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子过得挺快,只要上了麻将桌子,吴顺的精神头就来了。
打了一年下来,算了算,挣了一万多。有了点钱的吴顺,心动了。他琢磨着有
了钱才能再去生钱,攒一笔养老钱靠打麻将是太慢了。可是自己能不能有钱呢?经
一番思来想去,决心得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有大钱的命,这事得去算算。
记得小时候,爷爷在西单往南街面上一个澡堂子里当伙计。澡堂子是坐轿子的、
抬轿子的都去的地方。爷爷一遇上麻烦事,奶奶就说,上半仙那儿问问去,问问命
里有没有,这坎儿什么时候能过去。事后,吴顺隐约记得奶奶总是赞叹,还是人家
先生算得准。
吴顺决定找个有点名气的老先生算。听人说前门外的一条胡同里有个算命的老
先生,虽然门脸上的牌子挂着经营“起名子”的业务,其实用《紫微斗数》算命是
几代相传了。吴顺先想好见了先生说什么,找了个早晨照直就去了。到了那儿,一
个来算命的人还没有呢。里屋有位七十岁上下的老先生手里拿本书,戴着老花镜坐
在桌子后头,见吴顺进来,盯着他看了足有一分钟,这才示意吴顺坐下。
吴顺把预备好的生辰八字递了上去,说,只问财运。因为事先打听了,知道这
儿和见律师差不多,问事儿多,付钱就多。于是单刀直入,说,就想算算财运,麻
烦您了。吴顺说完大气不敢出地等先生说话。
这位先生先用左手的四个手指头掐算了会子,半天,抬头问,您问财运,是吗?
吴顺赶紧点头。
先生又低下头算。吴顺心里有点毛,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掂量着如果自己有运,
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工夫吗?紧张,两眼便盯住了先生。
先生开口了,说,你这个命啊,倒是个不缺钱的命,可是见着大钱,你千万得
小心啊。
听了先生这话,吴顺的心落了下来。忙问。那不是就有钱了?还得小心?为什
么呢?
先生又看定吴顺的脸,半天,说,你这命啊担不得分量。命轻,倒也不是什么
大事。还是不错,能平安一辈子就是好命……先生说到这,停下,好像还要说什么,
思忖片刻,便挥了挥手,仿佛是让下一个人进来。
吴顺原地站着没动地方。他不太甘心,接着怯怯地问,您再说说,我到底能富
成什么样?
先生抬头,又透过老花镜看着他。看他一脸真诚,先生随后在旁边的一张纸上
写写画画。吴顺伸过脑袋去看,却是一丝一毫也看不懂。
半晌,老先生看着那张纸说,你天机星在命宫,三方四正没够上紫微不说,没
禄星,天魁天钺也不沾边,倒是见了文昌。可第二个大运辛干文昌化忌,你又中途
断了学业。聪明是聪明……嗯?我看看……过两年就是下一个大运了,倒是见着禄
星了,见着点小财。小财也是财啊。可是,离天府这钱库又远了点,小财也怕不能
全收进库里啊……
这半天,吴顺就听明白了一句“中断了学业”。忙说,您说得真准哪,我小学
二年级就“文革”了,书是没好好念。再后来也有人接着上学了,我阴差阳错就是
没能再念。不怕您笑话,我也不爱念书。
老先生笑了,说,是啊,文昌化忌,半点不由人。还是一句话,富也好穷也好,
都得积德行善,平安是福啊。说完就不再言语了。
吴顺看先生不愿再多说了,到底这辈子能有多少钱还是没明白,他忙掏出一百
块,趋附着身儿递过去。先生摆摆手,说,你还问什么?吴顺说,刚才您说的话我
没怎么听明白,您再给我解释解释……财,我这辈子能有多少啊?得,麻烦您了…
…
老先生笑了,“唉”了一声,说,你命官坐天机星,是谋臣。谋臣得有机会啊,
可你这谋臣没见着紫微这个皇上,丞相宰相也没沾边儿,谁给你机会?再有能耐也
用不上。谋臣永远攀不上高枝,不就没用了吗?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你这辈子干不上
给干部出主意的差事,就因为上头看不见你,下头没人抬举你。
说到这儿,老先生又低下头去看那张纸。琢磨着。
此时,吴顺的眼睛都不眨了,直瞪着先生的脸,差点喊出来,真准哪。想想自
己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给谁出主意去?也不是没努力,就是不行。吴顺天性辰,
人随和,又是言语不多的人,全厂无论老的小的绝不会有人拿他的话当回事。要是
听说吴顺的话管事了,都得当笑话说。
这时老先生抬起头又说了,谋臣见着了文曲星,终归是好事。虽然中断了学业,
可你还是聪明……下个大运见着财了,可是,可是临了也怕是落不下多少。
吴顺伸长了脖子,声儿有点喘,问,为什么?下个大运是什么时候?
老先生摘下老花镜,又端详着吴顺,自言自语说道,身轻啊,担不住。落下多
少是多少吧。你这命一辈子没病没灾,也没难没祸的,老婆孩子都跟你一辈子,平
平安安的一家子,这就是好命了。你还不知足吗?下个大运还有两三年,就那十来
年见着财星了,好自为之吧。
知足,好自为之,一定。吴顺连声附和着站起身,虽然没听明白,想想也该打
住了,就把那张一百块的票子送上去。先生没接,伸出来一个手指,说给一块钱就
行了,放桌子上吧。
吴顺出汗了,说,那哪行。先生说,你的运势无大涨大落,不用细算。去吧,
不用客气,有事再来。说完就低下了头,再也不搭理吴顺了。
吴顺想了想,一百块钱交给媳妇能过半个月的日子。嘴上说,您客气,得,我
这儿谢谢您了。说完小心翼翼把钱揣进怀里,又从外面的兜儿里摸出五块钱,放在
桌子上,恭谦地点头告别,然后轻无声响地往门口退。
刚要转身,老先生又传过声音来,你闲了念念《庄子》,里面说栎树的根由。
这会有工夫,我给你念念,“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
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
曰:“以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腐,以为器则速毁,
以为门户则液椭,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先生念到这儿停下,透过老花镜问吴顺,没听懂吧?这说的是栎树。这种树不
成材料,做什么都不行。没用,也就因此免遭伐砍而得长寿。既然没本事,栎树也
就不该再有奢望,平平安安地享受这不受砍伐之苦。这说的是个平衡,中国文化讲
究的就是平衡。
吴顺听此一番话,虽然似懂非懂,隐隐觉着有点意思。暗想,回去上女儿那儿
去问详细吧,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就忙连声说,听您的。听您的。
既然这辈子不缺钱,可能就是靠打麻将挣小钱。不会有大钱,那是《庄子》说
的。吴顺从此更加专心,更加虔诚地打麻将了。
第二年,吴顺手气壮,赢了两万多。
于是,日子过得舒坦。便宜的茉莉花茶也换了龙井茶,吴顺天天喝着。媳妇的
脸不再擦蛤蜊油,换成了“大宝”,白皙了不少。在这期间吴顺添了个嗜好,上发
廊洗头。一天一夜麻将打下来,先扎在床上睡一天,醒了就去发廊洗头。如今在发
廊洗头有一项按摩服务,从脑袋到两臂,连点穴带活动肌肉很舒服。每回吴顺洗了
头,神清气爽。先和老板娘讨价还价,五块钱怎么也得砍下去一块,然后便上麻将
桌子。
吴顺就这样过了两年,攒下有四五万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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