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院是真的安静下来了。阳光静静地晒着,把枣树的枯枝画在地上,一笔一笔,
很分明的样子。西墙上,挂着红薯的藤蔓,黑褐色,已经干透了。一只羊正在努力
地拿嘴巴够着,却够不着。姥姥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羊,又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太阳光照过来,像金子,有几粒溅进她的眼睛里了。她眯起眼,不知怎么,就渐渐
有了泪光。她疑心是自己打了哈欠,拿手背擦一擦,自己倒先笑了。这回好了,六
个女儿全都嫁了。有时候,她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分明是刚才,还热
热闹闹的一处,说着,笑着,闹着,也气恼,把牙恨得痒痒的——怎么这一眨眼就
全散了。只留下这个院子,这个旧院,寂寂的,让人空落落地疼。村里的姑娘们也
都不来了。英罗,也出嫁了,嫁到了阎村。我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
画着,天知道我在画什么。
门吱呀开了。我舅和五姨回来了。姥姥似乎吃了一惊,慢慢从门槛上立起来。
她是忘记了。这个家,这个旧院,还有她的五姑娘,她的上门女婿,半个儿子一岂
止是半个,她是要拿他当一个儿子呢。姥姥看了一眼五姨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
掐着手指暗暗算了一下日子,快了,也就是月底月初的事了。
五姨的第一个儿子降生以后,皆大欢喜。我的父亲却始终郁郁的。怎么说呢,
其实,从一开始,对于我舅的入赘旧院,父亲一直耿耿于怀。当初,他也曾是旧院
的东床。他本是立意要在旧院成家立业,终其一生的。然而,他竟然还是走了,他
不肯承认,其实是被逐出门。因为无子。父亲是一个极要脸面的人。这件事,一直
是他心头的暗伤,是他的人生的耻辱。他和我姥姥日后的一切恩怨纠葛,自此开始。
多年以来,父亲和姥姥互不理睬。即便是当街碰上,走个面对面,也是视而不见。
想来是多么令人难堪,我母亲夹在这样一种关系之间,左右为难。
连襟之间,或者妯娌之间,往往是不动声色的对手,其间的较量,往往是从最
初开始。这种较量微妙,隐蔽,却动人心魄。父亲同我舅,这两个男人,他们之间
的较量,几乎贯穿了漫长的后半生。父亲和我舅,这两个旧院的女婿,他们之间的
恩恩怨怨,都和旧院有关。连襟两个之中,相对我舅,父亲是显见的失败者。父亲
恨我舅,恨我姥姥,恨那个哇哇哭叫的新生儿。总之,父亲恨旧院。当年,他还是
一个青涩的年轻人,一切才刚刚开始,是旧院,把他对生活的美好期待揉碎了。父
亲狠狠地想。可是,他的期待是什么?公正地讲,离开旧院之后,他的日子倒渐渐
好了。苦倒也是吃了不少。想到这里,父亲摇摇头,叹了口气。然而,他还是怨恨。
这些年,他和母亲,闹了多少回他是记不清了。为了什么,左右离不开旧院。我说
过,我舅这个人,聪敏,精明,处事圆通。他随母亲再嫁,很可能,小小年纪,就
已经历了很多世事。他敏感,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往往能够一眼看破。父亲的
心思,他怎么不懂?一进旧院,他看到的都是笑脸,是欢喜,是对于未来顶门立户
的男主人的暗暗的期盼,除了父亲。记得,我舅和五姨成亲那天,父亲去得很迟。
母亲几番延请,求他,逼他,软硬兼施,费尽了口舌。后来,父亲是去了。喝多了
酒,把酒盅摔碎了,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醉话。我母亲从旁急得直跺脚,只是哭。
