你画的?”我十分坚定地说:“是我画的。”张老师问:“怎么证明是你画的?”
这个问题差点让我笑出声来,我说:“你说的,我具备了作案的所有条件!”张老
师并没有很生气,而是耐着性子说:“如果我承认自己当时有些武断,而且我已经
知道是谁干的,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代人受过?”我脑子里闷了一下,只好
被动应付地说:“确实是我画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存在代人受过的问题。”
他盯着我就像盯着一块顽石,说:“我明确地告诉你,那幅画的作者是一个女生。”
我一听是女生,就变得更加强硬起来,说:“一定弄错了,百分之百是我画的,再
不要冤枉别人。”张博好一会儿不说话,似乎拿我没办法,最后说:“那好吧,你
可以走了。”我却不想走,我还想说什么,但张博先走了。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张博来,用一种微微受过伤害的目光扫一眼大家,说:
“对不起,再耽搁大家一点时间,关于那幅画,那幅造型生动、栩栩如生的春宫图,
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说,它并不是刘唯一画的,而是咱们班某个女生画的,至于刘唯
一同学为什么大公无私极端、顽固地替人受过,咱们且搁下不论,现在我要说的是,
我希望这位女生,三天之内主动来向我承认,今天不算,明天开始,三天时间,足
够了吧。”张博说完就愤然离去,教室就变成一座大蜂窝了,一堆男生嗡嗡嗡围住
我,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好像我知道所有的秘密,郁闷死了,我推开一堆人头,提
着书包提前走了。
根本不用等到第三天,次日下午,两节自习课用来补上次耽搁掉的两节作文课,
内容是很早以前就布置好的,要求每个同学讲一个故事,一个情节生动,有明确寓
意的生活故事,讲完后,大家发表评论并当堂打分。第五个故事的讲述者是女生金
开心,她是雷打不动的全班第一名,全班第一名通常也是全年级第一名,据说她是
高一的第二学期从别的学校花钱挖来的,名字叫金开心,但从来都不开心,没见她
对任何人笑过,好像除了学习不会别的。她和前面的人一样也是积极举手,然后才
站起来开始对着讲台说话的:“我讲一个关于蝴蝶的故事。”我在后面,看不见她
的脸,但我听出她的声音一开始就不对,喘喘的,似乎每句话都需要换气,似乎下
一句话是上一句话用力扯出来的,眼看难以为继了,却还在说,除了我,其他同学,
包括开小差的同学也注意到这个声音的异常了。大家一时都扎起了耳朵,前面的同
学有拧过脖子看她的,后面的同学全都歪着头盯着她的背影,她坚持在说,像一叶
八面漏水的扁舟在风雨交加的深夜勉强出海了。
“那天,我们几个同学在西花园里捉蝴蝶,我捉住了一只黑蝴蝶,它的翅膀好
漂亮,边缘简单而又精美,黑得像金子一样纯粹,黑里面隐藏着纤细的弧线,发出
熠熠的微光。我突然觉得,这造型迷人的翅膀是谁的一件杰作,它的背后必定藏着
一双手,但肯定不是人的手,而是魔鬼撒旦的。撤旦在制作它时,可能使用了一个
冤魂或一个邪灵,要不然,它看上去怎么极像是嫉妒的化身、残酷的化身、轻浮的
化身,还有罪孽的化身?它确实美到极致,却美得让人心悸,令人不安,反正,你
分不清它是美善还是邪恶,说它是美时它又是恶,说它是恶时它又是美。当我有了
这样的想法后,手中的翅膀突然一鼓一鼓的,似乎又要变回冤魂或者邪灵,想从我
手上挣脱。我正要松手,突然一个男生跑过来要抢走蝴蝶,我不让,他硬抢,结果,
那么漂亮的翅膀被他撕破了——”
讲到这儿,金开心令人浑身发麻的讲述终于停止了,终于被嘤嘤的抽泣声替代
了,听得出,她好不容易才从自己的说里找到了不说的理由。“那么漂亮的翅膀被
他撕破了”——这句话正是个转折点,是个好机会,可以用哭泣代替讲述。于是就
哭,大家发现没下文了,原来在哭呀,过渡还挺自然,就像是纯粹被她自己的故事
感动哭了,由于故事还没完,就得继续站着,用手蒙住嘴,尽可能地把哭声关在嘴
里,这让她的哭变得特别奇怪,叫人不忍卒听。班里面静悄悄的,每个人都一脸纳
闷,张博老师却显得心中有数,后来她的同桌拉拉她衣服,要让她坐下,她犟着不
坐,身子一扭,这样一来,一定忘记控制哭声了,满嘴的哭声就蜂拥而出,像是从
高音喇叭里突然播出来的。
