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在酒吧里抽着烟,喝着酒,等冯聪聪回来。满眼都是情侣,包括中学生情侣。
我曾和两三个女生泡过恋爱酒吧,搂搂抱抱总是有的,但仅此而已,我更喜欢上网,
上网更喜欢打游戏,不多聊天,交过的网友也屈指可数。
除过网吧,我喜欢待的地方就是酒吧了。在这里听着歌,喝着酒,吹着牛,泡
着妞,和有家长在有老师在的场合大不相同,和所有场合都不同,能感觉得到自己
是一个独立的人,更是一个独立的男人,不怕你们笑话,我常想,什么是一个男人
该过的生活?这就是一个男人该过的生活!你们说,男人的生活除了吹牛泡妞还能
是什么呢?对了,再加上上网。除此之外,我看不到更好的生活。我实在不想有比
尔·盖茨那么多钱,从来不想成为科学家企业家大富翁什么的,让敬爱的家长们做
那些事去吧。
没多久冯聪聪回来了。
“你别自作多情,^ 家好好儿的。”她说。
我要求她说仔细些,她就用略含醋意的口吻说:“人家确实好好儿的,健康得
很呢,在家里啃着大骨头,啃得满嘴流油,把我都看晕了,我问她:”你这么吃,
不怕发胖呀。‘她说:“胖了才好,胖成大恐龙,胖得连校门都进不去才好。’说
完就使劲地笑,我从来没见她那么笑过,好疹人好疹人,和今天下午的哭一样让人
毛骨悚然。”冯聪聪突然停住不说了,她肯定发现我的目光挺吓人的,我不能容忍
她用这样的口气说金开心。我也很担心金开心的状况,我问:“她承认那幅画是她
画的吗?”冯聪聪说:“她承认,正准备给张老师写检查,还让我给张老师求情,
原谅她的一时糊涂。”
我让冯聪聪领我去金开心家。
我决定了,绝不能让金开心承认是她画的。
必要的话,可以威胁她。
冯聪聪敲门,并主动喊:“开心,我是聪聪。”
金开心开门时手上还攥着一块骨头。
她先看见了冯聪聪,接着才看见了后面的我。我和她四目相对时,她显示出标
准的吃惊反应:睁圆眼睛,缩紧脖子,张大嘴,甚至还“啊”出了声音。她的样子
让我想起一种单纯可爱的小动物,但又不明确,大概还是鹅吧。我知趣地向旁边闪
了一下,没有马上进去。再进去时她手上的骨头已经不见了,嘴角却还油腻腻的,
喉咙里似乎也还噎着肉,咕哝着说:“请进,请进。”她妈妈这时也出来了,似乎
还是心理训练营时的那身衣服,她马上就认出了我,还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们进屋,
在浓郁的肉味里等了好一会儿。金开心才再次出现,已经变得干干净净,正正常常
了。可以用不乏自嘲的语气说话:“不好意思,我一顿把一年的肉都吃了。”我们
故作平常地看着她,我还用自己不熟悉的口气说:“你多吃点肉没事,还用不着减
肥。”她笑着注视我,用一种陌生的嗓门问:“是吗?我还不肥吗?”我说:“你
们女生就算瘦成皮包骨头,还觉得自己是肥猫!”她和冯聪聪都笑了,笑完就没话
了,她的神情一眨眼就变了。变得叫人不敢多看。我不想绕弯儿,直话直说:“金
开心你千万别承认那幅画是你画的,你不承认他们拿你没办法,再说我已经承认是
我画的。”金开心红着脸,情绪有些激动地说:“是我画的,我要承认,没什么了
不起的!”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喘,和下午很相似。她妈妈焦急地插话说:“刘唯一,
那实在太感谢你了,我最担心我们开心学习受影响,眼看到冲刺阶段了。”金开心
凶狠地叫了一声:“妈!”然后改用柔和的声音对我和冯聪聪说:“多谢你们的关
心,我已经写好检查了,明天就去交给张老师。”我不由自主地跳起来,从上衣内
层的口袋里摸出匕首,拍在桌上,盯着金开心说:“不要跟我争了好不好?我承认
了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以这把刀子为证。”
你们看见了,我就是这样无理。脑筋转住了,谁也没办法。我妈说,我的脑袋
是正方形的。最多转四个弯,我觉得还真是这样。
连续两天金开心都没来上学。全校师生都知道,有那么一块砖,砖后面有两个
人在交媾,上面是“我”,下面是“张博的老婆”。“我”并不是刘唯一,也不是
任何一个男生,而是一只脚已经迈进北大的女生金开心。金开心承认不承认已经不
重要,是不是刘唯一发现的也不重要。当然了,我们高二(9 )班的同学知道得就
更多一些。比如,有人说,金开心和刘唯一暗地里早就开始谈恋爱了,关于蝴蝶的
那个故事里,抢夺蝴蝶,撕破蝴蝶翅膀的,就是刘唯一,愿意替金开心背黑锅的还
是刘唯一。
