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朱桂芹把信封塞进给欢喜买的衣服里,又把衣服放到包的中间,四周塞上东西,
端详着鼓鼓囊囊的包说,这就保险了,小偷无论从哪边摸都摸不到,就是割了包也
掉不出来。李守志拍拍包说,放心吧,我就抱怀里,不眨眼地看着。
朱桂芹曾想过很多次如何藏这一万块钱。她知道最保险的就是存进银行,但又
怕万一有人报了案,怀疑到他们,到银行一查一个准儿。她脸上不表现出来,可心
里面一直是忐忑的。上次小张来,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丈夫,生怕他酒后说漏嘴。
拿回家好,回家存起来,从此这事就放下了。朱桂芹前前后后地围着李守志看,
手里拿着湿毛巾,擦着他衣服上的灰尘和褶皱说。李守志不接朱桂芹的话把儿,伸
了脖子试图从门上方那块脏玻璃里看见自己穿西服的样子。李守志说,好了,不用
擦了,又不脏。朱桂芹趴在他后腰上用指甲刮着一道褶皱说,肥,荔枝大姐她男人
得比你胖不老少呢。李守志说,哪能和城里人比肉,人家天天吃肉再不长肉?
李守志回到了家乡。三年的时间除了让房屋变得破旧了一些,闺女欢喜长高了
一大截——足有—个玉米棒子的高度,娘变得苍老了一些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熟悉的乡音,如同山泉里的水一样流进他的体内。每一个知道他回家的人都过来问
候他,打听省城里的事。说来说去,母亲心疼了,母亲对那些串门的人说,守志要
待好几天呢,赶了一天的路,还没吃饭,改天让他从早说到晚。人们散去,母亲端
出热乎乎的疙瘩汤递到他手里,看着他喝了一碗又一碗。待他喝饱了,母亲的眼睛
还不舍得离开,母亲笑着说,省城再好也没有娘的疙瘩汤吧?守志说,那是,那是。
娘叹口气说,听你说那城里真是有万个好呀,再看看你我就知道你比在家里还苦,
整个人瘦了一圈。李守志看着母亲,鼻子喉咙里都酸酸的。母亲说,现在人都走了,
你说吧,回来有啥事?李守志说,没啥事,就是想家了,想你和欢喜了。母亲说,
不过年不过节的,没事你能回来?李守志说,真没事,过年过节更忙。母亲研究着
他的表情说,我怎么看也觉得你有事,你不高兴。李守志把板凳往后挪挪,把后背
靠到墙上。欢喜拿了一个玉米衣编的坐垫放到他后背上说,爹,这样就不凉了,李
守志摸着李欢喜的头说,欢喜真懂事,爹高兴呀,爹每天干活的时候想到我们家欢
喜次次考试拿第一,还知道心疼爹娘,孝顺奶奶,爹就恣得直唱。欢喜眨着毛茸茸
的眼睛说,真的呀,爹?李守志说,真的,我几乎天天唱,那些城里人都羡慕我啊,
那个人怎么就活得那么高兴呀?收垃圾还天天唱着歌过日子!他们哪里知道我心里
的恣呀?我闺女儿子都懂事,都读书上进,对吧?尤其是我们家欢喜。欢喜咯咯地
笑起来。母亲看着儿子和孙女又亲又乐的样子,心里的担心消失了,跟着笑起来。
欢喜问,爹,你都唱些啥呢?李守志说,爹还能唱啥?又不会别的。欢喜说,还是
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啊?母亲哈哈笑起来。欢喜说,奶奶笑啥呢?都笑出眼泪
了。母亲拽拽袖子擦着眼泪说,欢喜你不知道你爹因为这歌出的那洋相,第一回是
娶你妈的时候,他扯着个脖子嚎了半晚上,你爷爷让我去劝他,我说他高兴咱管他
干啥?第二天你爹吱都吱不出声来,谁见了谁笑话他,好像这天底下就他一个人娶
了媳妇似的。欢喜问,奶奶,第二回呢?母亲说,第二回让你爹自己说吧。李守志
笑笑说,到了省城又闹了一回。欢喜晃着李守志的胳膊说,爹快说。李守志哈哈乐
起来,哪有当爹的说自己出洋相的,赶紧写作业睡觉去。
屋子里只剩下母亲和李守志,一时谁也无话。李守志看看母亲,没话找话一你
一个人带欢喜累吧?母亲说,累啥?欢喜大了又懂事,都是她照顾我呢,你这次来
带她走吗?她可惦记着呢,每天下学回来得空就看书,总说怕到了城里比人家差,
孩子懂事不当面问你,你心里要有数。李守志说,还得再等等,看看明后年吧。
李守志岔开话题说,前些日子做了个噩梦,吓得我不轻。
母亲问,啥梦呀?
