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姚水芹嫁到山里12年了,她没有见过外面的天空。她绝食,三天都没有吃东西。
最终她出来了,她当然知道,她男人绝不是为了让她看风景,而是为了钱。
姚水芹从乡下来到城市,从此就再没有回去过。用如鱼得水形容她恰如其分。
城市就是大海,家就是个小泥塘。她知道她只要游回去,她男人就不会再放她出来。
姚水芹在家政公司做清洁工,她能干,别人一天做一家她能做两家,别人做两
家她能做三家,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块钱。姚水芹活几十年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她很节俭,去了吃穿用住,还能省下三四百块。她给自己买了新衣服,但她没有染
黄头发。她把挣的钱寄回去让孩子们念书,她把更多的钱攒起来准备将来造屋。姚
水芹是一个良善的家庭妇女,她出来做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她自己。
从乡下出来的姚水芹常常感慨,城里真好啊!今天把钱花掉,明天只要肯掏力
气,总能有办法再挣回来。乡下种一季庄稼,还不知道能不能有所收获。在乡下不
是为风发愁,就是为雨发愁,为空气的冷和热发愁,为土壤和虫子发愁,这些他们
决定不了的事情每一种都决定着他们的收成。城里人什么都不用愁,他们早上像一
张弓那样被拉开,被气吹着似的东奔西走;晚上虽然累得筋疲力尽,只要吃饱喝足,
软塌塌地在床上睡一夜,第二天仍然精神饱满。姚水芹很快爱上城市生活,城市吃
的是她从没吃过的好饭,穿的是她从没穿过的鲜亮衣服。若是城里再有一个属于自
己睡觉的地方就更好了。有一阵子她很为住宿的问题苦恼着,家政公司不提供住宿,
姚水芹和一个女工合租一间地下室,一个月每人分摊两百块钱。
同姚水芹同住的是个扬州女人。扬州女人叫孟金枝,南方人喊出来就是梦金子。
梦金子说话很嗲,她一开口,姚水芹的耳朵根子都是痒痒的,听的时间长一点,牙
根子也跟着痒痒。姚水芹不知道,梦金子说话的样子,会让男人听了心都痒痒起来。
梦金子说不上漂亮,矮胖,可走起路来花枝乱颤。她的皮肤很白,一堆诱人的白,
而且是瓷白,连女人看了都忍不住想摸一把。梦金子已经27岁了,她扎两个小辫,
打很重的腮红,看上去还蛮像个小姑娘。
姚水芹好性格,她喜欢梦金子,也有点崇拜梦金子。她觉得梦金子对城市太熟
悉了,肯定见过大世面。而且梦金子对她的亲热,让她在俩眼一抹黑的城市里有了
依靠。梦金子软软地喊声姐姐,姚水芹就会忙不迭地把屋子里的活计全都做了,有
时连梦金子脱下的内衣裤都给洗了。梦金子的内衣可真漂亮,那些小衣服花样百出,
柔软舒适,摸上去滑手,姚水芹把心都看花了。她自己的胸罩内裤都是些低劣的地
摊货,一水洗下来,都成布片了。
梦金子跟姚水芹说她还一直没有结婚,这姚水芹看得出来,只是不好意思打问。
梦金子撅撅嘴儿,像是有些幽怨又有些害羞地说,老天爷多不公平嘛,我生得又不
是不好,为什么没有男人肯给我买房娶了我呢。
她把买屋说成买房,姚水芹一下子就进到心里去了。
姚水芹说就是啊,这么娇的梦金子,为什么没有人给买房娶回去呢?然后叹口
气又说,娶有什么好,我都被人娶过生三个娃娃了。
梦金子说,啊?三个?唉,宁愿自己过,我也不让乡下男人娶,我要在城里买
房。
姚水芹说,城里?买房?
姚水芹看着嫁不掉的梦金子,有点儿心疼她。突然之间也有点儿心疼自己,若
是自己也没有生过娃娃,在城里走一遭之后,会回乡下和粗野的丈夫生三个娃娃吗?
