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回到家中,就捂上了耳朵,任由阿爹对我冷嘲热讽。在以后忍受屈辱的日子
里,我多么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而长大意味着我将具备一拳打翻老爹的力气,可是
我已经等不了那一天了。在一个阴郁的黄昏,我怀着满肚子怒气朝阿爹走去。我从
地上拿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远远地站在阿爹的身后。那一瞬间,我看到自己的手
臂在空中划出了一条漂亮的弧线,石头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飞鸟,奋力向阿爹的方向
飞去,它通过我的手把愤怒传递到我阿爹的后脑勺。石头似乎长着锋利的尖喙,把
阿爹的后脑勺狠狠地啄了一口。阿爹摸了摸后脑勺,转过身,把带血的手指放进嘴
里吮了一下。而我的目光被这块石头抛向更远的地方,我茫然地等待阿爹的回击。
阿爹用同样茫然的目光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我希望阿爹用拳头狠狠地揍我一顿,
并且报以痛快淋漓的诅咒,可是,他却没有。
从那以后阿爹每年都要犯几次头痛病。头痛呀,头痛呀……阿爹躺在床上高声
喊,他把床板捶得“嘭嘭”响,吵得我的头都痛起来。头痛呀,头痛呀……阿爹总
是反复用这几个词来折磨我,他要让我明白:我十三岁时犯下的一次过错一辈子都
无法被他饶恕。我心头的阴影比石头还重,它一直压着我。
阿爹一有头痛就急吼吼地跑到礼拜堂里做祷告。一回家,就用福音书里面的话
教训我。他说,耶稣他爹是个木匠,你爹也是个木匠。你看看人家有多出息。阿爹
信耶稣信了三个月,头还是照痛不误。他的信心开始有些动摇了,偶尔也会对圣经
里面的话发表不够恭敬的看法。有一回,他闭上眼睛做祷告的时候,随手把一个公
文包撂在椅子上。念完主祷文,他睁开眼一看,公文包竟不翼而飞。里面有一笔工
钱,虽然数目不大,但也毕竟是血汗换来的。失了钱物,他的心头一下子就像被剜
去了一块肉。那些好心人都在帮他找,不断地安慰他。可阿爹还是黑着脸,没有一
点得着安慰的意思。从礼拜堂出来后,他就不再相信耶稣的话了。
有两种老木匠:一种是拿着斧子却忘掉自己拿的是斧子;另一种是拿着斧子却
又到处找斧子。阿爹到了晚年就属于后面这一种。他与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一个目光锐利、手脚灵活的木匠死了,他自己倒变成了一根呆板的木头。阿爹说,
我是辰包,拿我的儿子没法子,所以我只能服软,我怕阿爹说这话时活像一个耍赖
的老流氓。他后来向我死乞白赖,要我每月拿出工资的一半给他打发晚年。奇怪的
是,他拿了钱很快就花完了,然后又伸手向我要钱,好像我是他爹似的。一旦我有
什么事让他感到不顺遂,他就捶着床板高声喊着,头痛呀,头痛呀……那时我后悔
自己当初没有用一块石头置他于死地。我于是正告他,不要以为揭自己的旧伤疤就
等于是揭我的旧伤疤,我才不会有什么良心上的谴责呢。这话冲口而出之后,我突
然感到十分懊悔,但我不希望他看到我懊悔的表情,我努力让自己显出一副满不在
乎的样子。阿爹尝到了他儿子的狠劲后,又改变了策略,他跑出去向别人诉苦,并
且转过身向每个人展示后脑勺的伤疤,好像那是一枚用生命换来的勋章。
除了向我伸手要钱,阿爹还向我要一样在他看来十分重要的东西。有一天吃完
饭,阿爹忽然开口了。他说,我想有个孙子。我说,你要的话你自己去弄一个。阿
爹说,我已经弄出一个儿子了,但我弄不出一个孙子。我如果是你儿子,我就会给
你弄个孙子出来。可惜,我是你爹。我说,每个人都有爹,但不一定会有儿子,更
不用说孙子了。阿爹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说,臭小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你爹当年灌给你娘的好像不是别的,而是脑门里直往下流的脑汁哩。好,好,你读
了几本书,识字了,懂道理了,爹说不过你。说罢,他提着一壶茶悻悻然地回老房
子去了。
阿爹忽然想到要抱孙子,在别人看来是常理,但在我看来似乎是不祥之兆。
那个时候,阿爹并不知道自己得了肝癌,起病隐匿,一时间看不出来。那阵子,
他只是觉得体内的某个部位有些不太对劲。实在熬不过去,他就去镇上的卫生院看
医生。医生照例是看看舌苔、搭搭脉搏、翻翻眼皮子。看完后,医生问他近来饭量
可好,阿爹说,大不如前了。又问,坑头如何?坑头,就是代指大便。阿爹伸出五
个手指说,整整五天我拉的都是黑便。医生说,你要去县人民医院做一次肝功能检
查。阿爹一听说去人民医院做检查,知道自己身体出问题了。一去那里,医生就要
他住院。阿爹翻了翻口袋,就逃回家去了。
