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守志是个一高兴就想哼歌的人。去省城的这天,李守志和老婆朱桂芹天不亮
就起身赶车,李守志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子哼唱着——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朱
桂芹说,整天哼哼哼哼的,跟牙疼似的,咋不放开嗓子眼唱呀?李守志知道朱桂芹
是故意引逗他,就说,你以为我嗓子眼是随便放的?关键时候才放一下呢。李守志
的话,跟蜜一样抹在朱桂芹的心上——她知道李守志仅有的两次放开嗓子眼都是因
为她。
第一次是朱桂芹穿着红棉袄红棉裤围着红围巾进门的时候,李守志发觉自己的
胸膛里突然腾起一股活泼泼的气儿,惊了的马驹一样在里面乱窜。他抿紧嘴巴硬生
生地拦截着,直到闹洞房的人散去,腮帮子上的肌肉又酸又硬的时候,那股气冲开
他的嘴巴,嗷——的一声蹿出来。朱桂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跟头叫驴似的。李守
志这才想起来歌唱是需要歌词的。他停止嚎叫,试图唱出一支歌。但他发觉自己只
会唱小时候学过的——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不容他多想,嗓子已如风里的帆被
扯了起来——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李守志的嗓子发
出破布在风里挣扎的声音时朱桂芹说,看把你美得,嗓子都唱哑了。李守志说,捡
了你这么俊的媳妇我能不美吗?说着,他突然想起朱桂芹并不是捡来的,而是他给
朱桂芹家干了三年活,又借遍了亲朋好友,凑足了朱桂芹父母要的彩礼,才娶到的。
那个数字是一分钱的一百万倍。第二次则在五年后。闺女李欢喜四岁的时候,还清
了结婚时欠下的债后,两个人把欢喜留给母亲,开始四处躲藏,过起超生游击队的
生活。那年的除夕夜,两个人潜回村,朱桂芹生下了儿子。李守志抱着刚刚出生的
儿子情不自禁地再次放声——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极力压抑恣肆得发抖的歌声
引来了村支书和计划生育工作组。罚款一万元。朱桂芹忧虑地说,刚还清了饥荒又
拉下了,啥时候熬到头儿呀?取名叫一万吧,娶我花一万,生他又被罚一万。李守
志说,不行,我儿子一定得叫歌唱。
朱桂芹没有想到,到达省城的当晚,李守志竟然在省城人民面前放开了他的嗓
子眼。
李守志和朱桂芹来金太阳小区干垃圾工,确切地说是给朱桂芹的表姐打工来了。
朱桂芹的表姐和表姐夫承包了小区的垃圾清扫。表姐夫给了他们两把扫把、两把铁
锹和两辆肮脏破旧的三轮车,领他们在小区里转了一圈,交代了他们的管辖范围之
后,把两人领到东边一个靠墙的两层垃圾楼前,说,上面你俩住,下面放废品。然
后拿出早已写好的一张纸说,什么东西多少钱都写在上面,照价收,放不下的时候
就交到我那里,论秤的我过秤,论个的数个。表姐夫从兜里掏出六百元钱说,这是
你俩这个月的工资,我先预支给你们,一部分当收废品的本钱,一部分拿着花。李
守志有些失望地接过钱攥在手心里。他原来的期望值是八百。表姐夫盯着李守志的
脸说,干久了就知道了,干得着!表姐夫说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你们
得赶紧收垃圾去,要不居民该有意见了。
李守志和朱桂芹试探着踏上垃圾楼的简易楼梯,来到他们的新家。两口子环顾
四周,又彼此看了两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的失望,又都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一间
不足20平方米的屋子里除了一个破旧不堪的床垫子和一床被子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门窗上的玻璃残缺不全,门外的过道上有一个蜂窝炉子和生锈的铁锅。两个人在床
垫子上坐下,李守志怕朱桂芹打退堂鼓就试探着说,这城里的楼还不如咱家舒坦呢。
朱桂芹叹口气说,咱出来又不是享受的,赶紧干活去呀。
他们的工作范围是二区的十栋楼。清理十个垃圾箱,清扫十栋楼前的道路,把
所有的垃圾运送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楼,收购十栋楼的废品。
最后的垃圾桶,十号楼前,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子装着六个馒头在垃圾桶旁边的
水泥地上。李守志把塑料袋子提起来,端详着说,谁掉啦?朱桂芹接过来打开塑料
袋子看了看,小声说,人家扔的呢,长白醭了。李守志不由得张大了嘴巴,长点白
醭就扔了?朱桂芹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眉眼间堆上了喜滋滋的涟漪,凑近了李守志
的耳朵说,怪不得表姐夫说干得着,一顿饭白捡了不是?一股骤然而生的快乐在李
守志的胸膛里升起来,他从朱桂芹的手里拿过塑料袋子,系到腰带上。我在马路边
捡到一分钱,李守志哼起来。朱桂芹环视了一下四周,提醒他说,小点声,让人家
听见笑话。李守志嘿嘿一笑,谁笑话唱歌的?然后搬起垃圾桶倒扣到三轮车里,划
拉了一下掉到地上的垃圾,接着哼下去——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
了声叔叔再见!
朱桂芹说,捡几个馒头就把你乐成这样,哪天要是捡一万块钱,你不得乐疯了?
