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年的中秋。
吃完晚饭,李守志从墙上的画上抽出他的牙签——一根弯曲的鲤鱼肋骨,剔了
剔牙,随手插回去。李歌唱不满地说,我都说多少遍了,别往脸上插。李守志这才
注意到鱼刺插到“小燕子”赵薇的脸上了。他把鱼刺拔下来,插到另一张画上,那
是一个外国男人在踢球。李歌唱说,别插足球上呀,球撒气了怎么办?李守志和朱
桂芹笑起来。李歌唱撅了嘴说,爹就是不长记性。朱桂芹说,咋说话呢?没大没小
的。李守志看着儿子嘿嘿一乐说,儿子,你说这小燕子漂亮还是你娘漂亮?李歌唱
翻开课本说,还用问么,当然是小燕子漂亮,我班里有很多同学的妈妈都很漂亮。
李守志在儿子的脑袋上弹了个响指说,你小子啥意思?嫌弃你娘了?你娘要是化吧
化吧,抹搽抹搽,不比画上的人差。李歌唱把眼睛从书上挪到朱桂芹的脸上说,妈,
你再去开家长会的时候也擦擦粉吧,我同学说你长得还可以就是脸黑。李守志披上
褂子说,好好学你的习吧,学好了习,有了出息,挣钱给你娘买香粉。朱桂芹抚摸
着儿子的头说,我才不指望那些呢,就指望儿子将来有出息,当娘的走到谁跟前都
不比人家低。李歌唱说,语文单元测验我是一百分。李守志说,不能骄傲。朱桂芹
看李守志披了褂子说,下毛星儿雨了,算了吧,明天早起一会儿。李守志叹口气说,
捡垃圾的人越来越多,我还是再转转吧。李歌唱问,能捡着月饼吗?朱桂芹说,那
还要再过十天半月的,八月十五正稀罕着呢。
李守志快速地在一到九号楼间巡视了一遍,捡了四个盛鱼的纸箱子,虽都散着
腥臭味,可并不影响卖钱。他把纸箱子踩扁了拎起来,最多有四斤。三毛钱一斤,
大约能有一块二毛钱的收入。他知道外面废品收购站的价格比表姐夫的高出一毛多,
按说他自己捡来的这部分是有权力拿到外面去卖的,但他和朱桂芹都很珍惜表姐和
表姐夫对他们的信任,从未出去卖过。李守志把纸箱子扔进垃圾楼的一层。朱桂芹
听见动静,走出来趴在栏杆上问,谁?李守志说,几个纸箱子,很味儿,盛鱼的。
歌唱跑出来问,爹,捡着鱼了?李守志说,我还捡着红烧肉了呢,一天到晚就知道
吃。歌唱伸伸舌头说,我都做三回吃鱼的梦了。李守志仰脸说,过年的时候考第一,
拿三好学生奖状回来,我就让你小子吃上鱼!你俩赶紧进屋,我再逛逛去。
他来到十号楼的垃圾桶周围看了看,伸手探了探垃圾桶里面,里面空空的。李
守志从垃圾桶旁边的塔松上揪了几根松针到他的“沙发”上蜷缩起来,剔着牙等待。
沙发是黑色单人的,李守志两个月前捡了放在九号楼一楼的南阳台底下,正对
着十号楼的垃圾桶,那是他守候甜头的据点。沙发的弹簧坏了,李守志找了两根小
铁条和两根木棍塞进去,再拿纸板往上一垫,人坐在上面倒也舒坦。刚刚捡到沙发
的时候,朱桂芹以为是个很好的甜头,撕了上面的碎皮子给在楼头上聊天的几个老
人看。朱桂芹说,要是真皮的,靠背上没坏的地方足够做双鞋的。几个老人都说只
是皮革。李守志半信半疑地撕着试试劲道,刺啦一下把靠背扯开了,比撕块布还容
易。不能用来做鞋的皮沙发从此成为李守志的专座,他常常蜷缩在上面,看着他收
来的报纸上过期的新闻,等待别人喊他收废品,等待他的甜头——那些从对面十号
楼提出来的东西——那些被当做垃圾扔掉的,让朱桂芹稍稍加工就可以喂饱全家的
粮食、饭菜,甚至还有很名贵的东西,尽管都是过了保质期或变了味道的。
松针在李守志的牙齿间钻来钻去,不一会儿嘴里就有了淡淡的血腥味,李守志
吸了吸,吐了口唾沫,咬住松针嚼起来。瞬间,一股略带苦头的清香在他嘴里弥漫
开——他从儿时就熟悉的味道。李守志不由得想起家乡,家乡的老母亲、乖顺的女
儿李欢喜和依旧守着那村名叫光腚岭的兄弟……
雨,越来越稠密,斜着身子落在李守志的脚上,凉飕飕地把他从回忆里牵拉出
来。他缩缩脚,扭头朝垃圾桶看看。
这时,有铁门开启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惨叫传过来,嗷——有男人低声的呵斥,
怎么还没回去?
