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保收是被小娟强行拉出门赴宴的。小娟喊他出门的时候他觉得非常突然，他一
大早就到小娟这儿来了，两三个小时过去小娟都一直没吭声。眼看都十一点了小娟
才进了卧室，一会儿从卧室里出来，就嘴唇红红的眉毛黑黑的，身上的衣服穿得整
整齐齐，整个客厅也顿时弥漫了很浓的香奈儿女士香水的香气。

    保收耸了耸鼻子，说：“你是不是把人家卖香水的给抢了？”

    小娟撇了撇嘴：“你个老土鳖，懂啥。”

    “我土不土跟你身上的香水没关系，反正我觉得你身上的那香水比那石灰水还
呛鼻子，难受。”

    小娟没有像以往那样非要和保收争个高低，她做出不想和保收计较的样子，很
大度地把话题岔开，说：“老李，今天中午我带你出去吃饭。”

    小娟的话让保收吓了一跳，他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扭过脑袋望着小娟的
脸问：“你说啥？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中午我带你出去吃饭。”

    “你带我？你带我？谁请你，谁会请你啊？哈哈……”

    “狗眼看人低了吧，只兴你请别人，就不兴别人请我。告诉你，前天我送回家
的那个老太婆的闺女今天请客，她一定要答谢我！知道了吧。”

    “那点小事，要人家请啥客，不去。”

    “人家已经把房间都订好了，再不去就是摆架子了。”

    “你说我又不喝酒，又不为了招标，为啥跟他们一起吃饭？年初你又不是不知
道，为了那两个县的标，我天天请客，现在见饭店就胃疼，见酒就腿软，不去。”

    小娟听保收这样说，就几步抢到保收跟前，揪着保收的耳朵一用劲就把保收从
沙发上揪了起来。她说：“老李，你去不去？你说！俺好不容易风光一次，你还不
陪我。”

    保收哎哟哎哟地叫着说：“去去去，去去去。”也不知道他是说跟小娟去吃饭，
还是让小娟离他远点，平时小娟缠着他黏糊时他也总是这么说。

    小娟把手松了，说：“我不管，反正你说去了，你答应了啊，赶紧收拾吧。”

    保收只好去换鞋，应该承认保收对小娟还是相当顺从的。倒不是他真的害怕小
娟，尽管小娟总是在他面前警告说：“老李，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想要我就要我，
不想要我就不要我。哼，世界上没那么多便宜的事……”其实对小娟的话保收根本
没听到耳朵里，连耳旁风都不耳旁风，女人嘛，说话总是发狠的，真正遇到事照样
不是男人的对手。

    这些年保收生意做大了，发了，在外面也有了女人，他老婆和老婆的家人也多
少感觉到了。丈母娘对保收说：“保收啊，你在外面混混就混混，我睁一只眼闭一
只眼，不过你要有个分寸，要天天回家。一是要照顾好我家闺女，二是别为野女人
把这份家业给败了。别的我不管。”保收哪里敢在丈母娘跟前承认自己在外面有女
人，他赶紧说：“妈，你别听别人说闲话，我李保收不是那号人……”其实十年前
保收就开始在外面找女人了，小娟是第三个，他们同居时间还不长，刚好一年。保
收手里有几千万的资产，有的是钱。他找女人不图别的，不生孩子不结婚，只要多
一个女人陪他说体己话，体贴他，花钱买体贴。钱算什么东西，就算他现在啥也不
干，这辈子照样吃不完花不完。所以保收找女人就只是包上几年，几年后大家各奔
东西。保收找的第一个女人叫王萍，跟了他四年，伺候他伺候得周到，王萍结婚时
保收送给她一辆桑塔纳，还帮她开了个养鸡场，人家现在小日子过得滋润着呢，时
不时还会想起保收，给保收打个电话，说上半天知心话。人嘛，你有情我有义。第
二个处得时间短，对保收似乎也不太好，尤其是不和保收说那么多，在保收跟前做
出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其实她这边跟着保收那边还找了个小白脸，保收养她，她
就养着小白脸。后来被保收发现了，自尊心受了很大的打击。保收说：“我要你，
就是要你只对我一个人好，说明什么？说明我李保收有本事，身边的女人多。你这
样不行！”于是两个人就分手了，即便是那样她结婚时保收也给了六万。保收把钱
送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感动了，眼泪汪汪地望着保收说：“老李，我对不起你…
…”

    保收说：“我不稀罕，有的是愿意跟我的女人。”