这样一想,姚水芹有点儿后怕,也很有一点儿遗憾。但这里面的很多东西她又说不
清道不明,像一堆乱麻窝在心口。她想跟梦金子说说这些,可每当她说起家、孩子、
丈夫,梦金子都打哈欠,让她觉得屁股后面拖着这些破事儿很是没面子。她想,我
为什么不早一点到城里做工呢?那样娃娃就生在城里了,兴许也能住上属于自己的
屋了,那他们一家人都管“屋”叫“房”,多伸展啊!她渐渐明白了,不是梦金子
在城里过了这么多年害怕着乡下,就她姚水芹在乡下生活这许多年,才刚刚踏人城
市的边,更害怕乡下了。
姚水芹努力把自己也弄得像个城里人,好像这样才更有底气在这里待下去。她
把自己关在卫生间一遍遍地洗涤,买来廉价的润肤露不停地涂抹。姚水芹发现自己
的皮肤其实不比梦金子的差,因为长期在乡间行走和劳动,她体态结实匀称,她现
在吃得好,很健康,她的小麦色的肤色闪着丝绸一样油润的光泽。
姚水芹在心里喜欢着梦金子带给她的那种小女人娇媚的感受,喜欢她说话的样
子,喜欢她穿衣服的精细。唯一让她不习惯的,就是梦金子常常带男朋友回来过夜,
还常常带不同的男朋友回来过夜。这让她羞惭,也让她新奇。更让她不习惯的,是
他们在深夜里吱哇乱叫,像遇到了野鬼那样的喊叫,让她非常恐怖。第一次她被叫
醒,吓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坐了起来。她拍着墙间,金子,金子,没事儿吧?那边
叫喊停了下来,是梦金子软绵绵的声音,没事儿没事儿!你睡吧芹姐!她刚刚才想
睡去,那边又叫起来,吵得姚水芹不能入睡,第二天做活的时候腿脚都会发软。她
想不明白,女人和男人在一起怎么会发出那样的叫喊,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呢?她
和她的男人结婚十多年了,他们都是在深夜里像偷鸡摸狗一样做那事儿,做完了谁
都不理谁。即使说话,也是讨论些柴米油盐和农耕琐事,话题绝不会与“那事儿”
有关。他上去下来,像锄完一亩地;她肚子鼓起瘪下,生出一个个孩子。
姚水芹不明白梦金子为什么喜欢做这种事,这在乡下顶让人看不起。她也讨厌
这种事,像讨厌她的男人。有一次,姚水芹问梦金子,这些人会对你好吗?
梦金子说,当然,好!
姚水芹说,是啊,要是他们对你不好,你多吃亏啊?他们为什么不娶你呢?
梦金子说,谁吃亏啊?大家都高兴嘛!倒是想娶,可他们买不起房。
姚水芹迟疑了一下说,那,他们给你什么东西啊?她差点说出“钱”来。
梦金子生气了,她说,我又不卖自己!
木兰生了儿子无牵挂地走了,一个小毛头放在家里让婆婆用奶粉喂着,走了快
一年。电话都没打几个,像是没生孩子这回事一样。王小山一接到电话,就被妈妈
痛骂,你们哪像当爹当娘的?就是个老鸹也知道衔点食儿回来给孩子喂喂吧?
生了儿子的木兰,好像一朵花彻底盛开了,比过去更水灵了。以前是耐看,需
要细细地品;现在是诱人,让人眼睛发亮。王小山的哥们儿就警告他当心,这城里
的林子阔大,小女子心会野,可别让她跑了。王小山就自信地笑,木兰踏实,不是
勾三搭四的女孩。
木兰生了孩子就不能在厂子里做了,站在机台前时间久了常常腰疼,这在她做
姑娘的时候是没有的。她的小姐妹潇潇觉得她够漂亮,就给她介绍了一份推销空调
的活儿。潇潇说,你别单看了基本工资很低,卖出去空调有提成。若是卖出去一台
中央空调,就能挣到一年吃的。
木兰不信。木兰说,我要是卖不出去空调呢?
潇潇说,世上没有卖不出去的空调,只有卖不出去空调的人。那就看你的造化
了!
潇潇此言不虚,她从厂子里出来一年多,就挣了好几万了。她告诉木兰,做两
年挣够了首付,就在郊区买房子。她还告诉木兰说,要做这一行,得有几身行头还
得每天细细地化妆。
木兰很疑惑,她天天站在流水线上,每天都穿一样的工装,也从来不化妆。为
什么改卖空调了,就得这么麻烦呢?
