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袁帅的母亲又吐起血来。从知道儿子筹措了钱给孙子找工作那晚起,她吐血的
时候就把枕头翻过来捂到嘴上。但这次的血来得太凶猛,让她来不及翻过枕头。鲜
红的血,红得让人头晕目眩。每吐一下,母亲的身体就哆嗦一下,鲜红的血液从嘴
里涌出来,在浅蓝色的枕巾上如同浓艳的花朵疯长。母亲昏沉沉地看着眼前的花,
用尽力气喊着儿子。她很高兴自己的血能这样流出来,汹涌得如同她幼年记忆里的
泉水。她知道这样自己的心才会停止蹦跶,那口用儿子的操劳维持着的恹恹气息才
会消失。人,就和那泉子一样,泉眼不死,泉就无法干枯。母亲喊着袁帅的名字辛
酸地想到,几年来,自己是一口吃钱的泉子,每吸一口气,都花着儿子的钱。
袁帅哪——母亲虚弱的声音里塞满了心疼和眷恋。
一直睡在母亲床边沙发上的袁帅睁眼应着,哎——,妈,天刚放亮呢,哪里不
得劲吗?
母亲说,得劲着呢。
是不是躺累了,我扶你起来坐一会儿吧。袁帅坐起来,看着母亲的背。
不用了,躺着吧,袁帅呀,妈对不住你和张梅……
妈,你怎么了?袁帅突然意识到母亲的虚弱不同于以往,他赤脚绕过母亲的床
尾来看母亲的脸。这是怎么了?妈,我这就送你去医院,这就送你去医院!张梅,
张梅,快,快起来看妈怎么了?颤抖从他的嘴巴出来,迅速遍及全身,他哆嗦着试
图将母亲抱起来,却见母亲两只如柴的手抓在床沿上。
妈,松开手去医院啊——母亲张张嘴,试图再和儿子说一句话,那话是在心里
的,需要随血液流到嘴边,需要一口有力的气带出来,母亲用尽全部的力气发出一
声沉闷而眷恋的——唉——妈走了,袁帅,妈走了!张梅哭起来。
袁帅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婆,把脸凑到母亲的嘴边。已经没有熟悉的气息从母亲
的口鼻里进出了。妈——妈——袁帅整个身体摔下去,面颊压在母亲的血枕头上。
妈妈——袁帅像幼年时一样呼唤着母亲,在自己的呼唤里他突然看见了自己作为母
亲唯一的儿子所承载的爱和自己作为儿子的失败。
万箭穿心的破碎和疼痛变成悔恨无奈的耳光扇在自己的脸上。
李歌唱默默地思考着自己的问题。有很多次他想问问爸爸,歌里唱的是捡到一
分钱要交给警察叔叔,为什么捡到一万块钱不交呢?他还想问问爸爸,一万块是多
少个一分钱?堆在他们屋子里能有多大一堆呢?李歌唱知道这些问题只能自己想,
那天夜里妈妈已经呵斥他了,再问还要挨批。
李歌唱的困惑在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得到了解答。那天下午他放了学,下了公
交车走了十来步就看见地上有一个硬币。他捡起来,反正面看了看,是一元钱。他
攥在手心里,看看四周,寻找丢钱的人。人们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看他。他拿着钱
用脚后跟转了一圈,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治安岗亭,一个警察叔叔在打手机。他跑过
去,举起钱对警察叔叔说,叔叔,我捡到了一块钱。他的小面颊热热的,他等待着
歌里的情景——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警察叔叔皱着眉头听着手机,对他摆了
摆手,示意他离开。歌唱举着钱静静地等着。警察叔叔挂掉电话,舒展开眉头。歌
唱往他面前伸伸胳膊说,叔叔,我捡到了一块钱。叔叔看看他手指间的硬币笑了笑
说,拿着买糖吃去吧!李歌唱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叔叔依旧笑着说,小朋友
再见!李歌唱飞快地跑到小区门口的小百货店里,左看右看,最终选了一包方便面。
他拿着方便面,跑到花园秋风瑟瑟的凉亭里坐下,撕开方便面干吃起来。真香啊!
歌唱心里恣恣的,晃悠着小腿,学着爸爸的样子哼着歌一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唱着,啃着,然后找出料包咬了一个小口,捏出里面又香又白的油脂,咂着……
真香啊!
警察叔叔不收捡到的钱了!揭开了困惑的李歌唱变得活泼起来。朱桂芹说刚安
静了几天又变成皮猴子了。他经常趁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把那个信封从床垫子底下拿
出来看看,有时候也只是摸摸,看它还在不在。他每次都想问问能不能给他一张,
他有太多的东西需要买,比如铅笔盒,同桌的是那种能自动弹开,上下三层的,他
的就一破塑料盒。但每次他都忍住了,他坚信只要那些钱在自动弹开的铅笔盒就在!
年终得了三好学生奖状爸爸就会奖励他,或许还有足球!他抬头看看画上被爸爸用
鱼刺扎了很多洞的足球。
李歌唱困惑的那段日子里,李守志的心情也闷闷的。朱桂芹问他怎么了?李守
志总说,没啥。虽然他已能像往常一样,帮朱桂芹运完垃圾就蜷缩在破沙发上等着
收废品,也和往常一样有着小小的收获。朱桂芹生日那天,他还捡到半个蛋糕,蛋
糕上套着盒子,用玫瑰红的彩带捆着,就像专门为朱桂芹准备的。他把蛋糕带回家,
朱桂芹和歌唱吃得连连称好。他看着娘俩快乐的样子心里面暖洋洋的,他试探着哼
唱,试探着像以往一样无拘无束地恣肆起来!却发现那歌在中秋节的夜晚离开他了,
它们像一群受惊吓的鸽子在远处看着他,就是不肯和他一起飞翔。几乎每时每刻,
他都会想到床垫子底下那一沓崭新的钱,那些差点把朱桂芹的肚皮划破的钱。想到
它们的时候,他就会出神,想它们的样子,想它们的用处,想扔掉它们的人,想那
站在细雨里低低私语的两个人,想自己的那个噩梦,梦里女人悲伤而无助的哭泣。
李守志常常想得出神。一天,住在厉芝楼下的男人喊他好几遍他才听见,男人
看着他闷闷地捆扎了报纸和旧书,称了秤,接过他手里的钱,留下整数把毛票还给
他说,这些就行。李守志恹恹地说,谢谢。李守志提起东西出门的时候,男人问他,
你最近怎么不唱一分钱了?李守志脸一红,嘿嘿干笑两声。男人说,看你每天那样,
我就琢磨你咋会活得那么高兴?还以为你能永远那么高兴呢,我老婆还说要能像你
一样天天唱着歌儿过日子,就是让她去收垃圾也情愿呢。男人哈哈笑着掩了门。李
守志的心一阵晃悠!这是他第一次听城里人说羡慕他!因为他每天唱着歌儿过日子!
厉芝大姐也发现了李守志的变化。她问,一分钱,你遇着啥事了?
李守志红了脸说,没,没啥。
厉芝大姐说,和老婆吵架了?
没,有啥好吵的?嘿嘿。
那是谁欺负你了?
没。李守志怕她再问下去,就说,可能想家了,前些天做梦梦见俺娘病了。
李守志这么回答厉芝的时候,心里面真就冒出了回家的决定。他都三年没回家
了,去年接歌唱来上学还是朱桂芹回去的。他和朱桂芹没有节假日,越是节假日垃
圾越多,想走都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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