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京的四月底,杨树吐絮,柳树吐絮,吐得漫天飞舞,肆意地沾在人的眼睛上,
钻进鼻孔里。
这絮轻得更是见不得丁点风。北京的春天,哪有没风的时候?于是天地间就成
了絮的世界。被微风一吹,原本在地上乱滚着的柳絮团儿就掀上了天,随着风飞散
了。毫无目的地迷漫在北京的每条胡同,每个院子,以致每个人的身上。
吴顺,北京人,四十八岁,属猪,2007年正是本命年。自打生日那天起,红裤
腰带就不离身地系着。老北京人在意这个。系上了心里好像就踏实。要说本命年到
底会怎么不吉利,有谁在本命年倒了血霉,吴顺也说不清。可总是想自己一个平民
百姓,倘若出档子倒霉事儿,大了招架不住,小了也是个麻烦,都得添一份儿折腾。
防备着点没错。每天出门前,吴顺总得把手探进腰里,摸摸那条红裤腰带。
万没想到刚进农历二月,真出了件大事,冷不丁谁听了都得打个激灵。吴顺蒙
了。就连他的父母兄妹,亲朋好友,街坊四邻乍一听说,无不惊得直瞪着眼,闭不
上嘴。
吴顺发财了。不是中了彩票,也不是摔跟头捡了巨额钱款,而是不知哪儿的开
发商要征用土地盖大厦,吴顺有两小间要塌的破平房正在那块地皮上。
乍一听见这信儿吴顺的心狂跳不止,手哆嗦着伸进腰里摸那条红裤腰带。吴顺
坐下听完了人家宣布的征用章程,屏住气看经办人算钱时,吴顺心跳得更厉害了,
攥着红裤腰带的手都出了汗。
当办事人粗算的数出来了,说:“大概五十多万吧。再细算算兴许能够上六十
万。”这话刚出口,吴顺就觉着有股子气拱上了腔子。上不去。下不来,憋得眼珠
子往上翻,脸涨得紫红,一下子挺到了椅子上。当时把经办人吓坏了,急忙去叫他
家里人。一时间来了七八口子,连掐带按,总算是缓了过来。
吴顺这么动容,实在正常。他的两间平房在北京的市中心,位于西单南边的一
条胡同里,位置当然是好。慢悠悠地往天安门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吴顺这两年没少听说这一带有人房子被征用,因为是市中心,好地势,轻轻松
松就能拿到二三十万块钱。但,能轮到自己身上,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二三十万
块钱已经了不得了,五六十万那不是天文数字嘛!
再说那两间房,破旧得连农民工都不来租。坐在屋里抬头就能见着天,后山墙
翘棱着,一副说塌就塌的样儿。吴顺不收拾,他压根儿就没把这不能住人的破房子
当回事。算了算,修房的钱靠出租收回来得十年,哪有闲钱补笊篱。又是修,又是
出租,得多出多少事儿。吴顺嫌太麻烦。
于是,就让这屋子外头刮大风屋里刮小风,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地这么撂着。
世事难料,如今土地值钱了。就因为市中心这块地方太值钱了,这房才成了金元宝。
等吴顺回到了家,老婆给他倒了碗凉白开,让他喝了两口,又用手捋他的胸口,
这才慢慢地缓过来。
躺在床上的吴顺回到了现实世界。他思前想后,感慨万千,竟淌下几滴泪来。
能有一笔钱死死地攥在手里,当养老钱,任凭风吹浪打,心里有垫底的,这是
活了四十多年的吴顺一直都在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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