女人说,等你呢,蹲阳台底下避雨,碰头了,人家咋说的?
男人说,只见人家老婆了。
女人说,不会白送了吧?那葡萄我犹豫了好几回想洗一串给妈吃,又怕不满箱
不好看呢。
走了,啰唆啥!
你说了没有?咱一家子都指望着儿子的工作呢,七拼八凑的,连妈吃药的钱都
搭进去了。
人家根本不让多说话,放心吧,我说了名字,我这人就这一点好处,名好记。
要不成咋办?
你说咋办?男人厉声反问。就知道瞎叨叨!男人大踏步走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女人小声嘟囔着,在后面悻悻地跟着。
李守志斜眼看看黑暗中吵嘴的人影,挪动了一下身子,把褂子罩在胸前,继续
蜷缩着,等待着。
困意袭来,李守志张开嘴,伸手摸向头顶的阳台,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的掌心
触到阳台的时候是哈欠打得最彻底、最舒服的时候。他的嘴越张越大,就在舒服的
眼泪和啊啊的伴奏声即将出来的瞬间,他听见了趿趿拉拉的脚步声。
拖鞋的声音。
他赶紧压住即将发出的动静,缩回四肢,竖起耳朵,倾听着,判断着,期待着。
脚步在垃圾桶前停下。有东西被放下的声音。
经验告诉他,甜头出现了!一天的疲倦顿时烟消云散。他悄悄猫腰从阳台底下
钻出来,站在塔松旁边快乐地看着幽暗的光线里扭动的背影。他并不急于行动,他
知道那些扔东西的人都不喜欢别人看见自己。
咚,防盗门关上的声音。李守志蹿向他等待已久的甜头。潮湿尖利的松枝在他
的腮帮子上飞速滑过,他顾不上理会它们,赶紧蹲下身,摸到两个纸箱子抱起来,
生怕漏了东西又用脚在地上划拉了一圈,他的喉咙里早已滚动起快乐的调子一我在
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回到家,歌唱已经睡了,朱桂芹靠在墙上打盹。听见他回来赶紧站起身接了鸡
蛋箱子说,不会都是臭的吧?李守志说,快看看。朱桂芹拿了个碗过来,打开纸箱
子拿出一个鸡蛋,先在手里晃了晃,觉得里面还不是很晃荡,脸上不觉有了笑容,
说,八九不离十呢。她啪的一下把鸡蛋磕在碗沿上,然后用两个大拇指轻轻一掰,
里面的内容就落到碗里。蛋黄像只刚刚睡醒的章鱼伸着触角。朱桂芹低下头闻了闻,
高兴地说,没味,没坏!就是个儿小,还没牛眼蛋子大呢。李守志得意地看着她。
朱桂芹抬起头,用手指刮着蛋壳里的蛋清说,还印着字呢。李守志凑过来看看蛋壳
说,山鸡蛋,现在城里兴吃这个。说完又嘿嘿乐起来。朱桂芹问,乐啥?李守志说,
报纸上说有些超市专门把小鸡蛋拣出来当山鸡蛋卖,哈哈,糊弄有钱人,其实大小
都一样。哈哈。朱桂芹说,这么小,歌唱一次不得吃六七个才怪呢。李守志打开葡
萄箱说,看看这里面是啥?朱桂芹说,是啥?葡萄呗,多亏今天没买,歌唱缠着我
要,我问了问三块多钱一斤。李守志看着满满一箱葡萄说,有福之人不用慌,这下
子够他吃几天的。他提起一串葡萄,张嘴咬下一个说,真甜,这下歌唱该高兴了。
一只爬伏在上面的褐色飞虫来不及起飞,就被甘甜的葡萄汁冲进了他的喉咙。他把
葡萄递给朱桂芹说,尝尝,甜得嗓子眼儿。朱桂芹拿小盆舀了水,接过葡萄掐了一
半放进去,把另一半递给李守志。李守志说,都洗了,这不多的是嘛。他低头看看
眼前的葡萄,至少有八九斤呢。
哎,这是啥?
