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吃晚饭的时候,李守志的同乡小张来了。小张前些天回家,李守志托他给娘带
回去三百块钱和几盒子治感冒的药。小张办事仔细,又让李欢喜写了回信。李守志
买了四个小凉菜和一瓶烧酒招待小张。两个人喝着酒,李歌唱在一旁不时伸手来抓
花生米吃。朱桂芹把欢喜的信端详来端详去,越看心里越美。她让歌唱给她念。歌
唱嫌烦,就说,你不会自己看?朱桂芹嬉笑着揪了歌唱的耳朵说,臭小子,娘供你
上学是干啥的?不是学认字的吗?给娘念封信都不肯?李守志虎下脸说,歌唱,念!
一年花爹两三千,白供你了?
歌唱咂咂手指头念起来:爹,娘,弟弟,见字如面!张叔叔捎来的三百元钱已
经给了奶奶,我和奶奶都很好,我读书很认真,上个学期是全年级第一名,我每天
都对自己说,一定要努力学习,对得起爹娘和奶奶,我知道爹娘在城里干的活很脏、
很累,等我和歌唱长大了,读了大学一定不让爹娘再干这样的活儿了。奶奶这几天
感冒了,多亏张叔叔捎来的药,吃了很管用。
朱桂芹的眼泪流到腮帮子上,怕小张笑话赶紧用手掌抹。
小张说,哎呀,歌唱真能耐呀,不是读二年级吗?这些字全认识啦?我儿子也
读二年级,还认不到一半呢。朱桂芹说,能耐啥呀?人家城里的孩子幼儿园就认得
比这多。李歌唱不愿听贬低他的话,对朱桂芹说,那你还一个也不认识呢。李守志
抬了巴掌来打歌唱,说,咋说话呢?看你姐多懂事,你爹娘就是小时候没你们现在
这好时光,要赶上这好时候,我和你娘谁的习也会学得比你好。李守志说着,想起
厉芝绣花的样子来,笑着对小张说,这院里有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当干部,朱桂芹
身上的衣服大部分都是人家送的,那么有能耐的人绣起花来比朱桂芹差远了,那费
劲的样子,连我看了都着急,我那天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就想,她能那么出息,
朱桂芹要是上了大学说不定比她还出息呢!小张点着头和李守志一起笑起来。朱桂
芹不好意思地说,兄弟你可别听他胡咧咧,他就着酒遮脸都不知道害臊啦,哪有这
样夸自家媳妇的?李守志咂口烧酒说,不是夸你,我就是琢磨这事儿。小张说,嫂
子,我哥的意思是说咱们并不比城里人笨,就是没文化,要是一样有文化咱们不比
人家差。李守志端起酒盅碰了小张的,说,嗨,兄弟说到点子上了,娘儿们家理解
不了,所以说,我就是累弯了腰杆子也要把欢喜和歌唱供到大学!李守志的脸和脖
子紫红紫红的,舌头和嘴唇却有些不太听使唤。朱桂芹说,你少喝点,让小张兄弟
多喝点,你看看人家喝一个你喝俩,生怕便宜了别人。说着给小张倒满酒,给李守
志的酒盅里滴了一滴。李守志嘿嘿乐着,看着老婆手里的酒瓶子说,心疼我喝酒,
我自己也心疼,好几年了我今天是第一次敞开了喝,平日里馋啊,馋!也不喝!有
时候捡到酒瓶子,我就咂咂。小张羡慕地看着他说,你这活儿好,能捡不少东西。
李守志端起酒一仰脖子喝光了,说好也不好,好的地方是的确能捡不少东西,咱农
村人也不嫌弃啥,凑合着用凑合着吃,让你带回去的药就是捡的,前几天又捡了一
塑料袋子,待会儿你看看挑两瓶你用得着的,不就是过期了么,一样吃,欢喜信上
咋说的,很管用,对吧?总比花钱买强吧?不好的地方是没人瞧得起咱,不像在咱
村里,大家席上滚地上,一个样。朱桂芹说,醉了,醉了,絮叨起来了。李守志朝
她摆摆手说,娘儿们家理解不了。李守志的鼻翼两侧亮亮的,朱桂芹看着,不觉也
红了眼圈子说,醉了,醉了,真喝醉了。
有人捎来信说,李守志的老母亲病危,再不赶紧回家就见不上最后一面了。李
守志一听,只觉眼前一黑,趴到了地上,老家的情景却看得清楚——老母亲灰白的
