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年过去了。李守志认清了二区十栋楼的居民。他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
知道他们住在几栋几号,就像他们都知道他叫一分钱。
四年,李守志和朱桂芹还清了超生李歌唱的罚款,有了小区门口银行的存折,
攒够了儿子的借读费。用朱桂芹的话说,他们家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从四年
前捡到六个馒头开始,李守志几乎每天都哼哼着他的歌。捡到有用的东西哼;捡到
可以卖钱的废品哼;天气好的时候哼;心情好的时候哼;大风过后,地上所有的垃
圾被吹到犄角旮旯,省了他们两口子扫地的麻烦时哼;雨雪后,扫地不起尘土的时
候哼;捡到了一分钱哼;捡到一角钱哼;捡到一块钱哼;捡到十块钱哼(十块,是
他捡到的最大数目);捡到了退色的塑料花、绢花,插到不能卖钱的瓷瓶瓦罐里或
者用废弃的挂历贴满了四壁,把个十几平方米的小屋点缀得花花绿绿的时候哼……
中秋节这天中午,朱桂芹收完垃圾到李守志的废品车前休息,李守志把一把刚
刚捡到的红色绢花用细铁丝缠到了朱桂芹的三轮车把上。朱桂芹喜滋滋地看着说,
破车值得你下那工夫。李守志说,能显得你俊不少呢。朱桂芹挖他一眼说,收垃圾
的有啥好俊的。两个挽臂而行的年轻人走过来,女孩子看看三轮车说,哇噻,插满
了红玫瑰的三轮车,好有创意哦!男孩子皱了鼻子说,你要是喜欢,我们结婚就用
三轮车吧,满满一车红玫瑰,你坐在当中间,我满头大汗地蹬着,大街小巷转一圈,
保准很有效果。女孩说,我要一个玫瑰车队。男孩说,让我那些哥们儿每人蹬一辆。
女孩笑着靠在男孩的身上走远了。朱桂芹坐在鞋上的屁股晃悠起来,李守志拿腿顶
着她说,看把你乐的!
我是替你乐,人家都夸你了,朱桂芹说,哎,好几天不哼哼了,咋了?
哼,这就哼。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李守志哼起来。
一分钱,上来收废品!
李守志和朱桂芹抬头望着,发现是对面十号楼顶楼的女人在喊。楼头上正在歇
脚的老大爷对李守志说,你也算一唱成名啊,你这样很好,人能乐乐呵呵地活着就
是种福,我经常听你唱,唱得好。李守志朝老大爷笑笑,弯腰低声对朱桂芹说,我
就在嗓子眼里哼,他竟然能听见。朱桂芹说,那得看多细的嗓子眼,你那嗓子眼粗
得跟枪管子似的,咋掩盖动静也小不了。
李守志拿着秤面对女人的垃圾吭吭哧哧,这,这。女人笑着说,怎么,不收衣
服呀?李守志笑笑说,不知道咋付钱呢。女人说,十块钱一斤怎么样?李守志盯着
地板上那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快速地在心里估算着。他看出它们都是七八成新的,质
地也不赖,就是大小不见得合适。李守志思忖着蹲下身,拽起一件女上衣看。女人
笑起来,不逗你了,不要钱,送你了。李守志红了脸,喃喃地说,衣服都不赖呢,
哪能白要呀,要不我少给点吧。女人说,不要钱,拿走吧。李守志手指上皴裂的皮