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和箱子内壁一个颜色的信封。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信封。
一沓崭新的钱!
一沓厚厚的钱!
李守志和朱桂芹的心脏在同一瞬间狂跳起来。两个人的目光相撞的刹那,彼此
从对方惊诧兴奋的眼神里证实了自己所见的真实!巨大的幸运在拥挤的垃圾楼里降
落了!如同万斤的铁砣落地,震动得垃圾楼颤抖起来,人的肢体麻酥酥的,精神麻
酥酥的!朱桂芹先回过神儿来,颤声说,我的老天,我的老天,我的老天!李守志
把钱啪地扔回葡萄箱,合上盖,低声说,关门!朱桂芹胳膊往后,把门砰的一下关
上,身子往后一仰,用后背把门顶住。李守志把箱子重新打开,拿出钱抽了一张对
着灯光看里面的水印。清晰而和善的面孔。他的嘴角哆嗦着笑起来。朱桂芹说,不
用那样,用指头肚子摸摸毛主席的肩膀就知道了,麻沙沙的就是真的。李守志把手
里的钱递给她,她用右手的拇指肚摩挲着毛主席的左肩膀。麻沙沙的肩膀!
欢喜,欢喜可以来了!李守志说完这句话竟然发现自己的眼角凉飕飕的,他伸
手摸了一下,是一滴水珠。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他的一双儿女都能够在
城市里读书了!老天有眼哪!李守志把葡萄箱子推到一旁,把身子挪到门口和朱桂
芹一起靠在门上。
老天有眼哪!李守志说,它知道咱辛辛苦苦地不容易,帮咱来了,这样,欢喜
不用等到明年了,今年就转学,明天我就出去打听学校去,这里再差的学校也比咱
那里的强。
朱桂芹从李守志手里拿过整沓钱,问,多少呀?
一万,没破捆儿的,从一到一百。
两个人的声音都飘忽忽,颤悠悠的。
朱桂芹捏捏手里的钱,担忧地问,人家不会找来吧?警察不会来破案吧?
李守志说,胡说,咱们捡的垃圾,垃圾!又不是偷的,凭啥?
李歌唱懵懵懂懂地抬头问,爹,你捡着一万块钱了?
朱桂芹噌地把钱塞进褂子里,厉声呵斥,胡说,你睡莽撞了!李歌唱倒头继续
睡去。朱桂芹把钱从肚皮处拿出来递给李守志,低声说,赶紧藏起来。李守志拿着
钱想了片刻,最后决定把钱放到床垫底下。
藏好钱,两个人谁也无法合上眼皮。朱桂芹摸着肚子说,起道道了,差点把肚
皮划破了。李守志也想起自己脸上被松枝刮了的地方,摸了摸面颊,那里也起了鼓
凸的道道儿。他摸着热乎乎的面颊,看着蚊帐里酣睡的歌唱,被惊诧压制住的快乐
突突地冒出来,跳着,打着滚儿——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
里边。歌声戛然而止。跳着,打着滚儿的词一下子跌落悬崖。朱桂芹嘿嘿干笑了两
声。李守志讪讪地说,笑个(尸/ 求)儿。
中秋节的第二天是星期六。李歌唱醒来,从蚊帐里伸出头来看了看。屋子里没
人,墙角当饭桌的木头凳子上有两个碗,一个碗里放了馒头,馒头底下是昨晚上吃
剩下的菜,另一个碗里是紫红色的葡萄。歌唱一把撩开蚊帐,把身子往床外一纵,
端了盛葡萄的碗到跟前。这葡萄跟自己在街上看见的一个颜色,只是个头儿小一点
儿。他揪下一小串塞进嘴里。真甜啊——他感叹着,连皮带核一起咽下去,再揪了
几个塞进嘴里,葡萄汁窜进他的气管,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了,觉得喉咙
里麻酥酥的,就想起昨夜梦里爸爸说葡萄甜得(鼻句)嗓子眼儿!(鼻句)嗓子眼
儿的葡萄!钱!一万块钱!他看着碗里的葡萄,意识到那梦是真的。他兴奋地爬起
来,把被子枕头翻过来摸了摸,再用手把墙上的每一张画拍个遍之后,他发现床垫