乱发在风里飘着,像无数只手在朝他挥动,母亲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守志呀,
守志呀。李守志的肝肠在母亲的呼唤里一下一下地揪着疼,他的腿像断了一样,只
得在地上爬,一步一步……好不容易看见大弟了,李守志喊起来,守德,守德你赶
紧送娘去医院哪!守德蹲在地上哭,哪有钱呀?李守志着急地喊,送娘去医院,我
这里有钱!守德站起来,娘在风里摆动的头发停了下来,变成一张烧纸,守德拿在
手里看了看,然后盖在娘的脸上。李守志爬着,哭着——娘,你不能走,我还没尽
孝呢!李守志摸了摸胸口处藏着的一万块。眼看就要到娘的身边了,两只女人的脚
出现了。女人说,钱是我的,葡萄也是我的。李守志捂了胸口不敢抬头,争辩说,
是俺的,是俺孝顺俺娘的,是给俺孩儿读书的。女人哭起来,边哭边说,是我的,
是给我妈看病的。李守志不敢看女人,却看见自己一肚子的葡萄粒,蹦蹦跶跶地窜
出来,滚向女人脚边。他急惶惶地捂住自己的嘴。
李守志一骨碌坐起来。天还没亮,只听一阵密集的乒乓之声——小区墙外边炸
油条的刀剁案板的动静。这熟悉的声音把李守志从梦魇里带了出来,他庆幸着刚刚
经历的只是个梦。又怕自己在另一个梦里,赶紧拉开电灯。昏暗的灯光下,朱桂芹
和李歌唱用一样的姿势蜷缩着,歌唱的嘴巴隔两三秒就吧嗒一下。他推推朱桂芹。
朱桂芹睁开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说,陪我说说话,刚刚做了个梦,吓了一身汗。
朱桂芹看他脸上亮闪闪的,拽了头底下的枕巾给他,啥梦呀?吓成这样?李守志擦
擦脸,把梦复述了一遍。朱桂芹叹口气说,小张来勾起你想家了,梦是反的,欢喜
信上不是说了么,娘身体好着呢。李守志说,那你说后半部分是啥意思?朱桂芹说,
啥意思?又不是偷的抢的,用得着这样吗?李守志说,哎,你说那钱要真是和梦里
一个样是人家给他娘看病的咋办?朱桂芹说,哪有那样的事?放着钱不给他娘看病
倒扔了?十号楼是啥人住的?当官的,当官的还有缺钱的?钱要是不多得没地方放
的话,能放葡萄箱子里?李守志说,会不会是人家送给当官的,当官的不知道就扔
了?那送礼的或许真就是拿了给他娘看病的钱呢……李守志的声音低下去,他想起
了那个被阳台碰得发出惨叫的女人和男人的对话。
朱桂芹问,咋了?咋不说话了?李守志长长地叹口气说,八成这钱就是人家给
他娘看病的呢,要这样的话咱们昧下了多不该呀?朱桂芹低头看着歌唱吧唧吧唧的
嘴说,这钱能给孩子办多大的事呀,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再睡一会儿,天亮了还有
一天的活儿等着呢。朱桂芹拉灭电灯,黑暗里没听见丈夫的动静,伸手来拉李守志
的胳膊,李守志躺下去,往床边上挪挪身子说,我睡醒了,侧一会儿就起来,你往
这一点吧,让歌唱也宽敞点儿。朱桂芹往李守志这边移动了一下,再把蜷缩着的歌
唱翻过身来。歌唱睡梦里伸了个懒腰。朱桂芹笑着对熟睡的儿子说,四仰八叉了,
给点地儿就现原形。朱桂芹给歌唱盖好被单子,叹息道,啥时候一家子都能睡得四
仰八叉的呀?李守志闷闷地叹口气。朱桂芹说,这小区里住着几万人吧?他们都论
室论厅地住着,肯定都睡得四仰八叉,舒坦着呢。李守志干咳一声说,你干的活儿
比我累,以后我睡里边,你睡外边,挤厉害了胳膊腿还能够往床外边伸伸呢。朱桂
芹说,人家睡得四仰八叉不说,还睡得冬暖夏凉呢,咱呢?夏天睡蒸笼,冬天睡冰
窖,四周就一层薄板。李守志明白朱桂芹话里的意思,拍拍朱桂芹的肩膀说,我心
里明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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