潇潇笑得腰弯了几弯,然后说,木兰啊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你想过没有,为啥
做空调的,挣不过卖空调的?
木兰想了想,虽然没想明白,但觉得潇潇说的是这么回事儿。
木兰跟王小山要新衣服,王小山给了很少一点点的钱。他没有钱,但他会说话
儿。他说,木兰你穿什么都一样,衣服好不好都比她们好看。你要跟她们穿一样,
怎么显示你好看啊?木兰得了夸奖,比得了衣服还开心。
木兰不穿好衣服,就遭小姐妹鄙夷。但木兰就是木兰,往那儿一站就是个风景
;木兰也不化妆,王小山不让她化。不化妆的木兰也是水灵灵的,像刚从树上摘下
来的新鲜小苹果一样,红艳的,饱满的。
木兰改行卖空调了,每天回家就给王小山带回来新闻。她告诉王小山,那些小
姐妹为了卖出去空调会有许多办法,送礼给人家,请吃饭,还让男人那个。
王小山停住吃喝,说,你怎么知道她们让人那个?你跟她们一起了?
木兰没感觉王小山的态度,说,她们在一起天天交流,什么都说,潇潇都打过
两次胎了。
王小山抓了木兰的膀子说,你说这个干吗?你也会让人家那个吗?
木兰甩开王小山的手,眼泪都出来了。她愤怒地说,你弄疼我了!
王小山又过去抓她,你会吗?
木兰撅着嘴说,不会,不会行了吧?
王小山放开木兰,去亲她胳膊上被抓红的印子,一股酒气喷出来,熏得木兰又
恶心又快活。有这个孩子脾气的男人守在身边她很满足。她在城里,城里还有她满
嘴酒气的男人,这就足够了。她的幸福很具体,她也没多少奢望。
王小山说,木兰啊,他们弄那些贱货,会对她们好吗?玩玩儿就扔了,男人都
那样。我是真心对你好木兰。
木兰说,男人都那样,就你这样是吧?
王小山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木兰学会说话了。他又抱着亲她,亲过了,仍坐下
来继续喝他那罐酒。
潇潇说得很对,没有卖不出去的空调,只有卖不出去空调的人。木兰不让人家
“那个”,人家也不让她的空调“这个”。有一天她差一点就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她去一个宾馆推销空调,那里正在兴建几栋大楼,工地的头目指着~座楼说,木兰,
你让我高兴了,我就买你的中央空调。木兰的脸色激动得红艳艳的,她使劲地点头,
说,我肯定让你高兴!我肯定让你高兴!那时她自己很高兴,木兰的激动和高兴,
把那头儿惹得也很高兴。他的眼睛都点亮了,他不由分说把木兰抵在办公桌上说,
我喜欢你这个小女孩,认你做干女儿吧。木兰被他抵得透不过气来,死死地闭了眼
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木兰心中害怕到了极点,那头儿块头太大,若是他真的
要怎么她,她是没有力量抵抗的。头儿用肥胖的身体抵了她一会儿,拍了拍她木头
一样僵硬的脸蛋说,我从来不强迫女人,我喜欢自觉自愿的。我的楼盖起来还要一
段时间,你想好了告诉我。
木兰像做错什么事一样逃出宾馆,她没有敢把卖中央空调的事情告诉王小山。
木兰始终没有卖出去空调,她在公司的业绩是最差的。公司从上到下都对她另眼相
待。术兰感觉到了寒气。
要过年了,姐妹们都买了很漂亮的衣服。潇潇的一个客户还送了一个仿狐皮大
衣给她,潇潇画了黑眼圈,涂了加长的睫毛膏,穿上大衣就更像一只美丽的狐狸了。
木兰很羡慕,回家把潇潇的装扮说给王小山听,王小山很鄙夷地骂潇潇是个贱
人。王小山说,木兰你是个好女孩,我今天带你去吃麦当劳。
王小山很爱木兰,王小山让木兰很幸福,可是要过年了,木兰口袋里的钱只够
买一身廉价的衣裙。木兰幸福着,幸福的木兰却没有漂亮的衣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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