李守志说,好像是得了信说你病得厉害,再不回来就见不上了,我那个哭啊,
腿又走不动,我就在地上爬,好不容易看见守德了,喊他送你去医院,他又说没钱
……
母亲说,凶梦有喜,梦是反的,就为这跑回来一趟?
李守志拿出信封递给母亲。母亲问,啥呀?李守志说,钱,一万块。他不等母
亲问话就把在心里边盘算了很久的想法说了出来。他说,这些钱放你这里,我二弟
不是要盖房了嘛,你留下一部分花,另外的给二弟添上,跟他说朱桂芹要是问起来
就说借我的。
母亲看着手里的钱,拿眼睛问着李守志。李守志躲开母亲的目光,摆弄身后的
靠垫。母亲问,你哪来这么多钱?这钱咋来的?李守志装作不耐烦地说,问那么多
干啥,给你就拿着。母亲说,不义之财是不?儿呀,咱穷要穷得真实,可不能干那
对不住天对不住良心的事,干了这样的事不说别的,就是在自己的儿女面前咋抬起
头来?
李守志拿手搓着脸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哪样?母亲步步紧逼,把手拿开,别捂脸上,没脸见娘了吧?
李守志拿开手嘿嘿乐着看母亲,说,看你想哪里去了?直说了吧,这是捡来的。
捡来的?咋捡的?咋不还给人家?
是人家当垃圾扔的,咋个还法?
放屁,谁家拿钱当垃圾?
李守志皱了眉头咧了嘴说,挺文明个老太太怎么满嘴脏话?
母亲笑笑说,还不是让你扯谎给气的。
李守志把捡钱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最后总结说,肯定是人家送礼送的,收礼
的人以为就普普通通一箱葡萄,看看不新鲜就扔了,就这么回事。你说这钱我不拿
着咋办?
母亲沉默了,把钱放到枕头底下,说快去睡吧,床我给你铺好了。
李守志要走了,母亲和欢喜坚持送到镇上。待他坐上汽车,母亲对欢喜说,把
信给你爹。欢喜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李守志。母亲说,看好包,别离了手,写信
来。李守志点头应着。车开动了,他展开欢喜的信:爹,我奶奶把钱放在那包煎饼
里了,你好好看着,别丢了。奶奶说,她想了好几天,钱不能要,让你想办法还给
人家。奶奶说,花这样的钱人的心里不敞亮。奶奶说,要是拿钱的人家是好不容易
攒起来的,没办成事人家也会诅咒用了钱的人,这样对人也不好。奶奶还说,其实
你心里已经不踏实不敞亮了,她看你在她面前装高兴就心里难受。奶奶说让你一定
记住,做事只要对得起天对得起良心,人的心里就会亮堂堂的,鬼敲门都不怕。还
了人家给我和奶奶写信。奶奶说,要是你真想帮二叔就让二叔先在咱家的房子里娶
二婶,二叔和二婶这两年都跟着建筑队在外面干活,攒了一些钱,再攒两年就差不
多够了。奶奶还对我说,你从小就懂事有志气,这回肯定也错不了。爹,我一定努
力学习,让你和娘为我骄傲,想起我来就唱歌,唱着歌儿干活儿,让城里人羡慕!
李守志的眼前一片迷蒙,心里面的阴霾却散开了,他吸了吸鼻子,发现那欢快
的调子又在嗓子眼里滚动。
傍晚,哼着歌儿夹着包提着蛇皮袋子回到金太阳小区的李守志出乎意料地发现
朱桂芹和李歌唱都在掉泪。朱桂芹看见李守志进门劈头就一句话,快看看你那宝贝
儿子,偷人家铅笔盒,被老师找到我脸上了,咋就这么没出息呢?
