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些日子保收有了个很特别的嗜好一吹糖人。在家吹，在小娟那儿也吹。不吹
就手痒，不吹就心里难受。吹糖人时，他嘴里含着麦秸秆的一头轻轻地吹着，几个
指头在麦秸秆的另一头，时不时地捏上几下上面的糖稀，吹吹捏捏，捏捏吹吹，一
吹就是小半天。直到茶几上放满了唐僧、孙悟空、猪八戒那些糖稀吹成人物，他这
才心满意足地叹口气，把手中的东西放下，靠在沙发上养神。保收已经好久没吹糖
人了，小时候爹教他吹糖人是想教他一门谋生的手艺。他现在生活得很好，已经不
再需要这种手艺了，所以当他转动手腕，把自己吹好的糖人在阳光下晃动时就被小
娟讥讽为精神病。
小娟刚进客厅时还没有看到保收手里的糖人，甚至也没注意到靠在沙发角上晒
太阳的保收，只是困惑地望着茶几上那些麦秸秆和那个白色的瓷盘子，以及瓷盘子
里浅黄色的糖稀。小娟困惑时是要皱眉头的，所以她眉头紧皱，目光里透露些困惑。
客厅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米黄色的窗帘没有拉上，笔直地垂在窗子的两边，阳光
擦着米黄色的窗帘直直地照进客厅，把整个客厅都映得金碧辉煌。见小娟进来保收
就直起了身子，把手中的糖人举到阳光里对小娟说：“你看。”
小娟这才看见保收手里那根麦秸秆和麦秸秆上胖胖的猪八戒，那猪八戒的嘴特
别长，眼睛鼓鼓的，肩膀上的耙子翘得老高，样子很有些滑稽。小娟先是扑哧一笑，
随口就说：“还怪像的。”
保收以为小娟是在赞美自己，正得意扬扬，小娟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她又来
了一句：“还得意还得意，有啥好得意的？几十几的人哪，还玩这？真是有病……
精神病。”
保收嘿嘿一笑，眼窝黑黑的，保收笑的时候眼窝是陷进去的。
“你注意点影响啊，这么老大的一个人，在街上买糖人，就不怕熟人看见？人
家会咋看你？”
保收指着茶几上的麦秸秆和一盘子糖稀说：“买什么买，这不是买的。全是我
自己做的，我自己会做。”
“你做的？你还真有病啊！你说你做这干啥？啥不好学，学这，这是你当老板
做的事吗？一个堂堂的大老板，你咋就提不高档次？”
保收说：“啥档次？有钱就是档次，我想做啥就做啥。”
小娟说：“我说老李，你要真是手痒你就在墙上蹭蹭，别出这洋相好吧。”
保收看看自己手指头上黏黏的糖稀，觉得还真是有点手痒。不过他还是舍不得
放下手里的糖人。这个猪八戒挺有福相的，肚子那么大，嘴那么长。男儿嘴大吃四
方啊，它也算是好男人了。
小娟把茶几上的那些麦秸秆和盘子都抓了起来，就要往墙角的纸篓子里扔：
“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个老板，出入的场合不一样，说话做事都要讲究点，
丢掉你那些老土鳖的赖习惯吧。土不死你！”
保收又把小娟手里的东西夺了下来，放在茶几上说：“那是在外面，在你这里
讲究个球啊。”
“你呀，真叫人家说着了。”
“咋说？”
“咋说，找死！酒店里抠脚丫被扁死，网上散布流言被骂死，出门找小姐被累
死，在家无所事事被闷死。”
保收仰起头，又是嘿嘿一笑。亮堂堂的阳光正好照在保收仰起的脸上，他的眼
睛这才有了些许的光亮。保收的眼睛很有特点，很小很小，凹下去的眼窝黑黑的，
猛地一看就跟盲人似的，平时没有一点光亮，笑起来，更是只剩一条若有若无的黑
线。小娟说：“还笑，你看你那小眼睛吧，千万别笑啊，再笑就吓死人了。”
保收没有理小娟，他把手里的糖人又转了转，感觉真的很好，他想这手艺学会
了就忘不了，咋也忘不了。保收是七八岁时跟爹学的吹糖人。那年麦罢，爹抱着一
捆麦秸秆回到院子里，当时保收正双手捏着小鸡鸡对着树下的蚂蚁窝尿尿。爹扔下
麦秸秆，就脱掉满是汗味的衣服，两个指头搓着膀子上的灰走到保收跟前说：“保
收，你不赖呀，都会找窝窝尿尿了，本事大啦。”
保收没说什么，看了看爹。
“你想不想吃糖？”
保收说：“嗯。”
爹又说：“想不想看猪八戒和孙悟空？”
保收又嗯了一声。
“想不想学吹糖人？”
保收听这句话就不嗯了，把嘴闭得紧紧的。
爹垂下手，把手指上的灰在裤子上蹭利索，就决定道：“保收啊，这可是一门
手艺，你有了这手艺就可以混饭吃了，可以养家糊口了，一辈子都不会挨饿，艺不
压身啊。”保收不是不喜欢吹糖人，那糖稀吹完可以看可以玩可以吃，挺不错的，
但保守不喜欢走街串巷去卖糖人，他总觉要是同学们看见了那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爹说：“你小子别把嘴闭那么紧，你爷就是靠吹糖人养活一家人的，没有吹糖
人的，能有你爹啊，能有你小子啊？”
保收只好很无奈地跟着爹学起了吹糖人，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是被迫的。保
收怎么也想不到到了儿他根本不为吃饭发愁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痴迷起了吹糖人，
想起来就手痒。昨天他在家里当着老婆的面吹了一个孙悟空一个白骨精。老婆斜着
眼把白骨精给折断了，恶狠狠地说：“你在外头找白骨精就找了，我眼不见为净，
还弄到家里来了！”今天到小娟这儿他又吹了个猪八戒，很有点滑稽的猪八戒。
保收觉得人没事的时候，坐在一片阳光里，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嘴就这样吹着，
手就这样捏着，鼻孔里还散着淡淡的糖稀味，吹一会儿捏一会儿，捏一会儿吹一会
儿，手中就出来了一个活生生的东西。时光也就在这吹吹捏捏中流逝了，这感觉真
是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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