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娟进屋看见了保收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她又是扑哧一笑，说：
“还是个四眼的啊，难看死啦，别吹了别吹了，老大不小的人了，让人看见像什么
呀。”
“你说不吹这东西我弄啥去？打牌赌博我不会，抠脚丫你不让，到洗脚城里泡
脚你又不放心。”
“老李，你不是有冯先生的名片吗？你找他玩去呗，和大学教授在一起也能让
你受受熏陶，叫别人看了也觉得咱们老李是个上档次的人，老待在家里吹糖人算个
啥活法。”
保收想了想，点头说：“中，这中，中午咱喊上他一起吃饭咋样？”保收其实
一直没忘记冯先生，他对冯先生印象好，只是觉得和人家一面之交就去喊人家去吃
饭有点不好意思。经小娟这么一说，他也有了勇气，当下就给冯先生打了电话。保
收觉得跟冯先生说话也要讲究点，人家是大学教授嘛。他没有像给别人打电话那样，
开口就说“操，好久没见了，出来吃饭吧”。他很客气地先问冯先生是不是记得他，
他姓李，在一起吃过饭。冯先生顿了顿，马上就连声说记得记得。保收心里高兴，
这才说：“冯先生现在忙啥？”
冯先生说：“没忙啥，刚下课，刚走出教室。”
保收又问：“下午还有课没有？”
冯先生说：“没了。”
有了这些铺垫，保收才说：“我们好久没见了，一块吃个饭吧……这样，我开
车去接你。”
冯先生在那边答应得也很爽快，说就在学校门口等保收。
那天保收把冯先生请到鱼翅鲍去吃饭。鱼翅鲍是一家饭店的名字，那家饭店装
修挺高档的，大厅很大，里面有小桥流水，假山翠竹。保收带着冯先生穿过一座拱
形的小桥，闪过一片翠竹就进了一个不大的单间，那小小的空间也是错层的，先沿
着扶手上几级台阶，台阶上是一张方方的小桌，不高，小桌的四周是软软的沙发。
冯先生还是那么殷勤，还是那么满面春风。酒菜一上，他就抢过酒壶背着一只
手先给小娟倒酒，然后又给保收倒酒。在给保收倒酒的时候，他低声对保收说：
“李总，像你这样的大老板在我印象中天天都是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咋有时
间和我一个人坐……”
保收说：“你说我还叫别人弄啥？喜欢和你说个话，就咱两个人怪好。你不了
解我的生意，我是做中小学教辅材料生意的，每年招标的时候忙几天，把标拿到手
就一了百了，编啊印啊，都有一套人马，不用我管。一年顶多忙俩仨月。我有的是
时间，也老想有个朋友在一起说说话，在城里我没朋友，都是生意伙伴；在老家也
没朋友，老家的人都多少年没来往了。”
冯先生哈哈一笑，说：“那天听你说话也挺有意思的，比跟同事们在一起愉快
得多了。说实话，我回去也好久都在想你这个人，如今这个世界上难得有你这样推
心置腹说话的人。”
“真是，你别看这街上人怪多，走在街上跟走在荒郊野外没啥两样。”
“呵呵，经典，经典。我还以为孤独是我们这些读书人的事，想不到你们当老
板的也会感到孤独。”
“咋不孤独，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待着找不到事干，真想……”保收本来是想把
他吹糖人的事说给冯先生听的，小娟踩了他的脚，他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其实保收觉得说说也没啥，他已经把冯先生当做朋友了，朋友之间啥不能说。
要朋友干啥？不就是说说心里话的嘛。
吃完饭分手时保收还特意拍了拍冯先生的肩膀，说：“以后咱就是朋友了，要
常来常往。”保收年轻时被一般人看不起，后来有钱了，他也看不起一般人，没交
过一个真正的朋友。冯先生是大学教授，人的谈吐举止也优雅得体，讨人喜欢，能
交这样的朋友保收很自豪。他觉得这些年没白干，仿佛在做人上他已经真正脱胎换
骨了。
那年保收提前从部队退役回家后，在农村没待几天就到城里打工去了，他去的
是离他家不远的一座城市。在一家机关家属院给人家看大门，收发报纸，那大院可
不是一般的大院，是市委大院，里面住的也都是这个城市的头头脑脑和他们的家属。
保收是个很憨厚的人，起码外表上他肯定会给人家留下这样的印象，所以在那个大
院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大院里的居民都对他不错，什么事都愿意托付给他。有时有
人会在出门时把一个皮包寄存在门卫室，说一声：“李师傅，把我这个皮包看好，
我有空再来拿。”有时候人家出远门，也会把家里钥匙交到他手里，说：“小李，
我们要出去半个月，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没事去我家看看，把门窗都打开透透风。”
对于这些托付，保收总是一个字：“中。”也都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从没辜负过人
家。
一天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来到门卫室，对着保收上下打量了半天，问保收道：
“你多大了？结婚了没有？家里还有什么人？”
保收多少知道点这个妇女，是一个副市长的老婆。平时从这个大院里进出都要
多看保收几眼。保收便如实回答了人家。
后来那个妇女就对保收说：“晚上闲了到我家来一趟吧。”
保收还以为人家有什么脏活累活让他去干，晚上就如约去了人家家，他先是在
人家的绿色的防盗门上敲了几下，然后默默地等着人家从猫眼里看他，再默默地等
着人家把大铁门打开。
见到那个妇女在门口出现。保收就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人家说：“进来吧，进来吧。”
保收看了看人家的房子，黄灿灿的木地板，墙壁和石膏吊顶都是雪白的，房顶