李守志说,不会有那好事的,不过我已经有了足够的信心,能干得着!
干完活,天已傍黑了。李守志和朱桂芹洗了手,把馒头从腰带上解下来,拿到
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霉腥气。朱桂芹用毛巾擦了擦馒头皮说,要是能馏馏
就好了。李守志从树上折了几根枝条架在铁锅里,然后把馒头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从缝隙里加了水进去。不一会儿,热气就把馒头蒸得汗津津的。汗津津的李守志和
朱桂芹瞅着汗津津的白馒头计划着未来。李守志说,好好捡,肯定会有很多能吃能
用的东西,工资尽量不花,争取三年把饥荒还上,再以后,有了节余的日子,就把
歌唱接来,也上上城里的学校,我琢磨着,不收垃圾的时候也不能闲着,多转转,
肯定能捡到塑料瓶什么的,一个就能从表姐夫那里换一毛钱,十个就是一块钱。
一天没吃饭,转眼六个馒头就下肚了,李守志拍拍肚皮说,没煎饼顶饥。朱桂
芹说,喝点水填填缝就饱了。正说着,突然就有喧闹的动静扎进耳朵眼来。两个人
都精神一振。朱桂芹问,放电影的?李守志说,看看去。两个人循着动静来到小区
的广场。
广场的舞台上正在搞街道联谊会。几个扇子舞、扭秧歌、京剧联唱节目后,就
是小游戏,先是五人一组吹气球比赛,再就是喝瓶装矿泉水。李守志看着那些手提
奖品的人,心里痒痒的。朱桂芹也心动了,她用胳膊肘捣捣李守志说,举手啊,举
手啊,喝瓶水就能得一桶酱油呢。朱桂芹说着眼前浮现出凌晨她刚刚离别了的酱油
瓶子。—个绿色长脖子玻璃瓶,没有盖子,天热的时候,瓶子里就会浮上白渣,再
后来就有米粒大的蛆在里面爬。每次朱桂芹拿着它到村头的小卖店里打酱油的时候,
都渴望把它换成有盖的。能用开水刷洗的。有了老婆的鼓励,李守志迫不及待地把
胳膊举起来,在主持人刚刚登台的安静里,他的胳膊独树一帜。
李守志和另外四个人被主持人的手指头点中了。等待他的不是喝矿泉水和吹气
球,而是唱歌,由台下的人给他评判该得什么奖品。李守志一听拔腿就跑,却被主
持人白皙的手一把扯住,李守志只得乖顺地回去。主持人说,先介绍一下自己,在
哪里上班,干什么工作。
嗯,嗯,咋说呢,俺,嗯,我,我就在这个小区里。
物业管理?
扫地,收垃圾,俺,我,我和我老婆,嗯。李守志深知在省城人民面前应该把
话说得洋气一些,无奈脑子里白茫茫的。突然,两个救兵出现了——上任。又洋气
又气派。今天,我,我们刚来上任。
哈哈哈,台下笑成一片。垃圾工是什么级别的官呀?哈哈。
我以为还是喝水,还是让我喝水吧,我保证比前几拨人喝得都利索。
主持人笑着问台下,大家说让他喝水还是唱歌?
唱歌!
真不会,让俺下去吧。李守志的额头上水光粼粼。主持人张着手指,一副随时
准备抓住他的姿势朝他摆动。李守志只得妥协地问,那,那唱一分钱行不行?
一分钱?主持人皱起眉。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李守志不等主持人反对赶紧唱起来,趴在台边上的
孩子们仰脸看着李守志好像长了树枝子的脖子,大声喊,一分钱,酱油,一分钱一
桶酱油。
一分钱一桶酱油!一分钱一桶酱油!所有的孩子们都喊起来。
一分钱一桶酱油,这厂家该有意见了,再来一首怎么样?主持人借用孩子的话
开起玩笑。
我就会这一首,要是觉得太便宜我,我再唱一遍。李守志盯着工作人员手里的
酱油桶。
哈哈哈,一分钱再来一个,台下的孩子们在喊。
真不行,就会这一个,不信你们去问问俺村的人。
所有的人都笑起来,孩子们越发起哄。主持人说,你们村的人我以后去问,现
在要问的是此时此刻你怎么能让大家相信你就会这一首歌呢?
嗯嗯,实话跟你说吧,俺这人有个毛病,一高兴就忍不住哼哼,一天到晚就哼
哼这一个,要是会别的,十好几年咋能光哼一个?
主持人看李守志说得诚恳,笑着把酱油桶给他,学他的腔调说,俺们大家可都
知道你的毛病了,一高兴就忍不住哼哼,一哼哼就是一分钱。
哈哈哈,台下一阵哄笑,气氛空前的好。
李守志提着酱油下台来,朱桂芹喜滋滋地迎上去,举起酱油桶看看说,这么大
一桶啊,你这回嗓子眼放得真值,就那声不大对,在家里听着滑溜溜的,在这咋跟
敲破竹筒子似的。李守志说,腿都筛糠咧。一个孩子跑过来扯下李守志的褂子喊,
一分钱。李守志一回头,孩子尖叫着跑了十几步,和四五个小孩站在一起继续喊,
一分钱!一分钱!朱桂芹笑着说,坏了,成外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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