靠北墙的那个窟窿塞了一团布,他把布拽出来,伸手进去掏了掏,发现里面有个塑
料袋,包着几十块钱。他把手伸进床垫底下摸摸。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一沓崭新的
钱!他的小心脏怦怦地跳起来。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新这么多的钱,每一张都新得能割下耳朵来。他看看门口,
赶紧把钱塞进信封放回去,跳到床上继续吃葡萄,学着爸爸的样子哼起歌来——我
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李歌唱平日里是不肯唱这首歌的,因为他的同学曾说他老土。他最近在唱——
姑娘,姑娘,你真漂亮!
我在马路边……他唱着,大声唱着,吃着葡萄,想到自己家也很有钱,或许自
己也能很有钱,书包里也能有成百的钱,也能过生日、请同学们吃肯德基啦!唱着,
唱着,问题出现了——那歌里唱的是捡到一分钱要交给警察叔叔,可爸爸捡到一万
块钱为什么不交呢?
李守志和朱桂芹一夜未眠。由于甜头太大。两个人激动万分又有点惶惶不安。
一大早,两人推了三轮车拿了扫把和铁锹上工,但两个人都不大敢看十号楼的人,
生怕哪一个人来询问捡没捡到过一万块钱?收完垃圾,李守志应该到十号楼前等待
收废品了,但总觉得心里忐忐忑忑的,他说,回家拿秤去。朱桂芹说,在车把上呢。
李守志说,那回家喝口水。朱桂芹说,喝口水去。两个人推了车走到十号楼头,不
由自主地一起扭了头看。楼前的汽车都开走了,只有绿色的垃圾桶空空地站在那里。
两口子一起舒了口气,彼此对看了一眼。虽没有人看他们,依然觉得不放心,急惶
惶地骑上车往家里走。回到家,看见歌唱不在,盛葡萄的碗已经空了,馒头倒还在。
朱桂芹说,这孩子把一尖碗葡萄全吃了。李守志关了门伸手摸了摸床垫底下说,哎
呀,心里怎么这么不踏实?跟偷的似的。朱桂芹的眼睛慌忙去看门关严了没有。她
说,小声点儿,让人家听见了。李守志把屁股挪到床垫子上说,洗葡萄,赶紧吃完
它,免得真有人来看见葡萄怀疑咱,吃完了,把纸壳子扔了。朱桂芹频频点头,把
葡萄倒进水桶里洗。两口子一把把地往嘴里送着葡萄粒。李守志拍拍肚子说,一早
晨吃得比一辈子的还多。朱桂芹说,我最愿意吃葡萄了,歌唱随我呢。朱桂芹看看
桶里的葡萄说,给歌唱再留着点儿。李守志把纸箱子撕开,翻过来折叠起来,下到
一楼,塞进成捆的纸壳里。回到屋里,看朱桂芹已经把前天捡的破草帽戴头上了。
朱桂芹问,去收废品吗?李守志说,不去了,这一下顶咱干一年多的,歇一天吧,
你也别去了。朱桂芹说,不行,我得转转去,现在外面有好几个进来捡垃圾的,这
院里也有两个呢,歇一天不要紧,就怕他们以为咱这地盘没人管了,成公的了。李
守志锁了门跟下来,又不愿意到十号楼前坐着,就推着车四处转悠,吆喝着,废品
——废品——朱桂芹在四号楼前又看见那个穿西服的老头儿。她几乎每天都能看见
他。他手里总提个大纸袋子,纸袋子里鼓鼓囊囊的,袋子口盖着块雪白的手绢,手
绢上面印着天蓝色的字。老人转来转去,像走亲戚找不到门一样。老头的西服虽然
很旧,但很干净,一个污点也没有,头发也梳理得纹丝不乱。老头儿背对着她,站
在垃圾桶旁边。朱桂芹停住三轮车,呼呼地往右边跑了几步,看清老人的侧影后,
朱桂芹周身的血顿时改变了流动的方向,她紫着脸蹿上去抓住老人的胳膊,厉声说,
你给我放下!你给我放下!老人试图甩开她的手,又怕手里的兜子掉了,他的挣扎
就变成了一种扭搭。老人扭搭着说,你干什么,快放开我。边说边用白手绢盖袋子
