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时候,小姨正在忙于相亲。作为家里最小的女儿,小姨活泼、美丽,又有文
化,是旧院最亮眼的一朵花。那时的乡村,风气已经渐渐开化。男女青年,经人介
绍,也可以在一起说说话了。有一回,我记得,小姨带上了我。
是个春天的夜晚,月亮在天边挂着,又大又圆。小姨和那个青年一前一后,在
村路上慢慢走着。我跟在小姨身旁,心里充满了隐隐的激荡。两旁是青青的麦田。
夜风从村庄深处吹过来,带着庄稼微腥的涩味,夹杂着青草温凉的气息。不知名的
小虫子鸣叫着,夜晚的乡村,寂静,清明。小姨和那个青年就这样走着,几乎不说
话。偶尔青年问一句,小姨就低声答了,就又沉默。我走在旁边,却被这沉默深深
感动了。我觉得,这沉默里面,所有的微妙的情感,喜欢,羞涩,紧张,不安,萌
动的爱意,欲言又止的试探,小心翼翼的猜测——都在里面里。多年以后,我依然
记得,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庄稼的气息,虫鸣,月亮在天上,静静地走。一对男
女青年,一前一后,甜蜜地沉默。一个孩子,她懵懂,迷茫,还来不及经历世事,
然而,她却亲眼见证了一场爱情。那个青年,后来成了我的小姨父。多年以后,有
一回,我偶尔提起此事,小姨茫然地看着我,是吗_ 我怎么不记得了——其时,小
姨已经儿女成行,成了一个地道的乡村妇人,正在为女儿的婚事操劳。年轻时的那
个春天的夜晚,她努力想了想,竟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在旧院,小姨是老闺女,仗着姥姥的疼爱,有时候,就难免有些任性。然而,
小姨终归是个乖顺的姑娘,即便任性,也是女孩家的任性,带着一种孩子气。旧院
里向来是女人的天下,小姨一向是惯了的。穿衣裳,也少有避讳。可是,现在不同
了。旧院里多了我舅。虽然叫舅,却是外人。而且,是一个年轻男人。这让小姨颇
不习惯。有一回,是个夏天,小姨从地里回来,一身的汗,就把房门关了,冲凉。
冲完,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小姨想都没想,就把门打开,端
起一盆水就泼出去。只听哎呀一声,是我舅。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愣在那里。小姨
只穿了一件花短裤,小小的胸衣,雪样的肌肤,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那个
时候,即便聪敏如我舅,也呆了。小姨捂住脸,尖叫一声,把门咣当关上。
那回以后,小姨和我舅,再不像从前那么自然了。从前,他们一起吃饭,下地
干活,一起说笑,偶尔我舅还开开小姨的玩笑。问她最近相亲的事,什么时候把自
己嫁出去。赶紧嫁啊,我还等着吃你婆家的酒席呢。小姨就笑,说,怎么,嫌我多
余了?我就不嫁,这辈子都不离开旧院。这样的嘴仗,是常常有的。姥姥从旁听着,
也只是笑。可是,那个黄昏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嘴仗了。小姨和我舅,忽然就变
得客气起来,赔着小心,像陌生人。晚上,乘凉的时候,只要有我舅在院子里,小
姨就搬个凳子,走到南墙根,丝瓜架底下,抱着戏匣子,听广播。或者,躲在屋子
里,关了门,悄悄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也有时候,英罗她们来,几个姑娘挤在
一处,叽叽咕咕地说着,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小姨也跟着笑,只是比先前安静多了。
那时候,五姨正在怀孕,她腆着笨重的肚子,坐在藤椅上,慢慢摇着,冷眼观察着
这一切。其实,从那个黄昏,那个黄昏的一声尖叫,她就留意了。她是过来人,也
年轻过,她懂。更要紧的是,小姨是她的妹妹。她这个妹妹,年轻、美丽、活泼、
惹人喜欢。没错,她是她的妹妹。然而,她也是女人。而她的丈夫,我舅,是男人。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的男人?五姨晃着躺椅,一只手在隆起的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院子里的苦瓜正在开花,香气浮动。夜晚的雾气一蓬一蓬的,直扑她的脸。在旧院,
在这个家,她是一日日沉默下来。她在这沉默里慢慢思忖。她是后悔了。当初,悔
不该答应留在旧院。她怨恨。她不怨恨别人,她怨恨姥姥。是姥姥一手定下了她的
婚事。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在旧院,姥姥说一不二。可是,现在不同了。五姨
用一只手抚一抚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把嘴巴捂住,让一个长长的哈欠慢慢打出来,
眼睛里就有了一层薄泪。一天的繁星,霎时模糊了。
那一年,小姨出嫁了。小姨父就是那个月夜的青年。
我是一直到后来才知道,此前,小姨其实已经心有所属。那个人家在邻村。对
于小姨的这段爱情,我一直深感好奇。他们是如何认识的?是在深夜的电影幕布前,
还是在春日赶集的村路上?平日里,小姨和他如何见面,如何联系?或许,很多时
