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几年前,吴顺三十四五岁时,在一家做铁栅栏的街道工厂干车工。那时结婚
也有几年了,老婆是一个厂子的工人。人到这个时候,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好奇的
事儿不多了,日子难免有些沉闷。铁栅栏可用的地方似乎是越来越少,很多单位都
换成电移动门。对先进的技术,厂子里没人懂,也没人琢磨,业务量自然就少,工
厂便开始了不死不活的状态。
因为这样,工资开得就很有限。奔四十岁的吴顺没别的能耐,压根儿也没想再
试着学点其他技术重新干点什么。吴顺觉着那太麻烦,没兴趣。媳妇也好,跟着吴
顺没有一点不知足。
吴顺媳妇倒是动过出去干活的心,想去一个医院打扫卫生,听说每月也能挣几
百块钱。吴顺拦着不让去,说,甭干那不作脸的事儿。不是还有吃饭的钱嘛。媳妇
说,我看厂办的老赵媳妇去了。人家都去了,我老是这么闲着,闲着不自在。吴顺
说,有什么不自在?老赵媳妇是农村人,跟她比什么?
吴顺这么一说,媳妇就乐了,说,我妈也说我来着,她说省着点都有了,还至
于去受那份儿罪?
媳妇从此也就踏实地待在家里,一门心思精打细算过日子。一斤芹菜假如能省
一分钱,也豁出去走上几里地,买便宜的。
吴顺没想头。对树立什么远大理想的事,觉着那太可笑。吴顺知道自己一个初
中毕业的人,天性又懒得对那些没影儿的事下工夫。一切不实际的,眼前看不见的,
吴顺不愿凑热闹。
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是最容易打上麻将的,打麻将对吴顺是很有吸引力的。
钱,以最现实的方式在吴顺眼前流动着。
吴顺聪明,一学就会,会了就上瘾。赢了钱还想赢,输了钱更想再赢回来。于
是,和胡同里其他人一样,瘾越来越大。时间不长,吴顺就天天离不开麻将桌子了。
吴顺个子不高,相貌很平常,见一回面儿的人绝对记不住他的模样。虽然话很
少,人是极随和。喝点酒跟人抬杠的时候也有,无论争得多厉害,却从不抓破脸,
最后总能和气地把场收了。
老北京人见面就说“吃了吗”这句话,已经成为新型北京人的笑谈。好些人都
改了,吴顺没改。在胡同里无论见着了谁,明知已经是饭后的钟点了,或者是在茅
房里碰上了,也总点着头说这句问候语“吃了吗”。
老习惯,改,还得用脑子记着,吴顺嫌麻烦。
胡同里像吴顺这样的人,如铺天盖地的飞絮一样,多得没法数。
麻友们都和吴顺一样,身世、经历、学历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这群人里
吴顺算是不错的,他和老婆每月有三四百块钱的固定收入。这麻桌子上的多数人吃
低保,每月每人的收入还不到一百块钱。因此,吴顺输了钱从不欠着,一分不少把
钱给赢主递过去。
吴顺老婆的确好,对于吴顺打麻将是从来不管。不像有的女人,男人打打麻将
就跟这个家要塌似的,闹得鸡犬不宁。吴顺念及老婆可人疼,让这个家前院安静,
后院也安静,一家子成天乐呵呵的,就每回把本钱留下,赢的,全交给老婆。老婆
打吴顺手里接钱时,脸上笑得甭提多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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