的中间挂着好大一组造型别致的吊灯，四个角的壁灯也是堂皇富丽的，门窗的装修
更是豪华到了极致，简直比六星级宾馆还六星级。保收就有点不敢进了，他嗫嗫嚅
嚅地说：“阿姨，我，我脚怪脏的，就不进去了，阿姨有什么活吩咐我干就是了。”
人家笑着说：“没有什么活，就是叫你来说说话，进来吧，进来坐，进来坐。”
保收还是不肯进门，他想人家会有什么话跟自己说呢，八竿子也打不到他这里。
肯定是有什么活让他干，这个院子里找他干活的人家也不是一户，人家往往是把他
喊到门口，说：“李师傅，我这有点事，你来帮帮忙吧。”有的干完了给他一包好
烟，有的干完了就说一声：“谢谢啊，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打个招呼。”当
然保收并不在乎别人给他什么，他觉得人家都是市里的领导，多少人想给他们干活
都干不上，叫他帮忙，是看得起他。有时候他见到在城里打工的老乡，还把这当做
吹牛的资本呢。保收说：“不用了，我就站在这儿听。”
人家有些不满地说：“你这个人，咋这么哕唆？叫你进来就进来，大方点。”
见人家如此说话，保收这才迟迟疑疑地进了屋，换了鞋，笔直笔直地坐在挨着
门的沙发上，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在部队里听首长讲话。副市长老婆
就在保收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人家远不像平常出入大院时那样严肃，松松地披着齐
肩的头发，穿得也很休闲，身上是宽松的米色睡衣，脚下是金丝绒的红色拖鞋。她
就那样悠闲地靠在沙发上削了个很大很红的苹果递给保收，苹果上散发的不是水果
的香味，而是高档香水的香味。这让保收觉得那苹果也高贵无比，半天不敢下口。
等保收接过苹果，人家也并不在意保收吃不吃，就开口说话了。“我看你还是个老
实人，可靠。”
保收就点头说：“呵呵，不是什么优点，傻人一个，家里人都说我憨。”
“在部队干了几年？”
“一年，喂猪的，后来搞实验失败了，出了事故，首长也嫌我憨，就让我提前
退伍了。”
“呵呵，首长这样做不合适，年轻人嘛，是要允许失败的。何况憨厚不是缺点，
人还是憨厚点的好。”
“对今后的发展有什么想法？”
“没有。”
保收哪里会想到他的命运会在这一刻发生根本变化，原来那个副市长的老婆要
把自己的侄女介绍给保收。倒不是保收多有艳福，是人家侄女的身体有毛病，小时
候脑袋受过伤，留下了后遗症，经常神志不清，而且头疼起来生活也无法自理，需
要人照料，年龄也不小了，三十整，比保收还大个六七岁。
副市长老婆把自己侄女的情况向保收介绍得清清楚楚，然后说：“不要你今天
回答我。这是终身大事，你回去好好儿想想，也征求一下你父母的意见，过几日再
回答我。如果你同意了以后就不要在这里干了，看大门有什么意思？还是临时的，
回头我给你找个正式工作，我侄女虽说是上不成班，但她也有工作，不上班工资也
和别人一样拿，你们的生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她除了脑子有点毛病，需要人照料
外，别的也没啥毛病，人长得也还算齐整，白白胖胖的。我是看你人可靠才把她介
绍给你。”
听了人家的话，保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脑子里也乱乱的，他不知道这是
好事还是坏事。出了人家门好半天还有一种犹在梦中的感觉，进传达室关门的时候
差点把自己的手关在外面，他捂着被门缝挤住的食指，东看西看，也不知道该做点
什么。
后来保收就回了趟家，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爹娘。爹说：“算你小子走狗屎运，
这一下就成了城里人。”
保收说：“她有病，看样子不轻，老头疼。”
爹说：“头疼脑热能叫个病？也就是在城里吧，城里人金贵一些，在咱乡下这
算个啥！”
保收的娘说：“那女子你到底见过没有？光头疼倒也不算啥，恐怕是别的地方
还有什么毛病吧？”
保收说：“我没见过人，我没听说她还有别的什么毛病。”
保收娘有些担忧地说：“这好的事咋会落到你头上啊？”
保收爹不爱听他娘这样说话，他说：“咋说话呢你，那好事为啥就不能落到咱
孩儿身上，天上掉了馅饼你知道它是砸东头还是砸西头？掉哪儿只有老天爷知道！
真是个女人，啥见识！保收，听爹的，这门亲事咱应下了，一定要应下。人家是副
市长的侄女，了得……”
保收当下就点了头，然后就得了将令一般挺直脊梁又从家赶回市里。回到门卫
室后：保收站在窗户口向外张望，等着副市长老婆从门卫室经过。
再见到副市长老婆，保收就赶紧从门卫室里钻出来，一直钻到人家跟前，然后
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想好了，没啥意见，俺，俺爹妈也，也没啥意
见。”
副市长老婆笑着说：“那好啊，这边我就当家了，我们这样的家庭和一般家庭
不一样，我们不能讲究，什么见面礼啊，彩礼啥啊，双方老人见面啊，一切都免了，
越简单越好，谁也别给谁添麻烦。”
那天副市长老婆还很亲切地把保收皱巴巴的衣领拉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动作让
保收的心里热乎乎的，差点就热泪盈眶了。他想人家是何等的人啊，副市长的老婆
啊，给一个草民扯衣领，那是了得的。保收永远忘不了那个细节，所以他挣钱了以
后衣领永远是笔挺的，所以他见到冯先生衣领笔挺也心里顿生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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