候,小姨自告奋勇地去邻村赶集,私心里,其实是怀着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可以想
象,走在青草蔓延的小路上,风吹过来,拂上一个姑娘发烫的脸庞,甜蜜,胆怯,
慌乱,然而强自镇定。对面的村庄隐隐在望了,她的心跳快了起来。我不知道,这
段爱情为什么无疾而终了。也许,是那个邻村的人薄情,或者怯懦一要想娶到旧院
的老闺女,姥姥这一关,是一定要过的。也许,是姥姥。姥姥的意思,是要把小姨
留在村子里,守着。总之,后来,有了那个月夜。后来,小姨嫁给了小姨父。
你知道压车吗?我们这地方,办喜事的时候,女方的嫁妆车上,是要有小孩子
压车的。这小孩子一般是娘家人,或者是至亲。嫁妆车在娶亲队伍前面,先到,男
方须得给喜钱,压车的小孩子才肯下来。这个时候,往往是腊月的清晨,天边刚刚
泛出一丝微明的曙光。如果时候还早,或许能够看到淡淡的月牙的影子。小孩子坐
在车上,接过男方递过来的红包,摸一摸厚薄——这是行前大人们反复叮嘱过的,
如果薄,就不下车。也有的孩子,又冷又困,只要有红包,外加上一把糖果,就懵
懵懂懂地被抱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笑了。他们呵一呵手,开始卸嫁妆了。
在我的童年岁月里,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压车的机会就格外多。最不能忘
记的,就是给小姨压车。这地方的风俗,姑娘出嫁前的晚上,村里同龄的姑娘们要
来家里吃酒席,然后,留宿,陪伴新嫁娘度过姑娘时代的最后一个夜晚。其实,哪
里睡得着?姑娘们挤在一处,对着满屋子的嫁妆评头论足。那个时候,英罗还没有
出嫁。她的婚期,也在那一年,比小姨稍晚。她们说着,笑着,偶尔就闹起来,你
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旧院里灯火通明,人们进进出出,忙碌,一脸喜色。有时
候往这边的窗子望一望,并不轻易过来。这个夜晚,即便是做父母的也不便过多打
扰。这是姑娘们的夜晚。这个夜晚,是一个分界,一个里程的转折。此后,为人妇,
为人母,人生的种种境遇,喜悦或者艰辛,幸福或者不幸,都由它去了,由它去了。
小姨坐在炕沿上,两条腿耷拉下来,把脚后跟轻轻地磕着,一下,又一下。她的半
边脸隐在灯影里,有些看不真切。她在想什么?或许,她是想起了那条青草蔓延的
村路。也或许,是那个月夜,到处都是虫鸣。她扭头望了望院子里的灯火,心里不
知什么地方就细细地疼了一下。这些日子,她算是看出了,五姨的很多话锋,很多
的脸色,竟都是为着她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这个旧院就不一样了?二十
多年了,她在这里出生,一点一点长大。这是她的家。在这里,她自在,坦然,为
所欲为。可是,事情忽然就不一样了。五姨对她,竟是很客气了,这客气里有疏远,
有陌生,也有暗暗的敌意一这是小姨不愿意承认的。我舅,也忽然间不肯说笑了,
凝着一张脸,端着架子,即便说一句,也是讪讪的,很不自在了。就连我姥姥,也
是小心觑着小姨的脸色,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一回,小姨起夜,蹲了半晌,从
茅房出来,听见门吱呀一响,一个人影一闪,进了北屋。小姨吓了一跳,正待回屋,
听见北屋姥姥的咳嗽声,压抑的,然而却剧烈。小姨心里就一凛,呆在了当院。直
到这一刻,她才算懂了。她想起了那个黄昏,那一声尖叫。原来如此。小姨把双臂
抱在胸前,慢慢地摩挲着。夏夜的风,竟然很凉,她感觉一粒粒的小东西在裸露的
皮肤上簌簌地生出来。她抚摸着它们,静静地打了个寒战。屋子里,有谁笑起来,
她吃了一惊,方才回过神儿来。一屋子的嫁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这才知道,
自己与它们,是息息相关的。今晚,她是这场戏的主角。还有明天。明天,会是什
么样子一谁知道呢。
一大早,我就被哄起来,准备压车。大人们围过来,摸摸我的辫子,把我的围
巾紧一紧,叮嘱着。不过还是那些话:红包少了,别下来。吃饭的时候,看着旁人,
该端碗的时候端碗,该撂箸的时候撂箸。要看人的脸色,要懂规矩。我母亲特意把
我叫到一旁,叮嘱我把红包放进棉袄的内兜里。我舅站在车前,指挥着人们搬嫁妆,
一面大声同人指点着,一一评说着。我舅的神色,全然是旧院的主人。如今,他把
小姨嫁出去,他要让人知道,这些嫁妆的品质、价格,他托人去订做,也亲自去挑
选。为了翟家聘姑娘,他费了很多心血。我的五姨,身子不便,用一只手扶着腰,
一手托着肚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淡淡的,始终看不出什么。
那一天的事,现在想来,已经很模糊了。只是依稀记得,我被人抱下来,手里
紧紧握着一个红包,立在晨风中,等小姨。天色渐渐明亮了,披红挂绿的队伍迤逦
而来,和着高亢的唢呐声,在冬日的村路上格外鲜明。小姨在众人的簇拥下,推着
车,慢慢走着走着,一直走进她未来的悠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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