这声音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窗外也开始有脑袋晃来晃去。
我敢肯定金开心是那幅画的真正作者。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里很难受。我
想生非,我想惹事,我想起了做一个愣头青转脑子天下无双大傻瓜的全部理由。我
想在这个时候以一件事情永远结束我的学生生涯,但是,我想我也许应该再忍半个
月,等到老爸回来,我欲动不动。犹豫再三,直到金开心哭着从张博老师身后跑走,
沉着屁股,弓着腰,紧紧地蒙着嘴,那样子太像一只衔着箭伤的挣扎中的母鹅。
金开心一直哭着跑出了校门。
全班的人,像一堆默不做声的臭虫。
张博说:“咱们接着上课。”
于是接着上课。
回家后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老妈讲了,并表示不想去上学了,不想看到那么
多复杂的事情发生了,不想坐在教室觉得自己像一只虫子,反正是考不上,何必浪
费时间呢。老妈断然说:“你爸把你转学到宾州二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几万块
钱不能白扔。”老妈还说:“考不上大学不要紧,多学点知识总没坏处。”
“比尔·盖茨一弯腰挣的钱,比一个看门老头一月挣的都多,别说一个看门老
头,就是全国的看门老头,全世界的看门老头,都挣不过他一个人,它不是几百万
几千万的事,是几百个亿,还是美元。你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大区别吗?”
老妈接着问我,我无心回答。
老妈再三问我,我只好说:“能力不同呗。”
老妈又问:“为什么能力不同?”
我知道答案,故意要磨蹭一会儿。
老妈再三追问,我还是不回答。
老妈于是换了个方式问:“比尔·盖茨的能力哪儿来的?”
我像是受到启发后才答:“学来的。”
老妈高兴地说:“这就对了,没错,就是学来的,不学行吗?不学能成领导吗,
能成企业家吗,能成科学家吗,能成富翁吗?”
“不行。”我答。
“你知道,为什么不学呢?”老妈问。
“那还是学吧。”我说。
那还是学吧,不学干什么呢。
于是,我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房间看书学习做作业,或者说以这些为理由消
磨时光。可是,我翻开书却看不见一个字,看到的总是金开心从讲台上横向跑过的
瞬间,正在撇开整体单独发育的屁股微微下沉,紧紧蒙住嘴,深深弓着腰,像受伤
的母鹅向前扑腾的那种样子,还有红红的血泡从水深处渐次冒出来,在杂乱的波纹
里渐渐化开,我小时候养过鹅,所以我见不得鹅受伤的样子。我觉得,任何一个女
人,跑动的时候都有点像鹅,那种不堪自身重负的样子,那种被不明原因拖累住的
样子,让我相信,女人是最不应该受到欺负的,无论如何,女人都应该受到保护。
不是瞎吹,我自己确实是这样想这样做的,碰上讨厌的男生我常会摩拳擦掌,但我
从来没对一个女生动过一指头,你们看,对我妈妈我总是百般忍耐,比尔·盖茨的
例子她至少举过100 遍了,我还在洗耳恭听呢。在我爸爸不在家的半个月里我也会
严格控制自己的脾气,不做超越妈妈承受力的事情。
还是说金开心吧,那幅画是金开心画的,我打死都无法相信。她是整个高二年
级的学习尖子,不是美女,但也不是恐龙,整天悄无声息的,不玩不闹不谈恋爱,
整天只知道学习。我刘唯一如果下到这等工夫,也不见得一定学不好,不过天赋肯
定是要的,金开心门门功课都好,肯定和天赋有关,一个一只脚已经跨进北大的好
学生,难道也有委屈吗?也需要画那样的画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吗?实在令我不解。
我想起了金开心的爸爸妈妈,我刚好都见过。听说她爸爸是什么厂的下岗工人,
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干,在家里闲了好几年,有一次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钢丝上,
一条又长又细的钢丝,拉在两座悬崖之间,他在钢丝上行走如飞,走过来走过去,
底下有很多人在喝彩,当他从钢丝上下来时,发现草帽里有一堆零钱。梦醒后他二
话不说就上了须弥山,须弥山是佛教圣地,香火很盛,游人如织,金开心的老爸转