我打电话到金开心家里,是她爸爸“飞人”接的,他顾不上在钢丝上给女儿挣
上北大的学费,从须弥山下来了,听见他的声音,一个老男人的愁苦的声音,我心
里一紧,猜出事情已经不好控制了,再耍刀子都没用了。
“请金开心接一下电话。”我说。
“她不在。”飞人说。
“那,阿姨在吗?”我问。
我相信,女^ 、更好打交道一些。
那边的声音变了。
“阿姨,金开心怎么没来上学?”
“你是谁?”
“我是刘唯一。”
那边不说话了。
“阿姨,喂,阿姨一”我喊。
我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挂了好不好!”
显然是金开心的声音。
接着是话筒被抢走和掼下的声音。
接下来,听说金开心提出要转学,学校不同意。是呀,当初她是学校倒贴着钱
从别的学校挖来的,眼下又是全年级第一名,全省文科状元最有力的争夺者,是最
有可能为宾州二中争光的人,怎么可能让她转学呢,而且是为了屁大一点事情。听
说学校的几个主要领导甚至集体到过金开心家,提着东西看望过金开心,还向金开
心的家长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提起砖头的事情。但金开心坚决要转学。
转眼一周了,还没见她的人影。
学校责成张博老师亲自去金开心家向她道歉。听说张老师真去了,真道歉了。
又听说班里的七八个女生也去看望过金开心。听冯聪聪说,金开心看上去并没什么
异常,只说自己这几天头晕,在吃药,等病好了就回来了。
另一周的周三,金开心回来了。
早晨我一进班就看见第三组第三排右侧,那个空了10天的座位突然有人了,是
金开心。她的略微突出的额头,有点招风的耳朵,始终如一的马尾辫,满教室清一
色的校服并没有遮掩住她的依稀特征,我一下子感觉心安了,回到座位上时,我的
两只脚心里,有一种十分清晰的脚踏实地的感觉。这说明,近10天来,我走路都是
飘着的,我的心也是飘着的。坐下后我重新抬头看她,我尽可能显得若无其事,但
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多么强烈,就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嗵嗵嗵嗵的,大家
都安安静静地埋头坐着,她也一样,在弯腰看书,我突然也有一种要好好学习、天
天向上的欲望。
两节课之后的大课间,大家都下楼做操,我故意走在最后面,用目光锁住金开
心,她挽着冯聪聪的胳膊,两人显得很亲热,她好像确实胖了一圈,走路的样子还
是让我想起受伤的鹅。我还注意到,楼梯上从外班混进来的人流里,有人对着她嘀
嘀咕咕,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相信,她一定注意到有人在议论自己。
做操时我的目光还是穿过曲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我发现她的动作总是比大
家慢了半拍,有些动作甚至很走样,全身的协调性大概出了问题。做跳跃动时,显
然走神了,慢了岂止半拍,于是边跳边向前匆匆赶节拍,不但没赶上大家的节奏,
反而方寸大乱,那样子再一次让我想起了飞翔时才更显笨拙的鹅。
做完操,还有10分钟的活动时间,可以袖手旁观,但必须继续留在班级区域里,
体育委员给大家分发了毽子和跳绳,大家就龙腾虎跃了起来,我和王强从来都是拒
绝踢毽子和跳大绳的。我们就像往常一样,做出嬉皮笑脸的样子,但我肯定有点心
事重重,王强拍了我一把说:“喂,想什么呢,没失恋吧?”我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向后踉跄着。踩着了一个女生的脚,人家骂了一句:“你没长眼睛呀!”他回过
头追着要报复我,我就往人缝里跑,我跑,他追,这也算是自由活动了。后来我不
小心跑到了金开心前面,她刚好抬着头,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碰在一起了,碰了个
满怀,她脸红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我继续在跑。我看见,七八个女生在跳一根
长长的绳子,我跑过去弓着腰随大家一齐纵身跃了过去,并没有搅乱她们的节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身轻如燕。
我要飞起来了。
爱可以让一个人飞起来。
你们同意吗?
