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保收如今的生活是分为两个部分的，一般来说白天，准确说是十点以后，他的
时间是属于小娟的。他每天都是九点多钟起床，洗刷完毕，丈母娘就把早点端到餐
厅了。保收随便吃点，就匆匆地乘着电梯下了楼，一直下到地下停车场，再开着汽
车来到小区的出口，好像要出门上班一样。出大门时保安抬手和他打招呼说：“上
班去？李总。”
保收就点着头说：“嗯。”一脸的严肃，煞有介事一般。
其实保收哪里是要上班，他只是不愿意在家里待，他想让周围的人包括家里的
人都看着他很忙，尽管他根本不需要很忙，但他喜欢摆出一副忙碌的样子，保收觉
得只有匆匆忙忙才像个大人物。保收开着车在街面上转了几圈后，就往这个城市的
另一个方向开去，十点多钟保收就到了小娟的住处。保收在小娟的住处往往要待上
整整一个下午，还要再加上半个晚上，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他才离开。等保收再回
到他家的小区时，天色已经黑透了。这个时候保收就在小区的大门口拼命地按响汽
车喇叭。保安赶紧从门卫室里跑出来，边拉开铁栅栏边对保收说：“李总真辛苦，
天天这个时候回来，啧啧。”
保收有时候只是朝人家点点头，有时候会颇感自豪地接上一句：“忙啊，没有
办法，就是受累的命。”
听了保收的话那些保安也很有感叹地说：“要不人家咋当老板呢……”
回到家，倒在床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这段时间保收就属于老婆了。
其实在小娟那也好，在家也好，保收都是无所事事的，有时候只是从这个沙发
上起来，再开着车到那个沙发上坐下。唯一的区别是在家里保收多少要收敛点，丈
母娘厉害，那一家人他也不敢得罪。他挣再多的钱在那一家人面前也不好趾高气扬，
艳丽的姑爹以前是管文教的副市长，现在是人大主任。教育局的那些领导把标底给
到他手里，也多少是看艳丽她姑爹的面子。到小娟的住处保收感觉就不一样了，特
别放松，大大咧咧，大呼小叫，把脚跷到沙发上让小娟给他脱鞋，或者干脆往沙发
上一趴让小娟拎起她那双肉乎乎的小拳头给他捶背，像指使丫鬟一般。小娟倒也愿
意为保收服务的，而且跑得很欢。边跑还边骂：“老李，你个土鳖，你拿捏本姑娘
啊……”
小娟跟保收不一样，是个爱说笑的人，只是天天和保收守在一起也实在没那么
多话可说了。有时候小娟看保收寂寞，就安慰保收说：“老李，你别不知足了。你
够可以了，家里有个做饭的，办公室有个好看的，身边有个犯贱的，远方有个想念
的。你还图啥呀？”
保收被小娟说笑了，他喜欢小娟说这些顺口溜，这样的顺口溜从小娟嘴里说出，
别有一番滋味。保收说：“说是这样说啊，就是不知道咋回事，这心里总觉得孤单
得慌。”
“谁都一样。你看那些当官的，整日前呼后拥的，天天在酒桌上应酬。你以为
谁真把谁当朋友了？你以为他们啥话都敢给别人说啊？你以为跟在他们身边那些人
真把他们当朋友了啊，哪有真朋友啊？都是相互利用呗，这世界上哪有真正的朋友。
一样一样，大家都一样，谁心里不是孤单的。你难受个啥。有啥好难受的？”
保收想冯先生和他之间是没有互相利用的关系，他们也许会成为真正的朋友，
就对小娟说：“那也不一定，你就说冯先生吧，他跟我玩是图个啥？”
小娟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你说也是啊，人家堂堂一个大学教授，
能跟你这个老土鳖搞到一起，也怪了……老李，我这样说你吧……”
保收听出小娟又要用顺口溜贬自己了，就一把把小娟推倒在沙发上，然后把自
己整个的身子都压上去。他喊着：“啥也不说了，啥也不说了，办公办公！公司开
始办公了！”
“你猴急啥，本主任今天有假在身……老天爷批的假。”
保收有时候有点像小孩子，前提必须是在小娟这里。保收觉得有了小娟，再有
了冯先生，他的感觉好多了，就不再感觉那么孤单了。
保收真心把冯先生当做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有一个大学教授的朋友，有一个
对他很恭敬的朋友，保收内心感到很自豪。保收本来打算以后彻底戒掉吹糖人的嗜
好，可他没料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而且这个变化还多少有些戏剧性。那次保
收宴请一大帮中小学教育界的朋友时吹嘘说，别说你们这些中小学的人，就是大学
教授，我也有朋友，都是随喊随到的朋友。于是大家就起哄叫他喊，保收当下就拿
起手机给冯先生打电话。结果冯先生就是不接，只是让保收一遍遍地听冯先生电话
的彩铃。冯先生的彩铃很经典，是一段足以让任何人错愕的语言彩铃，里面先是一
阵叽里呱啦的外语，然后才是保收能听懂的中国话，那话是这样说的：“您好，您
的电话已被接到白宫，美国总统乔治·布什要和您通话……您好，您的电话已被接
到白宫，美国总统乔治·布什要和您通话……”当时的美国总统还不是奥巴马，是
布什。保收的手机就这样一次次被“接到”白宫，直到最后还是无人接听。那次真
的让保收很丢面子。
后来保收怀疑冯先生是换手机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他对小娟说：“这个冯
先生，不接电话，咋回事？是不是出啥事了？”
小娟说：“不会是不想理你了吧？”
“不会不会，我又没得罪他。我们一起玩也没让他花过一分钱，就连最后一次
喝茶，说是他请我，后来还是我付的钱，他要付钱我硬把他拉开了，我算过，他跟
我在一起吃吃喝喝，也花了万把块了，我没让他破费过一分钱，这样的便宜事他能
不干……”
小娟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的样子。
后来保收又给冯先生打过几个电话，不知道是第几次冯先生才终于接了保收的
电话。保收还没等冯先生开口，就急切地问：“冯先生，你咋不接我电话？”
冯先生还是那么有风度，他先说李总好，然后才解释道：“李总啊，呵呵，这
两天手机都不在身边，我把它束之高阁了。”
“我说嘛，我就相信冯先生不会不理我的，咋样？一起吃个饭吧。”
“抱歉得很李总，最近我很忙，有两个论文要完成，正夜以继日呢。”
保收就说：“我知道你忙，大学教授嘛，可是你一天到晚憋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啊，写写停停，写写停停才对，老写老写身体受得了啊？该休息就休息。出来放松
放松吧，咱到郊外去，找个好地方去吃饭，我去接你……”
冯先生犹豫了片刻，说：“……改日吧……”
“改日？”
“改日我请李总吧，给李总做好服务工作。”
“今天不中？”
“这几天我真的很忙，身不由己啊。”
保收只好怏怏地说：“那好吧，改日就改日吧，冯先生，你忙完了一定要和我
联系啊，我老李想你啦。”直到冯先生在电话里明确地答应了保收，保收才把手机
合上。合上了手机后保收就低声对身边的小娟说：“他有原因，他不像我们做老板
的自由，给公家干活嘛，说到底还是个打工的。等他忙完了吧，他忙完了自然会和
我联系。”
小娟撇了撇嘴，说：“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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