来转去,终于找到了相对而出如同刀削的两面青绿巨崖,可以拴钢丝,游客也易于
经过。于是和有关方面交涉,终于谈成,每月交几百元管理费,挣多挣少都是自己
的,是死是活也是他自己的事。他的全部投资不过是两条钢丝,钢丝一粗一细,粗
者在下,用来行走,细者在上,用来系安全袋,游客在远处基本看不见他头顶的那
根细钢丝,还以为他真的只是用身体掌握着平衡。没用多久他就练就了一身绝活,
在钢丝上不仅能够自如行走,还可以跳跃、翻滚、旋转、飞翔,能够做出各种惊心
动魄的炫技动作。于是做了一身黄色的缎子衣服,在某一个黄道吉日正式鸣炮开业,
生意渐火,“飞人”的名气越来越大。我们高二(9 )班先前有一次春游就去了须
弥山,飞人给我们全班同学做了专场表演,不过,那次金开心并没来。
此刻我想,金开心用那幅画表达对班主任张老师的怨愤,一定和这次春游有关,
此刻我也才明白,那次春游的安排是有问题的。
金开心的妈妈我也见过。
有一次,我班搞了一期部分学生和家长共同参与的心理训练营,我妈参加了,
金开心的妈妈也参加了。大家在一起吃住,为期10天,后来都混得很熟,金开心的
妈妈一看就没什么文化,穿戴是所有人中最普通的一个,显得有点寒酸,也总是缩
手缩脚的。我记得有一个活动,让家长单独站在桌子的边上,然后让身子直挺挺向
后倒去,底下有七八个学生一同伸出手去接,目的是要家长信任孩子。多数家长都
能做到放心地向后倒去,唯独金开心的妈妈做不到,试了几次都不行,金开心一直
在鼓励妈妈:“妈妈,站起来,站起来。”但她妈妈硬是做不到,坚持先蹲下再后
仰,金开心便拒绝伸手,跳到旁边,甩着胳膊,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大声喊叫:
“妈妈,你丢人死了”她妈妈以自己的姿势倒下来后,还是被大家接住了,放在地
上了,金开心却不知躲在哪儿。
那次心理训练营,虽然长达10天,我和金开心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是,她甩着
胳膊,大声说“丢人死了”的一幕,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不瞒你们说,那个瞬间
我有了一点冲动,我想,爱上这么一个女孩该多好呀。当然那只是一刹那的想法,
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根本没当回事。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
又想起了当时的感觉。这一想起,似乎就不一样了,那一瞬的感觉好像一直在暗暗
成长,突然大得要占位置了,反正,我有种强烈的欲望:不能让她因为这幅画而受
委屈!
况且,那画还是我发现的。
我实在不可想象,一个女孩子,一个鹅一样奔跑的女孩子,画了那么一幅画,
就算张老师不计较,她怎么好意思回到教室?
我坐不住了。
我想立刻去找她。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儿,也没她的电话,于是打电话给冯聪聪,问到了她家的电
话。那么就给她打个电话吧,倒不一定要见她。于是拨通她家电话。是她妈妈接的,
我说:“阿姨,我是金开心的同学刘唯一,咱们在心理训练营上见过。”她立刻说
:“记得记得。”我说:“金开心在吗?让她接电话。”她放下电话好半天,都没
有动静,后来说:“对不起,我们金开心这阵不方便接电话。”我说那就过—会儿
再打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打过去,一直没人接,于是我又给冯聪聪打电话,约她出
来,她很快就出来了。我们在曾经去过的恋爱酒吧见了面,我开门见山地请她去金
开心家,劝金开心千万别承认那件事情。冯聪聪问:“你甘愿为她背黑锅吗?”我
点了头,她又问:“你早知道是金开心画的吧?”我说:“怎么可能?早知道就不
交出去了。”她还问:“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我说:“没有,没有,我这人就
是比别人多一点正义感,不愿看到一个女生让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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