随后预备铃就响了。
回班的时候,我还是保持视线里有她,她现在挽着另一个女生,我记得她以前
是有些孤僻的,以前沉默寡言、成绩超众的她总是独来独往,而现在她似乎总要傍
在另一个人身上,一路上还是有人在观察她议论她,她的身体有一种向内缩的感觉。
从预备铃到上课铃只有三分钟时间,要回到四楼需要快走紧赶,上楼梯的时候,被
她牵着的女生突然单独走了,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跃上楼梯,她突然像是不会走路
了,明显慌了。但是,她也要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上楼梯,第二次向上跃起的时候,
身子早早就歪扭着,肯定是脚底下打滑了。果然,她重重地摔在台阶上了,人流受
阻,混乱不堪。我向前猛冲两步,看见她的一只红色球鞋掉在身后,正不知道该不
该帮她捡起来,却看见一只脚如踢足球一样把她的鞋踢飞了,直直地飞到楼下去了。
这人不是别人而是猪头王强,于是我先不管她,冲上去一把从后领上揪住王强,几
乎把他提了起来,转了360 度,命令他:“去捡回来。”他看我不像在开玩笑,却
仍然挺身抗拒着,我说:“你不捡我跟你没完。”他睁大眼睛看看我,就乖乖下楼
了。这时我看见金开心已从楼梯上爬起来了,没有鞋的那只脚,和有鞋的脚一样实
实地踩在地上,而不是像别的女生那样,用丢掉鞋的脚尖点地,或者撑住栏杆提悬
那只脚。校园里,女生的鞋被男生踩掉并被踢飞的情况太常见了,金开心肯定不是
第一次掉鞋,但是,此刻的她似乎不知道怎么办了,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呆掉了。
我躲在拐弯处,怕她看见了难为情,这时楼梯上已经没几个人了,接着上课铃响了,
我一蹦子跑回教室,几乎和张博老师一同进了教室。张老师站在讲台上,首先发现
金开心不在座位上,问:“金开心呢?”冯聪聪说:“刚才做操的时候还在。”这
时门外有人喊报告,是气喘吁吁的王强,紧接着又有,这次是金开心了,她身子摇
摆着跑进来时,大家一致地发出了笑声。
张老师用略略不同于往常的声音,开始了讲课。大概只讲了10分钟,就出事了。
当时我正有点习惯性犯困,撑着额头在打哈欠,突然听到身旁有嗡嗡声。张老师的
声音停住了,抬起头时,看到金开心已经站在讲台的右侧,面向大家,表情冷冰冰
的,一字一板地说:“我告诉你们,高二(9 )班一个都考不上。”
“金开心。”张老师轻声唤她。
她就像没听见,一动不动地盯着大家。
张老师走到她旁边,拉拉她。
“不要动我!”她尖叫一声,还跺着脚。
她的尖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家都还没回过神来,她突然咧嘴大笑,似乎是大家的样子把她惹笑了,笑得
咯咯咯咯的,夸张而清脆,像是骨头与骨头撞击出来的。冯聪聪看到了张老师的暗
示,过去拉住金开心的手,说:“开心,咱们出去吧。”金开心就听话地跟着冯聪
聪出去了,往外走时,还不时地回望着教室里的人,还在咯咯咯地笑。
她此刻的笑可真够开心的。
金开心总算开心地笑了。
下午的历史课上了一大半,突然有女生喊报告,历史老师没吱声,直接过去开
了门,大家就看见了又熟悉又陌生的金开心。还是一身红色校服,但头发不是马尾
辫,而是披着的,刚刚洗过的样子,似乎还在掉水,脚上不是常穿的球鞋,而是一
双底子磨得很薄的黄拖鞋,倒是穿着袜子。她闷声不响地进来,并不去自己座位上,
而是站在讲台左边,用一种巫婆般的口吻说:“高二(9 )班一个都考不上。”
“开心,坐下听课吧。”历史老师说。
“不,我来是向大家告别的。”金开心答。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北大。”
“你还没参加高考呢。”
“我不用考。”
同学们都笑。
我也笑,但我想撕破自己的嘴。
我问自己,你为什么不能突然站起来,走上前去,拉住金开心的手,在众目睽
睽下傲然地离开,从此在宾州二中完全消失呢?
