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和冯先生认识以后,保收连请了三次冯先生,都是在很高档次的饭店。他很喜
欢和冯先生在一起,每一次冯先生都能一声不吭地听他说话,而且还面带微笑。保
收本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在冯先生面前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话匣子就打开了,
就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保收想有冯先生这样的朋友真的很不错,以后就不必老吹糖
人了,人家冯先生是知识分子,叫冯先生知道了也实在有点太那个了。于是他决定
戒掉吹糖人的嗜好,保收想先把放在小娟那的麦秸秆糖稀什么的扔掉。小娟拦住了,
说:“不是不想让你扔,再等等吧,看冯先生能和你玩几天。”小娟说着就把保收
的那些东西放到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个地方放着一双旧拖鞋和一个不知道
包着什么的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
保收回到家就把家里的麦秸秆和糖稀处理掉了。在家里他也是把麦秸秆和糖稀
盘子放在茶几上的,为这丈母娘说过他。丈母娘说:“你不吹的时候就把它放个不
显眼的地方,别扔在茶几上,乱乱的。”保收笑着说:“放这儿方便,想吹了随手
就能拿到。”保收早就不住平房了,挣钱后他买了高层的楼房,住在二十层,二百
多平方米的楼中。他把丈母娘和老丈人都接到一起住了。住在他家里,丈母娘当然
不好太勉强他,只是每次都把麦秸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和装糖稀的盘子一起放在
茶几的一角。
保收处理家里的这些东西时丈母娘正好也在跟前。丈母娘爱干净,家里的沙发
茶几什么的一天都要抹好几遍。当时丈母娘正弯着腰要抹茶几,保收看见了,就主
动把那些东西抓了起来,走到厨房就丢进垃圾桶里。丈母娘一笑揶揄保收说:“保
收,你不玩了?”
保收有些不好意思,淡淡地说:“现在也不指它,消磨时间呢,本来就没给它
当个事。”
保收的媳妇在卧室里睡觉,听见保收他们的话就拖着拖鞋出来了,她披头散发
斜斜地靠在卧室的门框上,看见茶几空了,也问保收:“都扔了,以后不吹糖人了?”
“嗯。”
“其实你常吹吹也好,那是你起家的手艺,人哪,发达时候也不要忘记自己是
咋起家的,啥时候都不能忘旧,别学那喜新厌旧的。”
保收说:“不吹了,天天吹那也没啥意思,还让孩子笑话。以后我看电视,看
老片子,也怀旧。”
保收的丈母娘看看保收,看看自己的闺女,就说:“我说保收,你要是有那空
闲时间就带着艳丽出门转转,逛逛商场,到公园里吸吸新鲜空气,总比待在家里强,
对她身体也有好处。”
保收赶紧说:“也不是很闲,你想啊,老有教育局的人喊吃饭喊喝茶啥的,一
喝就是大半天,喝完了你还得让他有别啥消费。那些人啊,你平时不联系也不中。
再说艳丽那头疼病说啥时候犯就犯,我还不敢让她在外面待得时间长。”
保收媳妇一撅嘴,扭过身子就又回卧室睡觉去了。
保收的丈母娘还想再说点什么,保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是冯先生的。
保收接完电话,就说:“我要出去了,有人约我说话呢。”
保收的丈母娘要抹沙发的木框子了,她已经站到了保收的身后,听保收这样说,
就说:“你去你去,早点回来。”
保收把手机递到丈母娘眼前,说:“你看你看,这个冯先生是个大学教授,老
朋友了,大学教授找我喝茶说话呢。”
丈母娘随口说:“行啊,接触有学问的人好,比天天吹糖人强。”其实她看都
没看保收的手机,看那样子并不怎么相信保收的话。保收有些愤愤不平地想:你还
不相信呢,以为我保收没有人说话啊。
保收就是在那种愤愤不平中下的楼。
冯先生是在全市最有名的八马茶社请保收喝茶的,那天还下着小雨,保收从车
里出来时,头上淋了点雨水。冯先生见到保收就热情地递给保收一个雪白的毛巾,
说:“辛苦李总了,辛苦李总了,赶紧把头上的雨水擦擦,赶紧把头上的雨水擦擦。”
然后就把保收让到主位上。
两人坐下后,保收就问:“冯先生也爱喝茶?”
“不能老吃李总的啊,今天兄弟闲了,也请请李总,我们喝喝茶聊聊天,清淡
点。”
保收哈哈笑着说:“可美,我正闲得难受呢,人呀,真是要有人说说话,老是
不说话受不了。总不能天天抠脚指头,吹糖人吧。”
冯先生被保收的话逗笑了,他当然不明白保收为什么这样说,只好也跟着说:
“李总说得有道理有道理,倾诉欲嘛,人人都有,关键是我们要对谁倾诉,要有倾
诉对象,有的人必须找别人倾诉,有的人只对自己的内心倾诉,有的人是对上帝倾
诉。”
保收瞪着眼睛说:“倾诉?到底是个啥意思?”
“说话呀,说心里话。”
“你说的可对,是要找对象,能在一起啥都说的人太少了。就像我吧,我就爱
跟你冯先生说话,跟别人我不爱,不能见谁都说心里话,言多必失,说多了还能说
出大事呢,人家坑死你。”
“一样,别看我站在讲台上一说就是大半天,那是说学问,说知识,是书本上
的东西,是工作,真正内心世界的情感想法根本没地方说,也没人可说,憋在心里
也难受。如今有空跟你聊聊天说说话,也真是享受。”
“可是可是。”
冯先生说得兴起,干脆摆着手叫女服务员出去了。他小心地说:“隔墙有耳,
言多必失,咱们说的话最好连这些人也不要让她听去。山不转水转,谁知道哪天她
就转到你周围了,就出问题了。”
“那这茶谁来泡?”
“啧啧,就她们那点手艺,我看她们做还真不舒服呢,茶艺是要有品位的,要
讲究举止啊。这些服务员差远了,只知道冲冲开水洗洗茶。李总,你看我怎么给你
服务的。”冯先生亲自动手给保收沏茶,他先净了手,浑身一尘不染,然后端坐在
茶托前,洗茶,冲茶,泡茶,倒茶,动作大方娴熟,边沏还边振振有词,什么“黄
河之水天上来”,什么“泉眼无声惜细流”,什么“浅碧泠泠一带寒”,手起诗出,
那情景那儒雅把个保收看得目瞪口呆,他想不到天下居然还有如此优雅的男人。
保收和冯先生喝了一阵子,聊了一阵子,笑了一阵子。过一个时辰后保收才从
冯先生话里听出来,冯先生今天回请他是要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冯先生说他有
很多学生在政府部门工作,说他已经吃了保收三顿饭了,事不过三,无功不受禄,
保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不要再客气了。
保收又是哈哈大笑,他说:“今天冯先生喊我就为了说这啊?你有话直说嘛,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啊——咱俩谁跟谁呀,还用喝了这半天茶才开口。”
冯先生说:“肯定不只是为了说这话,前提肯定是我也想李总了,想跟李总一
起喝喝茶说说话,想再给李总服务服务。”
“朋友之间吃吃喝喝,没恁多计较。啥无功不受禄的啊,我就想请你,想跟你
说话,我有钱,有的是钱,我想花钱了。现在没事,将来有事我找你。”
冯先生说:“那好那好,以后李总有用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冯某人必当鞍
前马后,提鞭坠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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