我舅把母亲劝开,自己在父亲身边坐下来,父亲满上一盅,他干一盅,也不说话。
众人都看呆了。姥姥过来,正待开口劝阻,我舅仰头把一盅酒一饮而尽,说,兄弟
给哥赔罪,赔罪了。
自此,我舅同父亲很热乎地来往,称兄道弟,闲来喝两盅小酒,叙叙家常,简
直亲厚得很。我父亲就不好把脸拉下来,自己本又好酒,也就半推半就地敷衍着。
村子里谁不知道,我舅和父亲,旧院的这一对连襟,好得像兄弟。我姥姥看在眼里,
嘴上不说,暗地里却更是佩服我舅的大度和通达。相比之下,父亲就显出那么一点
狭隘,固执,不讨人喜欢。其实,父亲是这样一个人,心肠软,耳根子也软,见不
得人家的一点好处,听不得一句好话,眼窝子又浅,一个大男人,常常是心头一热,
眼圈先湿了。我舅这样上赶着同他交好,尤其是人前人后给了他足够的面子。这让
父亲安慰。有时候,接过我舅递过来的烟卷,刚叼在嘴上,一朵橘红的火苗就凑过
来,替他点燃了。他慢慢吸上一口,长长地吐出来。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面前徐徐
升起,很惬意了。
那时候,父亲是生产队的会计。我说过,那些年,是我们家的盛世。我至今还
常常记起,父亲坐在八仙桌前,噼噼啪啪拨算盘。太阳光从窗格子外照过来,父亲
身上有一层毛茸茸的金色的光晕。黑褐色的算盘珠子闪转腾挪,一线流光在上面闪
闪烁烁。偶尔,父亲抬起头来,同旁边的母亲说上一句,就又埋下头去,继续算账。
账本是用一种很挺括的纸张,上面有红的蓝的格线,密密麻麻的,有很长一段时期,
我的作业本就是这样的账本纸订成的。这让我在伙伴们中间很是骄傲。现在想来,
这样的作业本并不好,主要是线条太乱,远不及白纸的干净清爽。可是,在当时,
账本纸代表了一种特权。幼小的我,竞也知道特权带来的虚荣了。那时候,生产队
里常常吃犒劳,吃犒劳的地点,就在我们家。所谓的吃犒劳,其实就是少数人的犒
劳,生产队队长、会计,有时候还有仓库保管员。我记得,生产队副队长是一位妇
女,叫做然婶的。算起来,当时然婶总也有三十出头了。三十多岁,在女人一生中,
该是最好的年华。像初秋的庄稼,饱满,结实,丰饶,汁水充盈,浑身上下,洋溢
着成熟女性的风韵。仔细想来,然婶算不得好看,但却是生动的。性格又活泼,人
又能干,在生产队里,很惹男人们喜欢。我不知道,对于然婶,父亲心里有什么想
法。可是,看得出来,然婶是很喜欢同父亲在一起的。往往只要有父亲在,然婶的
笑声就格外清脆,神情也格外娇柔,不经意地就飞红了脸。很妩媚了。生产队队长
是魁叔,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喜欢喝酒,大声说话,走起路来,震得地面咚咚响。
人们都说魁叔和然婶。男女共事,难免有闲话,在乡村,尤其如此。有人说,看见
他们钻庄稼地了。也有人说,就在河套的树林子里。男人把女人抵在树上,把一树
的雀子都惊飞了。说话的人眨一眨眼睛,坏坏地笑了。逢这个时候,我父亲总是很
沉默,专心忙着手头的事,一言不发。我母亲却饶有兴致的样子,孜孜地追问着,
发出一声声惊叹。这惊叹里有谴责,惋惜,但更多的,还有安慰和满足,甚至是薄
薄的忌妒和愤恨。
吃犒劳的时候,我家的厨房就热闹起来。然婶拉风箱,我母亲在灶前弯着腰,
照料着锅里的烙饼。两个人有说有笑,配合默契,简直是一对姐妹了。有时候,母
亲就把声音低下来,俯在然婶的耳朵边,悄悄地说些体己话,说着说着,就哧哧笑
了。男人们在北屋,喝酒、吸烟、吹牛,偶尔也说一说队上的公务。说着说着就跑
了题。不知说到什么,他们笑起来。那是男人的笑声,粗犷,爽朗,却又意味深长。
我在地下把一只陀螺抽得团团转。陀螺是魁叔给我做的,染成鲜艳的红色。我的眼
里只有陀螺,我还顾不上别的。饭菜端上来了。烙饼,烀茄子。全都是油汪汪的。