    钱算什么东西！挣了就是花的，人比钱金贵多了。小娟是保收在外面找的第三
个女人，在洗脚城里找的。那天保收和市教研室主任一起到一家叫“金水桶”的洗
脚城洗脚，来服务的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女孩。一个胖胖的白白的，人长得漂亮，眼
角眉梢都是喜气，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那小手也是肉乎乎的。另一个长相一般，皮
肤黄黄的，人也单薄，两只手如同钳子。两个人一进门保收看中了那个胖姑娘，想
让她给自己按摩，保收的眼睛就直往那个胖姑娘身上瞧。结果人家的大眼睛看也不
看他，径直走到高大排场的教研室主任跟前，满脸笑容地说：“这位老板，我是十
六号，我来给你服务啊。”人家这样说了，教研室主任自然也是满面笑容点头。保
收只好咽了咽口水，心想：真他妈的狗眼看人低，嫌我长得丑啊？嫌我眼睛小啊？
什么世道，连洗脚城里的小姐也会看人下菜。

    后来保收发现那胖女孩不仅耐看，还能说会道，小嘴巴闲不住，说出话来便是
一串顺口溜。当教研室主任充满关切地问她为什么不读书时，人家晃着圆圆的脑袋，
眼睛望着天花板鼓起小嘴嘟嘟地说：“上不起啊，老板没听说吗？读不起，选个学
校三万起。住不起，一万多元一平米。病不起，药费利润十倍起。死不起，火化下
葬一万几。”把个教研室主任说得哈哈大笑。

    见教研室主任和保收高兴，那女孩就笑着说：“我说话没有把门的，老板爱听
不？生气不？”

    教研室主任说：“生啥气啊，社会嘛，就这样，你还有啥顺口溜？说说，说说，
只管说，这妮子蛮有一套的。”

    那胖女孩就边给教研室主任捏脚边自言自语道：“坐好躺好睡好，我给老板洗
脚。学士硕士博士，当你装腔作势。不是贪污受贿，就是偷税漏税。他妈就是不会，
沦得如此惭愧。”那声音嗲嗲的、肉肉的，有点玩世不恭，也有点自嘲，让教研室
主任和保收都笑了起来，心里觉得痒痒的，看胖姑娘也特别有趣。

    好容易洗完脚，保收恭恭敬敬地把教研室主任送上车后自己就又折了回去。吧
台上的人见保收又进去了，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忘在房间里，赶紧叫人去给他开门。
保收摆着手说：“不要不要，我就想见见十六号。”等胖姑娘一头雾水走到保收跟
前，保收就问了胖姑娘的姓名，要了胖姑娘的电话，他笑嘻嘻地对胖姑娘说：“小
娟子，有空我请你吃饭啊……”

    小娟以为保收也就是随便说说，并没有太当回事，没想到第二天她的手机就响
了。她听见保收在电话里说：“小娟子，是我啊，我，老李，昨天在你那儿洗脚的
老李……想请你吃饭。”

    小娟犹豫了片刻，就说：“我跟领班说说看，不知道能不能请下来假，顾客多
……”

    保收说：“请啥假，你那个工作有啥假好请的，那工作不干也就不干了，他们
要是不准假你就到我公司里来。”

    小娟眼睛一亮，假也不请就离开了洗脚城，当然后来小娟也没在保收的公司做
什么工作。保收的公司根本不需要人，他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每年他把各县区教
育局的中小学学生教辅资料的标拿下，再找几个退休的老教师编写，然后往印刷厂
里一送就完事了。市教育局以及各县教育局里的那些头头也都是保收的老关系，老
得已经和保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保收的工作就是每年年初的时候各家走一圈巩
固巩固感情就行了，一年中他有大半年的时间是绝对清闲的，哪里用得着雇人啊。
保收对想进他公司工作的小娟说：“我得先给你租套房子，总要先有个职工宿舍吧，
先有了住的地方才能再说工作。兵马未到粮草先行嘛。”后来房子租了，而且是租
长期的，挺不错的三室两厅，大落地玻璃窗，小娟就欢欢喜喜地住进去了。安排好
住处，小娟再向保收问公司上班的事，保收就黑着眼睛光笑不说话。小娟说：“老
板，你别闭眼啊，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呀。”保收就笑着把公司的执照塞到小娟的
枕头底下，塞好了就拍拍蓬松的枕头说：“以后这个地方就是我们公司的办公地点，
你是办公室主任，我的吃喝拉撒睡都归你管，你权力不小，管老板啊，一个月八千
咋样？我天天来找你办公……”当然他自己也顺势一把握住小娟的小胖手倒在枕头
上了，当下就开始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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