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接触上冯先生后保收虽说不再迷恋吹糖人了,但他心里还是有糖人的,在某种
程度上说,他是注定忘不掉吹糖人的,是这门手艺让他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刚结婚时保收还没有工作,是在家里吃闲饭。保收过不惯那种日子,他想自己
年轻轻的一个大男人,在家里靠老婆的工资过日子不是那么回事。他就对丈母娘说
:“我姑以前说过结婚后给我安排个工作的,说不让我再看大院了,她是不是忘了?”
丈母娘说:“你在家里已经很辛苦了,照顾艳丽也不容易。”
保收说:“现在是你们在拿钱补贴我们,总不能老是这样啊,我们还年轻,日
子还长着呢……”
保收的老丈人似乎很赞成女婿的意见,就对保收的丈母娘说:“保收说的也是,
你去见见他姑吧,把事情说说。”
副市长老婆还是管了保收的事,把保收安置到城管处的一个澡堂子里看大门,
一星期只上五个半天班,大半时间还是待在家里伺候艳丽。开始一阵子保收对这份
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觉得像个神仙似的。上班的时候他拖上一把大藤椅,点上一
支香烟,手里再端着一搪瓷杯,跷着二郎腿坐在澡堂门口边吸烟边喝茶,大腿还很
有节奏地一抖一抖的。他没别的事,只管看人家出门时身上有没有多余的携带。他
还可以乘机多看几眼那些长得漂亮的女人,没人敢说他这是流氓行为。
后来一个在城里做生意的老乡也到这家澡堂子洗澡,在澡堂门口的台阶上他看
见了坐在台阶上的保收。他眼睛一亮,很亲热地拉着保收的手说:“保收,你也来
洗澡了?真巧,我一直想跟你联系呢,没你电话号,没想到在这里碰着你。我请客,
今天我请你洗澡。”
保收就笑着说:“我请你还差不多。”
“你请我?凭什么?”当那老乡听保收说他是这里看大门的后,大跌眼镜。他
说:“什么?什么?你是这里看澡堂子的?保收,你别骗我了。”
保收说:“哪个小狗骗你,美不?”
那人还是不相信,摇着头说:“我知道你这个人是咋想的,你怕老家人来找你
麻烦,所以你说你是看澡堂的,保收,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保收就把小指头竖起来伸给老乡看,说:“骗你我是这个。”
那老乡这才撇着嘴说:“保收啊保收,我怎么说你呢?难怪大家都看不起你,
你说你混得这算是啥?白冤了你那门亲戚,听你爹说你有个副市长的姑爹,我还想
来寻你,攀攀你这高枝呢,谁知道呀,谁知道你就混个看澡堂子,这还要你来看吗?
拴条狗都比你强。啧啧,不是我说你,你呀,这一辈子都混不出个名堂!就是毛主
席是你亲戚也白搭。”
那老乡当然没让保收请他洗澡,说:“那得,咱谁也别请谁,老死不相往来。”
洗完澡临出门他也只是朝保收歪了下嘴,哼了一声,表示打招呼。
那个老乡的表现让保收很受刺激,他想他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混出个人样来。
那时刚时兴个体户,做小生意是一件很时髦的事,大家都把这叫做下海,敢丢下铁
饭碗下海的都是勇士。很多人把工作给辞了,随便在街面上摆个地摊,也自豪无比。
保收回到家对着镜子看了看,就对着镜子说:“告诉你,我也要下海了,我这个看
澡堂的天天和水打交道,不怕下海,我有手艺。”镜子当然不会回答保收,但保收
觉得镜子回答他了,并且还朝他竖了大拇指,他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掌说:“好!”