刮了衣服上的丝线,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把丝线拽下来,一着急,身上的汗就出来了。
女人看那丝线越拽越长就走上前想帮他,浓重的汗臭味一下子把她顶得倒退了几步。
她有些不耐烦地坐到沙发上抱臂看着他。丝线断了,在他皴裂的指头上蛛丝一样缠
绕着。李守志说,可惜了,这么好的衣服俺穿不出好穿来。女人说,都是些过时的
东西,别嫌弃。李守志乐起来,连说哪会嫌弃呢。抱了衣服出来又回身敲开女人的
门说,以后有啥力气活儿叫俺啊。女人点点头。门,在女人手里开始慢慢移动。李
守志看着女人的半个面孔说,怎么称呼你呀?女人说,我姓厉,叫厉芝。李守志重
复一遍说,荔枝,这名字好,荔枝老师。女人说,叫大姐就行。李守志说,荔枝大
姐,有啥力气活儿一定叫俺。
傍晚,朱桂芹洗了手,在手指的裂口上抹了马牌油,把炉子上的水壶偏放着,
就着冒出的火头烤着,说,要有胶布就好了,烤完了包上胶布好得快。李守志看看
老婆的手指头上红咧咧的伤口,再看看自己的,虽然也裂了却轻得多。他说,以后
别嫌麻烦,戴上手套,咱不是捡了好几副么。朱桂芹若有所思地说,歌唱这么点小
屁孩就知道好孬了,上星期开家长会一再跟我说,妈,你穿得漂亮一点。我到那里
一看,哎呀,咱确实跟人家不一样,人家不光穿得好看,那脸也不和咱一个色儿,
那小子一个劲拿眼挖我呢,以后我也有像样的衣服了,歌唱该满意了。荔枝大姐送
的衣服里大多是女式的,大小也差不多,朱桂芹用塑料袋子包了,拿绳子捆了,挂
到了墙上。李守志脱了鞋用脚丫子扒拉了床头上歌唱的课本躺下去问,歌唱哪去了?
朱桂芹说,跳充气城堡了。李守志忽地坐起来说,你怎么什么都由着他,不就是跳
跳嘛,哪里不能跳,非要花钱跳?朱桂芹慢慢转着手指头说,这个月他不是捡了十
七个塑料瓶嘛,我奖励他两块钱。李守志重新躺下去说,那也不能乱花,咱还得使
劲攒,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他叹口气接着说,我想了,光让歌唱进城读书对欢
喜来说是不公平的,咱们节省着花,再攒上一年,看能不能把欢喜也弄来。朱桂芹
捏捏手指肚子上的裂口,再抹了点油上去,反问道,那得多少钱?李守志说,你不
读书不看报就跟不上形势吧?报纸上说了,以后咱们全国的小孩上小学和初中都不
用交学费。李守志的胳膊兴奋地在空中一挥,继续说,这可就省大发了,再不收借
读费,就更省大发了!高中虽然要花钱,我估摸着勒勒裤腰带也能挺过去。
朱桂芹伸头钦佩地看着丈夫说,我从看你第一眼起就知道你是个有主见有能力
啥事也难不倒的人。
李守志说,那你当初还拿捏着劲儿不给个痛快话,害得我跟头牛似的趴在你家
地里三年,还交了一万块彩礼钱。
朱桂芹把炉子上的水壶放正,走进屋在李守志的脚边坐下,整理着儿子的书本
说,不拿捏着点儿,俺娘不白养俺了。她用胳膊肘捣捣李守志的脚丫子说,你刚开
始那会儿咋想我来着?看我会踩缝纫机?还是能吃苦?嗯,我想起来了,你说你看
我面善,能对你爹娘好,对吧?李守志说,说实话,我那时候就看你俊,啥也没想,
我就想娶个俊媳妇,这样干啥都有劲。朱桂芹喜滋滋地看了眼墙上的衣服说,人靠
衣裳马靠鞍,人家给这么多衣裳,咋回报来着?李守志说,我想了,以后逢年过节
咱帮人家擦擦玻璃,洗洗油烟机什么的,平日里看见人家有重的东西帮着往楼上搬