有一天吃饭的时辰,阿爹突然咳嗽起来,结果咳出了一大口血。他把绛紫色的
血吐在碗里,看了看,一仰脖子,又喝进肚子里了。然后对我说,你去给我准备一
副棺材。
棺材很快就打好了,棺材铺的老板让我和阿爹过去取货。阿爹绕着棺材走了一
圈,然后一脚跨进了棺材。棺材铺老板赶紧把他拉住说,这样不吉利。阿爹挥了挥
手说,怕什么,我都是一只脚跨进棺材的人了,还怕两只脚都进去?!阿爹不仅跨
了进去,还躺下来,试了试长短、宽窄。起来后,他只说两个字:不行。阿爹是木
匠,在他眼里,木匠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物。一个老木匠看打棺材的,就像老
中医看兽医,目光里难免带有鄙夷之色。他向棺材铺的老板提出了几个工艺方面的
问题,棺材铺的老板说,你死了之后躺进棺材难道还会在乎自己的感受吗?阿爹说,
我还活着,当然有权利跟你计较。除非你按我的意思改,否则我决不接受。棺材铺
老板说,你不买,行,我留着给别的主雇。这个镇上每隔几天都要死人,我还怕卖
不出去?!俩人说戗了,不欢而散。
阿爹并没有这么快就死,他的身体看起来还能撑个一年半载。他每天除了嚼着
花生米听广播里的戏曲,就是摇着蒲扇到苜蓿街上闲荡。阿爹跟没事人似的,把自
己吃得心宽体胖,体重竟达一百八十斤。我不知道一个人临死前为什么要把自己撑
得这么肥胖,这下可好,我给他一个小木盒就已足够。当我提出要在他“百年之后”
给他火化时,阿爹却说,我这一把骨头宁可烂死,也不要变成灰。他又摸了摸自己
的后脑勺,我这块骨头上有石头的刻痕,我就是变成白骨也要让它留着。阿爹在即
将闭眼时又给了我一记迎头痛击。我觉得自己低估了阿爹的脾气。
阿爹临死前把我喊到床边,告诉我,他已经把后事都准备好了,只欠一死。至
于棺材,他也已经为自己预备了一副,就搁在祠堂里。那回,他跟棺材铺老板发生
争执,不为别的,就是想偷艺。再说,他当初也的确舍不得让我掏钱。凭借他干了
那么多年的大木活,很快就从争论中学会了打棺材的手艺。打一具棺材要耗多少块
木板、多少枚木钉,他都心中有数。他说了一大堆话,归结起来就一句:棺材还是
自己亲手打造的好。他跟我透露这个秘密时,嘴里发出了哧哧的笑声。
阿爹一闭上眼,那个棺材就派上用场了。我打开棺盖,发现里面还预先存放了
松炭、柴灰、灯芯草等吸干之物。我和几个亲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的一百八十斤
的阿爹抬到棺材中。棺材的尺寸虽然小了些,但总算还能塞得下他臃肿的身躯。我
亲自用长钉把棺盖钉严实,并且用水绸、生漆涂塞了缝痕。最后,我满意地拍了拍
棺盖,对棺材里面的阿爹说,这一回你再也不会喊头痛啦。我感到心情无比舒坦。
阿爹去世那阵子,我常常感到后脑勺发凉。我问隔壁的大婶,我后脑勺的头发
是否变得稀疏了。大婶瞅了一眼说,没有,茂盛得很。有一天清晨醒来,我又感觉
脑袋上的头发在一夜之间掉光了,一阵晨风从头顶上吹过,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
冷战。我摸了摸脑袋,头发还在。我不知道,阿爹的死跟头皮发凉会有什么关系。
那天,隔壁面包坊的许老板找到了我,他对我说,你爹死了,你们家的老房子
反正也是闲置不用,不如卖给我吧。老房子老而未朽,但毕竟是老了。春来时分,
只有香椿树分一点绿给它,鸡冠花分一点红给它,也算是田园未芜的景致了。但叫
人败兴的是,原本生在荒野中的杂草却长得满园都是,待到冬天,枝叶枯败,就像
是一座废园。这些年来,我租住在城西,很少回来刈割杂草。阿爹性懒,总说要起
个绝早清扫庭院,可他连镰刀也懒得磨。他一死,老房子也便与杂草一同在那个深
秋一如既往地荒凉下去了。许老板的面包坊早就想扩张了,现如今提出来要买我们
的老房子,我也乐意,不废多少口舌,就跟他签了一份房屋买卖合同。等房管局的
手续办妥后,许老板付给我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再过几日,又雇了一班民工,在老
房子面前摆开了摧枯拉朽之势。怪事就在动工那一天出现了。许老板把我喊过来,
让一位民工打开一个旧木柜,里头竞躺着一具骷髅。许老板的胆子也真够大,把一
具白森森的头骨拿给我看。我接过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从骨头上闻到了一股
腥冷的气味。当我看到头骨上有一块伤疤时,我的手指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许老板
略带轻蔑的口吻说,你害怕了?我向许老板否认自己胆怯时,他又进一步指出,你
的声音有些颤抖了。而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并没有颤抖,仅仅是被风吹散后分成一缕
