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客厅的采光很好，阳光永远那么充足。布艺沙发也好，虽然它没有真皮沙发显
得富贵，但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温馨，那么平和。保收坐在沙发上，坐在阳光里，
他嘴里含着一根麦秸秆，吹吹，就用手在麦秸秆顶端的糖稀上捏捏，再吹吹，再捏
捏，那糖稀的香味就开始飘散。保收专心致志地吹了一个穿袈裟的唐僧，又吹了一
个戴帽子的孙悟空。再往下吹猪八戒时他就有些兴致索然了。他想吹点别的，譬如
一个长发的按摩女，或者一个戴眼镜的很有气派的男人什么的。这些他都没吹过，
保收试着吹试着捏，还真吹出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着西服，就是头发长了点，
有点不男不女的样子，再就是嘴撅着，好像在跟谁生气，很有点猪八戒的遗风，保
收自己看了都发笑。他把那个糖人举起来，低声嘟囔道：“龟孙，还穿着西服呢，
比我当初强多了，老子小时候饭都吃不饱，你呢，你小子生下来就有西服穿，还有
啥不高兴……”

    保收家里穷，又其貌不扬，从小学到中学一直被老师和同学们冷落，本来他还
想在学习上争口气，盖过别人的，可是考试一次比一次差，到高中的时候他的成绩
在班里成倒数了。保收气不过，就吵着要去当兵。当时没有乡级政府，还是人民公
社，公社的一个革委会副主任是保收本家叔叔。父亲就找到人家说要保收去当兵，
父亲的意思是，保收干别的不中，当兵兴许还能当出个名堂。那个本家叔叔点头是
点头了，但人家还加了一句话：“保收这孩儿太憨，难。”

    从新兵连下连队的那天，接兵的是连长和指导员。两个人站在一帮子新兵蛋子
前面，背着手转来转去，朝他们看了又看，好像在挑选什么。最后连长眼睛一亮，
就往保收这边指点，他低声对指导员说：“这个，这个，你看这个，又黑又壮。”

    保收听见了连长的话，他往自己周围看了看，感觉连长指的肯定是自己莫属了，
这让他心里跳得厉害，有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感觉。他当即把胸脯挺得更高，从
他记事以来还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在人堆里还从来没人把他当回事。果然后来别
的新兵都分到各班了，唯独他一个人还站在操场上。

    连长又看了看他，大声说：“李保收！”

    保收把胸一挺，很响亮地回答道：“到！”

    “下炊事班报到。”

    保收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原来是让他当火夫啊。他跟着炊事班班长走时，嘟囔
道：“为啥单单让我来炊事班当火夫？连枪都摸不上叫当兵啊，在哪儿不能喂人，
千里迢迢到部队里来喂人……”

    炊事班班长是四川人，他瞪了保收一眼，恶狠狠地对保收说：“个龟儿子，你
新兵蛋子的意见还蛮多味，干吗都是为祖国尽义务。再说哪个说让你喂人哪？哪个
说让你喂人哪？”

    “原来不是喂人啊，那你不早说。”

    “你是专职喂猪！有好几十头猪等着你老人家。”

    当保收满肚子委屈站在猪圈前时，他几乎要晕倒了。在家他喂猪，到部队来还
喂猪，不一样的是在家里他不是专业喂猪，在这里他是专业了；在家里只有两三头
猪，在这里有几十头猪。保收望着那满圈的肥猪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那段时间保收的情绪特别低落。一个北方人在南方当兵，吃不惯睡不好，连语
言也有障碍。那么大一个连，只有几个河南老乡的话他能听懂。可那些老乡们也不
待见他，见到他就往一边推，说：“去去去，一边去，满身都是猪屎味。”

    保收只好像大侠一样独来独往，不开心就把一肚子的气撒到猪身上，他看见哪
头猪相貌出众点就大叫一声：“我叫你长得像相公！”拿起刀翻进猪圈一把拽住那
头猪的尾巴三下两下给割了下来。那边猪还在嗷嗷地叫，保收这边就拢起一堆火，
把那猪尾巴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毛烤光了，再一会肉也烤熟了。保收就像吃火腿
肠一般把猪尾巴给吃了。半年的工夫那猪圈里的猪有十来头就没了尾巴。班长来看
猪，觉得奇怪，就问保收：“这猪尾巴到哪儿去了？”

    保收说：“打架打的，把尾巴咬掉了呗。”

    班长摸了半天后脑勺，说：“以前没发生过这样事呢……”

    保收说：“这有什么稀奇的，在我们老家这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了，北方的
猪都这样，尤其我们河南的猪，咬架就专咬尾巴。”

    班长还是摸后脑勺，说：“这些猪杂交了，肯定是混进了河南猪的血统……”

    班长离开后，保收就对着班长的背影呸了一口，说：“操，你南方人咋的，比
河南的猪还蠢！”后来他想想这好像把自己也给骂了，就照自己的嘴上狠狠打了一
巴掌。

    刚入伍的新兵其实都很想家，但是保收比别人更强烈一些。到第二年，保收就
一天也不想在部队里待了。保收不像别人那样装病什么的，那样未必能办成事，还
容易让人反感。保收去犯错误，不是大错误，也不是原则错误，是出事故那样的错
误，不让人憎恨还让人同情的错误。他没有别的事故好出，就只有把猪喂死，喂死
一两头不行，那是小事故，要把猪全都喂死才是大事故。为了制造这起事故，他先
把满圈的猪都饿上三四天，等所有的猪都饿得啃猪圈围栏时，他才把衣服一脱，光
着膀子大干起来，他把糖精搅拌到上好的饲料里，然后把所有的猪槽都倒得满满的。
让那些早就饿昏了头的猪们大吃特吃，吃完了他就再往槽里添，还是添得满满的，
直到所有的猪都撑得走不动，他这才把衣服往肩上一搭回屋睡觉。睡觉前见到班长，
他还没忘了给班长汇报，他说：“班长，我得给你汇报一下，我在搞科学实验呢，
肯定会让猪都吃得饱饱的。”

    班长根本不相信他会搞什么科学实验，随口就说：“不错啊，你龟儿子还有这
份心，我支持你，实验成功了我找排长给你请功。”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所有的猪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了，肚子都鼓鼓的，像打足
了气的皮球一样。保收轰赶了几声，都没有动静。保收这才大喊一声：“班长，不
好啦！”后来团长知道这事气得掀翻了桌子，大喊要严肃处理。处理结果是保收提
前退伍，班长也被撤职，延长党员预备期。保收离开部队时，对班长说：“幸亏你
没让我喂人。”班长当场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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