搬。朱桂芹站起身说,要是能把欢喜接来我这心里就省了牵挂了。说着,从墙缝里
拽出一个塑料袋拿在手里说,过节了,卖菜的收摊早,我再去捡些菜叶。
厉芝在农村有一个姨妈。姨妈家有一个表弟。厉芝高中复读的时候曾在姨妈家
住过一年,当时虽然和表弟经常因为吃东西和谁骑大金鹿自行车吵得面红耳赤,在
分别后的日子里。这些怄气和争斗却成为她最温暖的回忆。表弟成为她除了父母之
外最惦念的人。尤其是厉芝和丈夫在工作上都有了些成就,家境日渐好转的近几年,
她总是每年都抽时间回去看看表弟。姨妈和姨夫早已去世,只有表弟一家三口。她
每次回去都要给表弟一家买应时的新衣服。每次表弟都会说,姐,别买新的,把你
和姐夫替下来的拿来就行,穿新衣服下地可惜了。她家的衣橱里堆满了过时的衣服,
但她总觉得拿穿剩下的、淘汰的衣服给表弟是不尊重的。她坚持买新的。尽管她回
去的时候,从没看见表弟穿过她买的衣服。最后一次见表弟的时候,表弟像以往一
样让媳妇炒了酒菜陪她喝酒,喝到高兴处,两个人用筷子敲着碗沿唱歌。《我爱北
京天安门》、《学习雷锋好榜样》、《东方红》、《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三大纪律》、《社会主义好》……一一唱遍。有邻居来凑热闹,表弟媳拿出她买去
的新衣服逐件展示给人家看。临走的时候,表弟打开他家的衣柜说,这得多少钱啊,
姐,咱俩客气啥,有件新的逢年过节穿就行了。要给你就给你们替换下来的。她答
应了。还没有等到她兑现自己的承诺,一场车祸夺走了表弟一家的性命。
得到消息是中秋节的前天晚上,当次日红肿着眼睛醒来后,她听见了熟悉的曲
调。厉芝泪如泉涌,她知道那不是她的表弟,那只是和表弟年龄差不多,生活状况
差不多的垃圾工。她站在窗前,看着李守志把废品整整齐齐地捆扎起来,撂到三轮
车上,看他在垃圾箱里翻找,看他宝贝一样把一个塑料瓶塞到车把上的蛇皮袋子里
……看着他肮脏的左侧腰间补了补丁的蓝褂子。那种蓝是她和表弟一起读书的时候
经常穿的。那时,那种蓝色叫学生蓝。她打开衣橱。往地上扔打算送给表弟的衣服。
李守志的表情让她很舒心。感激而略带恐慌。一种带了点羞怯而又纯粹的快乐,
对别人的馈赠敞开心怀不加任何猜测和怀疑的接受,让她心里泛起温暖而亲近的涟
漪。她原来担心他会谦让,会说出很多废话,会出现过分惊讶的表情,让她不得不
解释为什么扔掉衣服来遮掩生活里的虚荣和奢侈。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发现每次下班回来他都等在垃圾桶旁,用亲切而活泼的眼
神看着她。一次,她打开后备厢,他马上朝她走来,问,有重东西啊?她连连摆手,
他眼睛里的活泼一下子消失了。她明白了他回报她的期待。后来,她不再打电话让
人送桶装水,买水的时候,她总是打开车厢喊他,一分钱,帮个忙。有时他不在,
她就回到家站到窗前看着,看见他推着三轮车过来就喊,一分钱,帮个忙,水在后
备厢里。她用遥控器打开车厢,然后看他把水扛到肩上,哼唱着——我在马路边捡
到一分钱,走上楼来。
你整天都这么高兴呀?一次在他帮她洗油烟机的时候,她问。
他嘿嘿笑笑说,又没啥不高兴的。
你怎么总唱这一首歌?
我就会这一首。
她说,其实我也喜欢这首歌。
为啥?