为什么做不到?
临放学时,班主任宣布了一项惊人决定,从次日开始,高二(9 )班休课三天,
坐学校的大巴去某个风景宜人的度假村,来一次完全彻底的放松,不带书本,不涉
及任何有关学习的事情,而且吃住免费,不向学生收一分钱。
我敢肯定,全班没一个人相信这是真的。甚至没人鼓掌,没人尖叫。张老师问
:“你们怎么毫无反应?”猪头王强站起来问:“张老师,这是真的吗?”张老师
说:“当然是真的,今天回去给家长说好,从明天开始,一共三天。”
有人带头鼓掌,于是全班鼓掌。我也鼓了掌,但我有些犹豫。我对劳动以外的
集体活动兴趣并不大,况且我在牵挂金开心。我相信,她每天都会来教室看看的,
来了只说一句话:“高二(9 )班一个都考不上。”那么,如果大家都走了,教室
锁着,她来了会有多失望。我宁愿一个人待在教室里,等她回来。她如果看见我一
个人在教室,会怎么样?还会重复那句话吗?她会对我说些什么?我又会怎么样?
这情景一时令我意醉神迷。
但我肯定会跟着大家去的,我没勇气留下来,我并不是永远都敢作敢为,有时
候我也胆小如鼠,我也会很没出息地随波逐流。
一大早我一身牛仔打扮,空着双手向学校赶时,再一次有要下教室钥匙,独自
留下的冲动,但很多冲动只能是冲动而已。
到了校门口,看见大巴已经停在那儿,多数同学已经到了,还发现了另外一些
面孔,令我生疑。张博的老婆也在,依旧时髦,一身香气,我转学时随爸爸去过他
家,见过这个女人。学校的心理老师也在,上次在心理训练营里我们已经混熟了,
她还能叫出我的名字。另外还有一名副校长,还有一个好像也是领导。
这个阵容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中学生的时间观念大概是全社会最强的,没人敢迟到,况且还是破天荒的停课
出游,没多久,人差不多到齐了。张老师让冯聪聪点名,冯聪聪就站在车门口一个
一个唱名字,第一个名字总是金开心,冯聪聪喊:“金开心。”
竟然有人回答:“到!”
这确实是金开心的声音。
有些生硬,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我一时看不见金开心在哪儿。
上车时,我还是留在后面,向最后的座位走去时,我看见了金开心,她坐在爸
妈中间,一家三口坐在中间的一排座位上,显得有点拥挤。金开心的妈妈还微笑着
和我打了招呼,接着快速侧脸看了女儿一眼,是想知道女儿对我有什么反应吗?事
实上,金开心根本没看见我,没看见任何人,她穿着一件紫色外衣,脸盘圆圆的,
大概有些浮肿,头一动不动地冲着前面,但目光像水一样一离开眼眶就四散开来。
我和王强坐在一起,倒数第一名和倒数第二名坐在一起,坐在倒数第一排座位
上。王强悄声对我耳语:“金开心服了镇静剂。”
我们所到的地方叫卧龙山庄,一个很大的苹果园里,隐藏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建
筑,东一处西一处,被硕果累累的果园和花园隔得很开,我们包了其中最大的一座
楼,吃住玩尽在其中。聚餐、唱卡拉OK、打麻将、看录像,场地充足,工具齐全。
有大通铺,也有小卧室。男生一个大通铺,女生一个大通铺。男生在一层,女生在
二层,同在一个大空间里。小卧室当然是老师们的,张博和他老婆一间,金开心的
爸妈一间,两个男领导一间,一个女心理老师一间。金开心虽然始终安静着,但上
车下车走着站着都拉住她妈的胳膊,冯聪聪等女生要把她从妈妈身边扯走,她不肯,
像小孩一样急了,打着同学的手,连连说着:“我不,我不。”心理老师看见了,
解围说:“随她自己吧。”
接下来通知开会。
那个副校长先讲话,他说:“同学们,我先说两句,你们已经看见,咱们包了
这座楼,一晚上费用是3000元,两晚上就是6000元,全部由学校承担,不让同学们