生产队库房里,有的是成瓮的花生油。后来,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美味的饭菜。
通常第二天,我总是被母亲派往旧院,给姥姥送剩下的饭菜。姥姥把饭菜收下,把
空碗递给我,一边叮嘱着,路上小心,别摔了。我也不知道,是别摔了我,还是别
摔了碗。总之,姥姥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慈祥。后来,我常常想,也许,是从那时
候开始,姥姥把对父亲的芥蒂,慢慢消融了。她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来打量这个被
自己逐出门庭的女婿。姥姥看了一眼烀茄子,厚厚的一层油,已经凝住了。饼是千
层饼,点着密密的芝麻粒。姥姥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年,也
是尝够了独力支撑的苦楚,一心要如何如何——仔细想来,当年,自己或许是过分
了一些。
五姨生第二个儿子的时候,我已经是上了二年级。家丁兴旺,姥姥自然很高兴。
就连母亲,也是兴高采烈的,同人闲聊的时候,说着说着,就说起了新生的婴儿。
大胖小子,哭起来,嗓门响得很呢。那样子,仿佛是自己生了儿子。姥姥照例是忙
里忙外。看着一院子的尿片子,花花绿绿的,晒满了铁丝,纺车架,柴火垛,甚至
柳筐的弯背上,大模大样的,都是。姥姥就微笑了。谁想得到呢,自己竟是有孙子
的命。两个孙子,生龙活虎的,把这旧院多年的阴气,全给冲散了。姥姥承认,她
喜欢男孩。对这两个孙子,她真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喂给他们吃。生养了这么多
女儿,她是真的麻木了。当然,跟表哥比起来,还是不一样的。怎么说,表哥也是
外人。乡间有一句俗话,外甥狗,外甥狗,吃了就走。现在想来,这话是真的。小
时候,对这个大外孙,自己是多么疼爱。可是,现在,人家当兵,提干,出息了,
一年里能回来几趟?孙子就不同。姓翟,走到天边,都是翟家的根苗。再远,也是
走不出这旧院的。姥姥笑了。天是格外的好。姥姥抬起眼,看着旧院上方那一片湛
蓝的天,有一缕云彩,拖着长长的尾巴,悠悠掠过。这辈子她最得意的事就是把五
丫头留在身边。起先,心里还有一点忐忑,生怕蹈了我母亲的旧辙。这回,姥姥是
彻底放了心。她用手捏一捏尿片子,太阳真好,只这一会儿,差不多就要干了。
阳光照过来,铺了半张炕。五姨倚在被垛上喂奶。屋子里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
奶香夹杂着尿腥,让人昏昏欲睡。墙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锁钱。这地方,生了孩
子,人家都要送锁钱。用红绳系了钱,坠了各色各样的玩物,女孩子,往往是花朵
啊、小鹿啊、凤凰啊;男孩呢,则是老虎、狮子、马或者小熊。锁送过来,都要在
孩子的脖子上戴一戴,吉祥,避邪。然后,就挂在炕墙上。锁越多,孩子的命越好。
五姨抬眼看了看锁钱,层层叠叠的,让人眼花缭乱。锁钱不少。这一回,比老大那
时候更多。乡间的人,眼皮都活得很呢。两个儿子,就是旧院的两只胆,两条梁。
我舅人缘又好,又有手艺——我舅是很好的厨子,不知道跟谁学的,也许是无师自
通,做得一手好饭菜。乡间,婚丧嫁娶,过满月,待干亲,谁家置办酒席,都少不
得请我舅帮忙。对于其间的繁文缛节,什么开席茶,安席饭,扫席面,七大碟子八
大碗,几荤几素,几深几浅,我舅都懂。在乡村,手艺人受人敬重。可别小看了这
手艺,大凡办酒席的,都是人生中的大事。一则是好坏,二则是奢俭。这其中的文
章,就难做了。逢这个时候,就只有倚仗我舅。我舅这差事不错。好酒好菜侍候着,
最后,还少不得两条好烟带回来。钱倒是不收的。可是,也承了不薄的人情。受惠