口。朱桂芹看着老人假装清高的样子鄙夷地说,我放了你可以,但我必须告诉你,
这里的垃圾归我,你以后别再偷偷摸摸地捡了!老人的嘴唇抖着,脖子上的筋鼓胀
起来。朱桂芹以为他要动手打人,赶紧松了手,后退一步。老人见朱桂芹松了手,
把白手绢展开,盖住纸袋子口说,不让捡就不捡了,干吗说不尊重人的话?他盖好
袋子口,直起身走了。朱桂芹看着他干干净净微微弯曲的背影,自言自语说,嗨,
成我的不是了,还有这样的人呢!说着,看见三号楼那个捡垃圾的男人走过来。朱
桂芹平日里对他一肚子的火正好借机发出来,她高声说,这城里人也不知咋想的,
不好好找个活干,非要干这不上台面的事,干就干呗,还怕人笑话,抹得油头粉面
的装有钱人!三号楼的男人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朱桂芹小声说,听见就好。她早
知道全小区的人都瞧不起这个男人,三四十的人了,每个月他爹要给他三百块钱,
整天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晚上在小区的广场上和不知他底细的女人跳舞。最近半
年,他开始捡垃圾,当着朱桂芹的面也捡。朱桂芹看见他就来气,但也不敢明目张
胆地骂他。今天算是解了恨,肚子里乐乐的,急需找个人抖抖乐子。她推了三轮车,
循着丈夫的吆喝声找去。
突然,就听见李守志急咧咧的声音传过来——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朱桂
芹心里咯噔一下,循声看去,李守志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各自揪着对方的衣领。
朱桂芹抡了扫把跑过去。小伙子看看她,慌忙松了李守志,骑上三轮车就跑。朱桂
芹帮李守志抻抻衣服问,咋了?李守志说,这小王巴羔子,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开
始以为是小偷,我就跟着他,你猜干啥的?往每家门缝上塞名片,收旧家电的,上
面有电话,还说高价呢!我俩就搓起来了。朱桂芹说,我刚才也遇了个人气得我不
轻。李守志若有所思地说,这活越来越不好干了。朱桂芹说,就是,就是,一年不
比一年,是不是这城里人也越来越穷了?李守志骑上三轮车说,原因很多。朱桂芹
钦佩地看了眼丈夫,等待着李守志给她分析原因。李守志说,咱得把这些跟你表姐
夫说道说道去。
表姐夫说,你俩说的我都知道,可不好办。李守志说,门卫不该放收废品的进
来,这物业上应该有规定的。表姐夫挠着头皮说,合同上也是这么写的,可真找到
人家,人家就说不是故意的,是那些收废品的撒谎进来的。朱桂芹说,这活越来越
不好干了。表姐夫停下挠头皮的手说,你那个区比我这里还强,你那毕竟还有十号
楼,虽然这两年也差了些劲儿,但甜头还是有的。嘿嘿,表姐夫干笑一下说,这个
中秋节捡着好的没有?
没,没,没。李守志两口子慌忙摆手否认。朱桂芹的脸红了起来。表姐夫说,
看把你俩吓的,就是捡着好的还不是应该的?我又不抢你的。两个人随着表姐夫一
起干笑笑,起身告辞。走出来,朱桂芹说,刚才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看出来了对
吧?李守志咂咂嘴说,哎呀,昨晚上差点乐疯了,今天怎么就觉得这事乱得心慌,
跟做贼似的。朱桂芹说,不许你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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