一缕的。我跟许老板说,这都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从时间来看,我觉得还不够
遥远。其实我也可以说这是发生在昨天的事。许老板用满含深意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就不再继续盘问下去。他只是问我,那么你打算怎样处理?我说,把它高温处理掉。
我以为,我是可以忘掉那样一个夜晚的,可它还是从我脑子里蹦跳出来了。我
相信白天是为夜晚而存在的,夜晚也是为白天而存在的,就像男人是为女人而存在
的,女人也是为男人而存在的。然而,那样一个夜晚却给我带来了无法消除的羞辱
和愤恨。我不知道阿爹为什么会挑那样一个夜晚带我回家,我也不知道我们家为什
么会出现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阿爹跟夜贼似的,抄起了门角的扁担,蹑手蹑脚地
来到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阿爹却没有勇气冲进去。
墙上的钟摆在晃动,阿爹的手在颤抖着。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搬起了一块
石头,我只是觉得它跟我的愤怒是对称的。我需要这个。当我猛地一下冲进去,阿
妈抬起了头,用惊恐的目光看着我,而那个男人依然背对着我,正沉浸在虚幻的激
情中。那一瞬间,我的眼睛黑了一下。我没有听到石头和脑袋碰撞的声音,我只是
觉得我的听觉里有一阵轰鸣。我睁开眼时,手中的石头没有了。阿爹蒙住了我的眼
睛,把我抱了出去。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我站在院子里。月光安安静静的,
一点儿也不烦人。阿爹反身进屋,咣当一下闩上了门。过了很久很久,阿爹从屋子
里出来,脸色很难看,好像刚刚杀死了一个人。阿爹对我说,那个小偷已经翻窗跑
掉了,你可以进来睡觉了。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去了哪里。现在,
我明白了,他终于落在我的手中了。尚未消除的愤怒让我的胸口痒酥酥的,我必须
把它挠出来。
我买了一口大锅和十斤松炭,把骨头用斧子敲成碎块放进锅里,然后加上松炭,
点上火。那一瞬间,火焰好像突然长出了锋利的牙齿,并且发出低微的啃啮的声音。
接着是一股青烟带着一种呛鼻的气味弥散开来。这些骨头起码有好几十年的历史,
特别松脆,按理说,比那些刚刚烂掉皮肉的骨头更容易火化。我让死者再死一次,
这是死亡的平方,他在两次死亡之间并没有获得过生命。
火烧得正旺时,两名警察走进了我的院子,目光中透着冷而且硬的光。他们用
木棍拨开几块尚未烧透的骨头,不说二话,就给我戴上了手铐。我出门时,看见许
老板站在斜对面的南货店门口,侧着脸,有点害羞的样子。苜蓿街上站满了很多看
热闹的人。我想,我一定是弄出了很大的动静,才会把一条街给惊着了。我被带到
了当地的派出所,在那座昏暗的房间里接受了审讯。一名警察问我父母叫什么名字,
是否健在。我想了很久,才告诉他,我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都不在人
世了。我透过玻璃窗,看到院子里有几棵叫不出名来的树,风一吹,叶子就扑簌簌
地落在一片枯草上。一些芜杂的往事,我都不愿意再提起了。只要我不提起,它们
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不出几天,我就被警察移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那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目光也是冷而且硬的;还有一些穿蓝色条纹衫的人,目光涣散,梦游般地走动着。
我就在那里接受了所谓的心理治疗。其实,我只是在泌尿系统方面出了点小问题,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医生们非要说我患了神经分裂症。经过几次休克治疗,经过
没完没了地打针和吃药,我的记忆却出现了问题。我常常会把一些发生在昨天的事
和十几年前的事混淆起来。有时,我也会把一些重大事件忘得一干二净。但医生们
认为,我经过住院治疗,脑子已经变得正常了。一位主任医生向我提了几个十分幼
稚的问题,我都能对答如流。主任医生满意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可以出院了。但
我疑心他们在我的脑袋里动了手脚,那里面,隐伏着地洞般深广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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