的人家,总念着什么时候把欠下的这份隋还上。比如说,有一回,我姥姥病了,也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受了风寒。左邻右舍都来看望。拿不拿东西倒在其次,要的就
是这份敬重。再比如说,我舅生了儿子,这送锁钱的竟是络绎不绝。五姨看着满墙
的锁,心里是百种滋味。有点甜,有点酸,又有点苦。说不清,真说不清。透过窗
子,我姥姥的影子投过来,一伸一缩,正在晾尿片子。五姨闭了闭眼。怎么说呢,
对我姥姥,自从那回事以后,五姨心里就有了结。这个结是个死结,一辈子,她都
没有再打开。期间,她也努力过。怎么说也是自己的母亲,骨肉血亲,能怎样呢。
可是,没用。她看着姥姥为两个孩子操劳,她也心疼,姥姥是一年一年老了。然而,
也还是怨恨。姥姥是真心疼爱这两个孩子。她把着老大尿尿,一只手端着,一只手
拨弄着孩子的小雀子,嘴里嘘着哨子,孩子冷不防尿出来了,尿了她一手,她倒呵
呵笑了。也有时候,她把孩子的小脚放在嘴里,含着,孩子怕痒,格格地笑。五姨
冷眼看着这一切,不知怎么,心里却是恼得很。八辈子没见过儿子。五姨恨恨地想。
心里有个地方就疼了一下。还有我舅。饭桌上,我舅坦然接过姥姥递过来的饭碗,
对姥姥,竟是连让也不让一下。当初,我舅是多么的恭顺有礼。说话、做事,全是
晚辈的样子。这些年,谁把他惯成了这副德行?当真是没见过儿子。姥姥又给我舅
添了一回饭,那神情,殷勤,近乎谄媚了。五姨吃着吃着,当的把碗一放,回了东
屋。
院子里寂寂的。蝉声热烈,阳光爬上窗子,静静地盛开。五姨看了一眼怀里的
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把她的胸脯扎得直痒痒。她觉出自己是出了汗。一生气就
出汗,她知道自己的毛病。方才,也许自己是太不讲理了。一边是母亲,一边是丈
夫,再怎么,都是至亲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生了那么大的气。可是,她
看不得这个。自小,姥姥在她的眼里,是多么威严的一个人物。在旧院,姥姥就是
王。她敏锐、决断、果敢,在任何事上都有一种慑人的气势。她是旧院的主心骨。
是这女儿国里的男人。姥爷不算。从很小的时候,姥爷在这个家,在旧院,就是可
有可无的角色。他跟她们,是不相干的。相比之下,在女婿面前,姥爷倒是保持了
一个长辈应有的威严。当然,姥爷向来是只顾自己的人。在他眼里,没有旁人。五
姨伸手把孩子鼻尖上的汗揩去,在衣襟上擦了,看着炕角的一个包袱发呆。那是我
的几个姨送来的,孩子的棉袄。这地方有个风俗,姨的裤,姑的袄。新添了孩子,
都得按这规矩,送裤或者送袄。我的几个姨,都送了袄。她们是把自己当做孩子的
姑姑了。倒不全是一个称呼。姐妹们回到旧院,显见得拘谨了。见了面,也没有了
往日里的亲密无间,说话,做事,总是觑着她的脸色,很生分了。乡间有句话,媳
妇越做越大,闺女越做越小。看来,大家是把她当做旧院的媳妇了。既是媳妇,就
势必不那么同心同德。而且,姥姥的养老送终,也是五姨的事情。这样一来,就不
一样了。有时候,姐妹们回来,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各自的婆婆。在乡间,这是女
人们永恒的话题。婆婆的刁蛮、昏聩,自己的隐忍。或者机智。正说到有趣处,却
忽然缄了口。五姨把孩子往怀里紧一紧,也沉默了。她怎么不知道,在众人眼里,
自己的角色变了。她和姥姥,是母女,但更是婆媳。这很微妙,也很尴尬。她恨这
种关系。有时候,她就想,她这一生,总也不会有津津有味向人宣讲婆婆的不是的
时候了。而且,在村子里,因为是本村的闺女,也几乎少有人同她玩笑。更不像别
的媳妇,孩子都老大了,还总是忆起当年的历险。大都是新婚的时候,被谁轻薄了