从此保收就背着家里人在单位请了长假,单位领导知道他的背景,当然也就同
意了,并且还叮嘱他说:“不行你就回来。”保收对家里人没说真相,他对丈母娘
说这一阵子单位里工作忙,以后要上整天的班了,而且星期天也要加班。保收先是
在离家比较远的一个学校门口卖糖人,他不光吹猪八戒孙悟空,还给学生们吹肖像,
学生要他吹啥就吹啥。学生图好玩,上学放学经过保收的摊位都要吹几个糖人,有
的吹自己,有的吹同学,还有的专叫保收吹他们的老师,吹得丑丑的,替他们出口
气。只要给钱保收什么都答应,所以生意还不错。后来保收存了点钱,也觉得总是
吹糖人也吹不出大名堂,就买了两个远红外烤箱,开了家温州烤鸡店。天遂人愿,
烤鸡店生意也不错,经营了一段时间保收的口袋里就更有了些钱,他就有了点财大
气粗的感觉了。有一天回到家里就对丈母娘说了实话。丈母娘看他也不容易,擦了
把泪,说:“也不容易,亏你会门手艺,你爱做生意就做吧。”倒是不爱说话的老
丈人把话说开了。他说:“保收啊,其实我们早就猜到你在外面做什么了,不说透
就是帮你,怕你有压力,怕拖你后退,你现在算是有钱了,伺候艳丽的事我们老两
口也力不从心了,别的我们没啥要说的,请个保姆吧。”
保收点了头,黑着眼窝一笑。
保收没想到没多久他就跌了个大跟头,那跟斗让他差点趴在地上站不起来。那
是一九九七年春节前,保收和艳丽去给姑姑送年货。这是他们家的尊重姑姑的规矩,
年前二十几天就要去给姑姑送年货,去晚了不行,给姑姑家送礼的人太多,往往出
门时姑姑回赠给他们的年货要比他们送去的多许多倍,好像他们是去要年货的。他
们只好趁给姑姑家送年货的人还没开始行动时去,所以那天姑姑是搓着一双空手把
他们送出门的。在姑姑家门口,姑姑对保收说:“现在有文件,要控制年终奖金的
发放,很多单位不发钱了,发年货,干脆你去南方搞一批鲜鱼来,我给你找找人联
系联系,让他们当年货给你发下去,这钱好挣。估计一次就够你烤鸡店一年的收入
了。”保收听了艳丽姑姑的话,回家就把烤鸡店盘了出去。他怀里揣了二十八万元
雇了十几辆大卡车,沿着107 国道一口气跑到湖北仙桃,到湖边上看见养鱼的人就
说:“这水里的鱼还活吗?只要是活的我全包了。”保收要做大的,一下子就包了
一小片湖。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107 国道上长长的一溜车队全是保收的。保收还特意地站
在车队前回望了一会儿,望着那长长的车队,保收的眼窝又黑了。他当时很有点踌
躇满志,根本没有想到就在他车队浩浩荡荡北归时,天就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一
开始他还对大家伙说:“好兆头好兆头,瑞雪兆丰年!”可他的车队刚出湖北地界
在信阳的鸡公山下就走不动了,那里的路面全结了冰,上坡下坡汽车全没法走。保
收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鸡公山下被困了整整六天。等他的车队回到家
已经是二十九的晚上了,他知道再找艳丽她姑姑也没用了,找神仙都没用,就直接
把车队带到鲜鱼批发市场。那个市场的名字叫劳动路市场,站在市场的人口,他只
看见那个大大的乳白色灯箱,和灯箱上劳动路市场几个红色的大字,市场里早已是
空空荡荡了,偶尔有几个人影,也都是过路的,所有的商户都关了门。雪还在下着,
雪花里夹带着鱼腥味。保收就站在那雪花里对着那些红色门板喊了几嗓子:“谁要
鲜鱼!谁要鲜鱼!年年有余啊!”那些门板当然不会要他的鲜鱼,门板上只有新贴
的春联在默默地看着保收。保收呆呆地望了好一阵子春联,就对着他雇的工人说:
“真他妈的生意兴隆通四海,咱把这些鱼都卸到路当间,分成堆,十块钱一堆,看
有人要没有。奶奶的,财源茂盛达三江。”开始还真有几个人买,十点以后就再也
无人问津了。后来那些司机和工人也受不了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都催促道:“李老
板,你就别等了,等也白等,这哪还有人啊,都回家过年去了,谁还在这个时候出
来买鱼?我们也要回家过年,家里的人早就等急了。”
保收看看那些鱼,骂了句:“我日他祖奶奶!”当下就给他雇的工人和司机发
了工钱,发完工钱后衣兜里只剩下几十块钱了,保收也全掏了出来,一挥手撒向空
中。等钱囊空空如也后,他脱下皮衣往肩上一搭,便头也不回地回了家。进门后他
一头倒在床上便睡,这一睡就是三天,不吃不喝,连屁也不放一个,随丈母娘怎么
问他都一声不吭。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