出一分钱,这三天时间,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休息放松,不谈和学习考试有关的任何
事情。但是,我们有另外一项特别的任务,咱们高二(9 )班作为全校的试点班,
将接受为期三天的青春期问题,尤其是青春期性问题的问卷调查和心理训练。希望
大家,第一,能够积极配合;第二,不要难为情,自然平常地对待每一项内容;第
三,全部内容要求高度保密,为什么要保密呢?因为中学生青春期性问题是一个敏
感问题,大家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分歧很大。咱们这次活动,只是一次试验,有了成
熟的经验之后才会向全校推广。”
然后是班主任张博讲话,他说了几句和副校长相似的话后转移了话题,说:
“同学们,平常总是大家向我作检查,今天我要给你们作个检查,关于那幅画,也
就是刘唯一同学发现的那幅画,我承认自己有些处理不当,我太看重自己作为一个
老师的尊严和面子了,却忽略了学生的感受。虽然画那样的画不能说是好事,但也
不值得大惊小怪,小题大做。所以,借这个机会,我诚恳地向大家认错,尤其是,
向金开心同学和刘唯一同学认错,你们也看见,我今天特意带来了我妻子,说老实
话,我今天的这些话,如果不是我妻子的鼓励,我是说不出口的,现在让我妻子说
几句话好不好?”
同学们自发地鼓掌。我也鼓掌,把手都鼓疼了。我看见有好几个女生在抹眼泪,
包括一两个男生,其实我也差不多要哭了。
张老师的老婆从旁边走到前面时脸红了,但并没有影响说话,神情很快就镇静
了。她说:“你们也许不知道,我在大学是学画的,我本来有可能当个画家的,毕
业后意外改行了。不过,对于绘画,我还算是内行,画在砖后面的那幅画我见了,
我一看就有点吃惊,因为,用专业眼光看,它画得实在太好了,线条准确传神,未
经修改,一次完成,显示出令人羡慕的天赋和才华。我们可以说,这幅画里有色情,
但是有色情未必就不好,色情既是我们的生活内容之一,又是艺术喜欢表达的内容
之一。”
这时她打开挎在肩上的休闲包,从里面摸出一本书,翻开某一页,举起来让大
家看,并说:“你们看,这是著名画家毕加索的几幅画,色情不色情?”她一边走
一边说,争取让每一个同学都看清楚,很多同学都笑了,要么就发出各种奇怪的声
音,我也看了,都是男女交媾的画面。变形和夸张并没有降低直观的感觉,而是相
反,似乎更加传神更富有冲击力,色情的成分也更加饱满。我第一次对什么是色情
有了强烈的感受,我发觉直接看人体不见得有多色情,一幅画的色情,一瓣成熟的
香蕉的色情,一颗裂开的石榴的色情,一朵花的色情,常常超过了实际的裸体,不
明白这是为什么。
最后,张老师的老婆来到了金开心一家人面前,说:“开心,你看看,你能不
能画得和毕加索一样漂亮?”金开心只看了一眼就用双手蒙上了眼睛。有人笑,张
老师忙暗示大家别笑。张老师的老婆又让金开心的爸妈看,两个老实巴交的家长虽
然没有蒙眼睛,但迅速变得面红耳赤,硬硬坚持着不将目光移开。张老师的老婆用
特别的语气问他们:“毕加索你们知道吧,他可是世界著名的大画家,这样的画为
什么允许公开出版?因为,它是艺术,它是可以拿来欣赏的,你们说,看了有什么
感觉?”
金开心的妈妈说:“没事,没事!”
那飞人鹦鹉学舌:“没事,没事!”
张老师的老婆又要设法让金开心拿掉双手,这时,心理老师露面了,她说:
“不用了不用了,所有的女生,请跟我来。”
于是女生一眨眼全不见了。
金开心随后也被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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