去,被谁差点占了便宜,被谁熬了几个通宵,硬是把个铁打的汉子熬倒了。述说起
这些的时候,她们的眼睛闪闪发亮,脸上却是红的。她们是想起了自己的好时候。
人的一生,谁没有好时候?可是,五姨记起来的,却总是东屋里的压抑和拘谨,还
有,夜晚,窗子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即便是现在,男人们,大都是本家,在她面前,
总是一本正经,说话做事,深浅都不是。五姨叹一口气。她自问不是一个轻浮的人,
然而,看见别的媳妇被男人们任意地玩笑着,脸上讪讪的,心里却觉出了无味。这
算什么?闺女不是闺女,媳妇不是媳妇。当初,她可实在想不到,在自家门口做媳
妇的难堪。相形之下,我舅倒是自在得很。我舅人灵活,又风趣,本院的年轻媳妇
们少不得同他调笑起来,不觉就忘了形。逢这个时候,我舅总是涎着一张脸,很受
用的样子。五姨心里就恨一声,几天都不给他好脸子。
关于我舅和桂桂的事,我是后来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听来的。桂桂是本家的
一个媳妇,女婿长年在外,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说起来,桂桂算不得漂亮,尤其
是同五姨相比。可是,天下就有这样一种女人,她们天生是男人身上的肋骨。她们
迷人。我记得,当年的桂桂,穿着家常的小棉袄,胸脯鼓鼓的,腰是腰,屁股是屁
股。她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眼风一飘,很风情了。村子里,有多少男人
为她睡不着觉,他们有事没事就往桂桂院子钻,近不得身,哪怕看一眼也好。桂桂
却向来是落落大方的,给男人们倒水,递烟,从来不厚此薄彼。女人们都恨得咬碎
了牙,却又抓不到什么,也只好把这怨恨藏在心里,暗地里,却把自家的男人盯紧,
把自家的篱笆扎牢。五姨是一个细心人。有一回,夜里,看见我舅的身上有抓痕。
一看就是女人的指甲,起着棱子,鲜明得很。五姨看了一眼自己剪得秃秃的手指,
心里咚地跳了一下。自此,她就留了意。对于我舅,五姨向来是放心的。在自家门
口,谅他也不敢。可是,这一回,五姨想不到,我舅就是在翟家的门口,在翟家院
里,同翟家的媳妇勾搭上了。五姨看着枕边这个男人,他打着鼾,不疾不徐。月亮
从窗格子里漫过来,照着五姨腮边的泪水。有好几回,她恨不能把这个男人撕碎了。
她想把他揪起来,唾到他的脸上,质问他。她想站到房上,骂那个不要脸的小妖精,
让一村子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丑事。可是,她不能。五姨看了一眼两个儿子,他们睡
得正熟。北屋里传来姥姥的咳嗽声。五姨心头涌起一种很深的怨恨。她不能。在别
人,这正是女人撒泼的时候,也趁机把男人枝枝权权的歪心思整一整。可是,她不
能。我舅是旧院的上门女婿,却在门外面偷了腥。只这一条,就会要了我姥姥的命。
姥姥是一个极要脸面的人。还有我舅,很可能,因为这个,他在旧院,在人前,再
也抬不起头。五姨一夜辗转,早上起来的时候,脸上已是平静如水,心里却暗暗拿
定了主意。她照常吃饭,干活,逗孩子。在人前,对我舅,只有比先前更体贴殷勤。
背后,却不肯多看他一眼。村子里,多的是百无聊赖的闲人。他们原希望能看一场
轰轰烈烈的好戏,可是却失望了。五姨针插不入。水泼不进,闲话和流言,只有到
旧院门前而止。我舅是个聪明人,什么看不出?对五姨,又愧疚,又感激,他知道,
从此,他欠了她。好在来日方长,漫漫的一生,且容他慢慢来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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