李歌唱撅着嘴,眼睛不服气地瞪着朱桂芹,整个人一动不动,只在鼻涕流到嘴
唇上的时候,抽搭一下。李守志放下手里的东西,挨着歌唱坐下来。歌唱依旧盯着
朱桂芹。李守志说,你先出去干活吧。朱桂芹拿毛巾擦把脸,摔了毛巾对李守志说,
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长点记性。又对李歌唱说,记住了,都是为你好,不修理你,
长成了歪脖树,就废了!
到底咋回事?朱桂芹一出去,李守志就揪了歌唱的耳朵说,能耐了,啊,敢不
学好了!
啊啊——李歌唱龇牙咧嘴地叫起来,两只手一起来扒拉他爹的手。李守志的手
向歌唱的后脑勺旋转起来。歌唱哭起来。李守志问,到底咋回事?说!
不是我偷的,真不是,拧死我,也不是!李歌唱边哭边说。李守志松了手,到
底咋回事?不是你偷的,咋老师说是你偷的?还找你妈了?李歌唱说,是邹方方诬
陷我的,她跟老师说是我偷她的,老师就信了,真的是我捡的,就在这小区花园里
捡的。
就在李守志回家的那天,李歌唱在小区花园的鹅卵石小径上捡到了他日思夜想
的文具盒,能自动弹开、上下三层。里面的课程表上写着邹方方的名字。那个高傲
得像只小孔雀的邹方方,那个住在五号楼并和同学们说李歌唱的爸爸妈妈都是垃圾
工的邹方方。
李歌唱把课程表扯下来,把文具盒从脖子底下塞进秋衣里藏起来,然后把邹方
方的课程表撕得粉碎,塞进花园那个歪着头啃竹子的熊猫肚子里。他飞快地跑回家
把文具盒放进自己的书包里。他把书包背在肩上,从床垫子上跳到地上,再从地上
跳到床垫子上。他终于有了高级文具盒!他的小胸脯里有一种胀胀的快乐。李歌唱
不敢把文具盒拿到学校去。他在家里转着圈,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后来他想到了床
垫子底下,想到了那沓钱。他把手伸进去,发现钱不见了。顿时,歌唱的心里涌满
了失望,恨不得立刻找到妈妈问清楚。转念一想,可能是被爸爸拿回老家了,好在
他自己已经有了文具盒!李歌唱把文具盒塞进床垫底下。过了几天,他认为能够拿
到学校了:一是邹方方又有了新的文具盒,她一定忘记了原来的;二是文具盒的一
端被床垫子压裂了。刚发现的时候,歌唱心疼万分,过后想到那正是和原来的不同
之处。在一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李歌唱学着同桌的样子用铅笔戳了一下文具盒的按
钮,在同桌惊讶的眼神里,把铅笔放了进去。
李守志把儿子往面前一拽,两腿夹住歌唱瘦弱的膝盖说,看着你爹!歌唱睁大
眼,原来汪在眼圈里的泪水突地跳出来滴在李守志的西服上,藏蓝色的西服顿时有
了黑色的点子。李守志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个黑色的点子。片刻后,他说,爹相信
你是捡来的,可是捡来的也要还给人家,不是咱自己的东西是不能要的!
哼,就知道说别人,你自己捡了人家的钱你怎么不还给人家?!歌唱说着两只
手就捂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整个身子往后挣着,眼珠子却死死地盯着爹。
李守志讪讪地笑起来,嘿,你小子啥意思?你是说跟你爹学的?歌唱看见爹笑
了,虽拿不准那奇怪的笑容后面跟着啥,可也有了进一步说话的胆量。他说,就是!
你还骗人,我娘也骗人,我知道你捡了一万块钱藏在床底下,还知道现在那钱不见
了,你拿回老家了!
李守志说,好小子,跟警察似的。李守志打开包,拿出里面的包袱,解开,扒
拉一下,金黄色的煎饼松散开来。土黄色的信封显露出来。歌唱定定地看着,深深
地吸了下鼻涕。李守志说,打开看看。歌唱拿起信封,歪着头看了看里面,狐疑地
递给父亲。李守志接过来用它敲敲歌唱的头,一字一顿地说,这个我是要还给人家
的。
又骗人,歌唱说。
不骗你,你奶奶对爹说了句话我琢磨了一路,我觉得很有道理,人做事要对得
起良心,这样才能活得心里亮堂堂的,敞亮亮的!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会还给人家?
