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冯先生是春风，是春雨，是春风化雨。和冯先生在一起就如沐春风如沐春雨。
这是保收对冯先生的第一印象。那天保收跟小娟出来吃饭本来是极不情愿的，一路
上他把他的本田商务车开得缓慢至极，像一个行动缓慢的灰色甲壳虫。有好几次把
跟在后面的车急得直按喇叭，有几辆车超过他时司机都把头伸出车窗朝他骂一句！
保收没理会别人，他闭着厚厚的嘴唇一声不吭。车上的保收根本没想到他会遇到冯
先生这样的人。冯先生是陪客的，为他表姐来陪客人。保收和小娟赶到饭店时，冯
先生和他表姐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冯先生满脸笑容地把保收和小娟让进一个单
间，又把主位的椅子拉开让保收坐。他说：“坐这儿坐这儿，我和我表姐都望眼欲
穿了，请请请，上座。”
这冯先生身材挺拔，气度不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衣，
衣领笔直地竖着，连袖口也扣得严严实实。保收刚坐下，冯先生就把一块雪白的餐
巾摊在保收的跟前。然后就背着一只手弓腰给保收倒上茶水，嘴里还亲切地说：
“我姓冯，今天我表姐请客，我来做服务工作。”他那利索的动作让旁边的服务生
也目瞪口呆。
在保收接触的人当中，像冯先生这样衣着讲究又熟悉礼节的主要有两种人，一
种是有钱有权的权贵，他们经常出入这种场合；另一种就是服务生，这是他们的本
职工作，要给权贵们服务。冯先生显然不是服务生，哪有四十多岁还当服务生的。
但冯先生也不像权贵，他的笑容和保收平时见的那些权贵不一样。他笑得很真诚，
没有一点做作，这点保收一眼就能看出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的笑容保收见得
多了，那笑容里有试探，有矜持，有夸张，有掩饰。甚至还有仇恨，几乎所有的都
是皮笑肉不笑。你看着他在笑，其实他在算计各人的小九九，那笑容下面算盘打得
噼里啪啦响。冯先生的笑容是清澈见底的。
保收不由得多看了冯先生几眼，问：“冯老板在哪儿发财？”
冯先生听了保收的话就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刚才看见李总的车了，好车，李
总这才叫发财。我那叫什么发财啊，就只是挣点饭钱，和李总比，真的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冯先生的表姐这才对着保收介绍道：“我表弟是师范学院的老师，教声乐的。”
原来是大学里的老师啊，保收没进过大学，对大学里的一切当然都有一种敬畏。
他有点肃然起敬地坐直了身子，说：“冯先生不得了……冯先生不得了……”保收
再看看桌面放的酒，是一瓶百儿八十的泸州老窖，保收根本不喝这酒，他就赶紧起
身出了门，身后丢下一句话：“冯先生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冯先生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保收就提了一个红布袋又进来了，他眼睛眯成
了一道缝。笑着说：“冯先生，我也没问你喝啥酒，我车上带的都是五粮液，我只
喝五粮液，咱今天就喝这酒吧。”
保收看见冯先生一愣，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红晕，不过冯先生还是很快就接过
保收的话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啊，这明明是让李总破费啊，说是我们请客的，李
总这一瓶酒比我们一桌的饭钱还贵呢，倒成了李总请我们了。不一样啊，到底是大
老板，就是不一样，人气派，出手也气派，有风度，让我们长见识了。”
保收故意淡淡地说：“这有啥，一样一样的，喝啥不是喝啊，酒就是水汽东西。”
他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还是挺舒服的，冯先生的话让他很受用，人家是大学的老
师呢，说出来话就是不一样。他请教育局的那帮领导吃饭，也都是五粮液，让他们
吃了喝了，临走还要搬两箱放到他们的车上。那些人抱着膀子在一旁看着他把酒箱
搬来搬去，没谁帮他一把，更没谁说过他气派。他就是把整个世界都抱给那些人，
他们也不会赞美他气派。他再有钱在那些人面前也是孙子。保收没办法，他要靠他
们，靠他们招标，靠他们赚钱，他不当孙子不行。保收一直觉得在外面吃饭的感觉
很不好，就是因为不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吃饭，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保收要做好服
务工作，要看他们的眼色。可是保收生活中没有朋友，他不和生意场上的人一起吃
饭又和谁一起吃呢，难得有冯先生这样满面春风的人。在和冯先生吃饭的时候，保
收突然就产生了以后要常常和冯先生在一起吃饭的想法，他喜欢冯先生的举止和谈
吐，觉得和他在一起舒服。保收黑着眼窝问冯先生：“冯先生有名片吗？”
冯先生赶紧从白衬衣的口袋掏出一张棕色的名片，双手递到保收跟前，说：
“李总见笑了。”
保收看了看那张名片，很精致，烫金的，上面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洋文，名片上
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保收说：“你这名片和别人的名片也不一样，到底是有学问
的人，你别看我没知识，我这人还就喜欢和有学问的人打交道，你们说话叫人听着
舒服、开心。”
保收平时是不怎么喝酒的，那天他喝了不少，兴致也很高，甚至还跟冯先生碰
了好几次杯子，跟冯先生的表姐玩了游戏，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临分手，保收拉着冯先生的手说：“以后有空我请冯先生吃饭，咱有缘分。”
冯先生也点着头说：“好的好的，只要李总一声召唤，我冯某人立马就到，有缘千
里来相会嘛。”
冯先生是个很客气的人，那天他和他表姐站在保收的汽车旁边，一直看着他们
上车，看着他们把汽车发动，看着他们离开。
在汽车上，保收就对小娟说：“人家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对人客气，看得
起人……比那帮王八蛋当官的强多了。”
小娟也说：“你看看人家穿戴多齐整，多有风度。你得好好儿学学，以后没事
你就找冯先生这样的人玩，也受点熏陶，不比在家里吹糖人强得多了。回头我再给
你买件冯先生那样的白衬衣，还是自衣服打扮人。”
保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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