说不清,也许就因为是唱着它长大的?她说。
他突然提高声音——荔枝大姐,你干过那种事吗?就是把自己的钱埋到土里,
然后假装捡到的,交给老师,受表扬。他的脸红红的。她看着他,连连点头说,对
对对,小时候常有这事。他扔了手里的抹布站起身来比画着说,我也干过,我把娘
给我买盐的一毛钱趁没人的时候埋进土里,等同学走过来的时候用脚一踢,钱露出
来了,在同学们的惊呼声里,红着脸去上交,全班的同学都陪我去校长办公室交公
呢,浩浩荡荡的三十多个人呢!那天下午学校里开大会,校长表扬我拾金不昧,还
把我叫到最前边,让我站到乒乓球台子上带领大家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那乒乓球台子是用水泥板搭起来的,我往上爬了好几次也没爬上去,肚皮磨得生疼,
后来还是老师把我抱上去的,嗨嗨,李守志突然停下比画的手,弯腰捡起抹布。
然后呢?厉芝问。
然后啊,然后就是挨了两顿揍,我弟和我一个学校,回家告诉俺娘我拾金不昧
受表扬了,俺娘看了看盐坛子里是空的,拿了笤帚疙瘩就打我。我就一声不吭地挨
着。打了一会儿,俺娘心软了,撂了笤帚揪着我耳朵要我到学校里把钱要回来。我
就蹲在地上,抱着她的腿。耳朵拉得快掉下来了,俺娘不得不松了手。天黑的时候,
俺爹回家来又揍了我一顿。爹要去学校要钱,我就蹲地上抱着爹的腿。俺娘看我那
样就劝俺爹说,算了,得给孩子留脸面。爹问,咋炒菜?俺娘说,咸菜缸里不还有
咸菜水么。我家因为我喝了一个月的咸菜水,嗨嗨嗨……李守志憨憨地笑着,那时
候,一毛钱能买一斤盐,够吃一个月的。
你后悔了吧?
没有,就是有点担心别人知道那钱是我自己家的。那时候,每个人都特注重名
声,那时候,能受到别人的尊敬感觉是天大的事呢。俗话不是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么,我们那里每当种麦子的时候就有大雁在空中发出嘎嘎的叫声,我一听见那声,
就想人家一提到我李守志的名字,肯定就知道我是一个拾金不昧的好人。有一年过
年的时候俺娘买了一张画,上面画着个丫头手托一块金光四射的宝石,脚边放着钁
头,我从那开始看见反光的东西就疯跑着去捡,做梦都想捡个宝石交给国家呢!
理解,理解。厉芝说,像咱们这个年龄的人可能都有这个经历,那时候呀……
厉芝发现自己说话的口吻像李守志一样,不由得笑起来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
那时候,讲学雷锋么。厉芝忽然想起刚才听见他说自己的名字,就问,你叫什么名
字?
李守志,我大弟叫李守德,小弟叫李守仁。
厉芝说,这名字很有学问呀。
李守志笑着说,我们门儿里有个老爷爷学问很深,这一支上的人家都找他给孩
子取名,过年的时候,去给他磕头,他就把他给起过名的孩子留下,到人堆满屋子
的时候,挨个考问——你知道自己这名是啥意思吧?回答出来的就奖励一块糖,答
不出来的他就给解释一遍,等到来年过年的时候再考问。
你挣着糖了吧?
我啊,每年都能挣一块,最后那一年,挣了两块。李守志竖起两个黑糊糊的指
头,灰色的油水顺着他的手腕子往袖子里流,他又赶紧把手放下来搓抹布,边搓边
说,那年老爷爷已经很老了,过年也起不了身了,他躺在炕上,枕头边上放了一包
糖,我们给他磕完头蹲在炕前,等他考问。问到我的时候,我说,人贵在有志气,
光有志气不行,还要守住它,还有,人穷志不能穷,人小志不能小。后两句是我自
己加上的,那是听《呼延庆打擂》学来的,我那老爷爷听了欠起身来看着我说,这
娃将来会有出息的!还叫了我爹到跟前说,你养了个好儿子,好好供他读书,将来
会出息的,来,守志,两块糖!荔枝大姐,你不知道我当时那个荣光啊,那两块糖
舍不得吃,整天揣兜里,一直揣到夏天,化了,粘到糖纸上剥不下来,哈哈哈。李
守志大声笑起来。
厉芝有些羡慕地看着他。她的童年里也曾有过类似的快乐和荣耀,可是都早已
被岁月纷杂的尘埃遮蔽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平日里的回忆,大都是短程的,小范围
的,是是非非,紧紧张张,算算计计的。比如,老公去年接了调令到外地工作,虽
是平调,但谁都明白等于降职使用。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总是缠绕在脑海里,回忆
听到的每一句传言,揣测事情发生的每一个环节,怀疑每一个可能的敌人,猜测每
一个可能知道内幕的眼神,然后再设想以后的后果……和丈夫分别的一年多的时间
里,电话里谈论得几乎就这一个话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