李守志看歌唱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把信封递给他说,你拿着,现在咱爷俩就去
一个地方。
李守志牵着李歌唱的手往十号楼走去,远远地看见朱桂芹蹬了堆满垃圾的三轮
车过来,李守志拽着歌唱往边上站了站,用身子把歌唱手里的信封挡住。朱桂芹扭
头看着他们问。改了吗?李守志说,改了。
干啥去?该做饭了。
一会儿就回来。
找厉芝帮忙是李守志在回来的汽车上早就想好的,不同的是他原本打算先做通
朱桂芹的工作再找她。厉芝皱着眉头听完了李守志的来意。李守志说完了,她的眉
头还皱着。李守志不安起来,搓着手说,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我,就这么想
的,我想还给人家又不知道是谁家的,想想这大院里住的都是你们的人,你又是干
部,或许能帮我找出这人来。要是你不方便,我再想别的法子。
厉芝看了眼歌唱,拉开茶几底下的小抽屉拿出几块巧克力说,歌唱你吃。然后,
她对李守志说,你跟我来一下。李守志跟着厉芝来到厨房。厉芝掩了门叹口气说,
你还真个好人呀。李守志的脸腾地红起来。厉芝说,我觉得你完全可以留着用,这
钱明摆着是搞不正之风的,留着吧,权当腐败官员救济你的。你要是怕孩子有看法,
我就在他面前答应帮你,改天再还给你。你放心,我谁也不说。李守志攥了攥手指
说,大姐,不怕你笑话,我开始也想昧下它,我能用它给闺女办转学,可是,从想
昧下它的那会儿起,我这心里就堵得慌,尤其是一想到这钱是那困难人家的,七拼
八凑了求人办事的,到头来落个空,这心里总觉得不敞亮。不瞒你说,我这趟回家
为这事受俺娘奚落了,连闺女都说俺呢。李守志从裤兜里掏出欢喜的信递给厉芝。
短短的几行字,厉芝足足看了两三分钟。李守志也不敢打扰,隔着玻璃门朝客厅里
的儿子看。歌唱伸着长长的舌头舔着黑糊糊的巧克力看着父亲。良久,厉芝的眉头
展开了,她没有招呼李守志就自顾自地走出来,李守志跟在后面,不想厉芝并没有
走回客厅的沙发,而是去了卫生间。李守志坐回歌唱身边。歌唱问,你和阿姨说什
么了?阿姨哭了。
胡说,小心阿姨听见。
歌唱说,真的,我看见她擦眼泪了。
过了一会儿,厉芝从卫生间出来,手里依旧拿着李欢喜的信。
荔枝大姐,你很为难是吧?李守志不安地问。
厉芝大姐说,我好好想想看用什么办法能帮你找到钱的主人。李守志强调说,
是那个真正的主儿。厉芝说,我明白。李守志又说,钱,你能不能先替我保管着?
我那里没个带锁的地方。厉芝点点头说,也好。
走出门来,李守志问歌唱,爹怎么样?是不是说到做到?歌唱朝父亲伸了伸大
拇指。李守志问,那你呢?你该怎么办?歌唱想想说,我,我现在就把文具盒还给
邹方方。李守志说,好小子!
从邹方方家出来,小区里已经万家灯火,千万个油烟机在嘟嘟地转动着,把刺
鼻的菜香排放到暮色的空气里。歌唱吸吸鼻子说,我闻到了炒辣子鸡的味儿,爹,
我敢和你打赌这家子一定在炒辣子鸡。歌唱指着右边一楼的窗户说。李守志拍拍儿
子的头说,馋猫一个。走了几米,歌唱又吸吸鼻子说,炸鱼呀,爹,炸鱼呀!真香
啊!我的哈喇子流出来了。歌唱夸张地张着嘴,用舌尖往外推唾沫泡泡。李守志看
着儿子,心里冒出立刻满足他愿望的冲动。他摸摸兜,又想到买现成的炸鱼太贵,
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说,回家了,明天我就买鱼炸给你吃,算是给你的奖励,不过有
一个条件,回到家不能告诉你妈去阿姨家的事。
为什么呀?歌唱问。
爹是想找个时间好好和她说,你今天要是说了,明天就不奖励吃鱼了。
不说就是了!歌唱蹦起来,哦,要吃鱼喽!
李守志看着长成半大小子的儿子,看看他的头顶几乎到自己肩膀头了,快乐如
同启封的啤酒泡泡蹿出来——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李歌唱加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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