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也有时候,下了班,陈皮一只脚在车上跨着,另一只脚点地,茫然地看着街上
的行人,发一会儿呆。也不知怎么,就一发力,朝相反的方向去了。他慢慢地骑着
车,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周围。行人、车辆、两旁的店铺,一切都不熟悉,甚至还有
点陌生。他喜欢这种陌生。想来也真有意思,这座古老的小城,他在这里出生,在
这里长大,娶妻,生子,这是他的家乡。他以为,他对家乡是很熟悉了。可是,他
竟然错了。现在,他慢慢走在这条路上,只不过是一条街的两个方向,他却感到了
一种奇怪的陌生,一种——怎么说呢——异乡感。这是真的。他被这种陌生激励着,
心里有些隐隐的兴奋。忽然问,他把身子低低地伏在车把上,箭一般把自己射出去。
夕阳迎面照过来,他微微眯起眼,千万根金线在眼前密密地织起来,把他团团困住,
他胸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情,他要冲破这金线织就的罗网。他一路响着铃铛,风在耳
边呼呼掠过,他觉得自己简直要飞起来了。在一个街口,他停下来。夕阳正从远处
的楼房后面慢慢掉下去。他感觉背上出汗了,像小虫子,正细细地蠕动着。他大口
喘着气,想起方才风驰电掣的光景,行人们躲避不及的尖叫,咒骂,呼呼的风声,
皮肤上的绒毛在风中微微抖动,很痒。他微笑了,真是疯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熟
识的人看见他,看见他这个疯样子。他们一定会吃惊吧。他这样一个腼腆的人,安
静,内向,近于木讷,竟然也有疯狂的时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飙车,简直是不
可思议。他们一定会以为认错人了。陈皮想。暮色慢慢笼罩下来,陈皮感觉身上的
汗水慢慢地干了,一阵风吹过,皮肤在空气里一点一点收缩,紧绷绷的。他把周围
打量了一下,心里盘算着,怎么绕过一条街,往回走。还有,回到家,怎么跟艾叶
解释——平日里,这个点,他早该到家了。
一对夫妇从身旁走过。陈皮把烟送到嘴边,吸上一口,闭了嘴,让香烟从鼻孔
里慢慢出来。这种吸法,他还年轻时候刻意模仿过,结果自然是呛了,咳起来,流
了一脸的泪。可是如今,他竟然也变得很从容了。他冷眼打量着这对夫妇,想必是
出来遛早了,顺便去早市上买了菜。两个人肩并着肩,穿着情侣装,不过二十几岁
吧,一定是新婚。女人的身材不错,走起路来,风吹杨柳一般。男人一只手拎着袋
子,一只手揽着女人的腰,两个人的身体一碰一碰,两棵青菜从袋子里探出头来,
一颤一颤,欣欣然的样子。女人间或抬起眼,斜斜地瞟一下丈夫,有点撒娇的意思
了。陈皮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就恨恨的。谁不是从年轻走过来的?他们懂得什么?
未来,谁知道呢。然而,在这一刻,他们终究是恩爱着的。他们那么年轻,且让他
们做些好梦吧。当年,他和艾叶新婚的时候,也是这样,天天黏在一处。在家的时
候,从来都不分时间和地点。每一分钟都流淌着蜜,浓得化不开了。陈皮看着女人
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这个女人,有点像小芍呢。尤其是她走
路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是小芍了。
小芍是他的同事,一个办公室的。陈皮的位置,正好在小芍的左后侧。只要一
抬眼,看到的就是小芍的背影。公正地讲,小芍人长得并不是十分的漂亮。可是,
小芍的姿态好看。是谁说的,形态之美,胜过容颜之美。这话说的是女子。陈皮以
为,说得真是对极了。小芍的一举手一投足,就是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在里面。小芍
的背影,尤其好看。夏天的时候,小芍略一抬手,白皙的胳肢窝里,淡淡的腋毛隐
隐可见,陈皮的身上呼啦一下就热了。真是要命!有谁知道呢,陈皮眼睛盯着电脑,
手里的鼠标咔嗒咔嗒响着,心思呢,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还有一点,小芍活泼,
笑起来脆生生的,像有一只小手拿了羽毛,在人心头轻轻拂过,痒酥酥的,让人按
捺不住了。有时候,陈皮就禁不住想,这个小芍,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呢?想必
会是活色生香的光景吧。他把手捂住自己的嘴,装作打哈欠的样子,在发烫的脸颊
上狠狠捏了一把。自己这是怎么了,一辈子中规中矩,战战兢兢地活着,到如今,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却平白地生了这么多枝枝权权的心思。他都替自己脸红了。然
而,人这东西就是奇怪。有时候,晚上,和艾叶在一起的时候,他却总是要想起小
芍。怎么说呢,艾叶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就从来没有热烈过。总是逆来顺受的样
子,一脸的平静,淡然,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悲壮。让人心里说不出的恼火和索
然。而今,年纪渐长,在这方面,她是早就淡下来了。有时候,白天,或者晚上,
儿子不在家,艾叶坐在厅里剥豌豆,一地的绿壳子。陈皮在沙发上看报纸,看一会
儿,就凑过去,逗她说话。她照例是淡淡的。陈皮觉得无趣,就同她敷衍两句,讪
讪地走开去。逢这个时候,陈皮心里就委屈得不行。他承认,艾叶算得上好女人,
典型的贤妻良母,对老人也孝敬,在街坊邻里口碑不坏。可是,陈皮顶看不得她这
个样子。到底都是外人,他们知道什么?
也有时候,陈皮会耐着性子,跟艾叶纠缠一时。就像昨天。昨天是周末,晚上,
吃过饭,看了一会儿电视,陈皮就洗了澡,准备睡觉。他是有些乏了。单位是个清
水衙门,办公室里总共才有五个人,却也是整日里钩心斗角。头儿是老邹,都五十
多岁的人了,却一副油头粉面的样子。喜欢同女孩子开玩笑,尤其喜欢站在小芍的
桌前,两手捧个大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话。前不久小芍刚刚度蜜月回来,
一脸的喜气,时不时地发出清脆的笑声。陈皮冷眼看着他们,心里恨恨的,却又不
知该恨谁。陈皮歪在床头,闭着眼,想象着小芍的样子。结了婚的小芍,倒仿佛越
发平添了动人的味道。长发绾起来,露出美丽的颈子。有拖鞋在地板上走过来,橐
橐的,然后,是塞窸窣的衣物声,他听出是艾叶过来了,就一把把她抱住,嘴里乱
七八糟地呢喃着,身上简直像着了火。艾叶先是沉默着,后来,不知怎么,啪的一
下,她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在寂静的夜里,那个耳光格外清脆。两个人一时都怔
住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陈皮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卧室里,传来艾叶的饮泣,
像蚂蚁,细细的,一点一点啮咬着他的心。黑暗包围着他,压迫着他,让他艰于呼
吸。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异常的委顿和迷茫。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生活的全部?
这一生,他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稍有逾矩。他在自己的轨道上,慢慢地往前走,
一步一步试探着,每一步都不敢马虎。走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一
个小职员,快五十岁了,仕途无望,一生都看人脸色。他当年的雄心呢?至于家庭,
看上去还算平静,却被一记耳光打破了。这记耳光,在他们之间,藏匿了多少年了?
至于小芍,怎么可能。如今的女孩子,他清楚得很。不过是白日梦罢了。天地良心,
在女人方面,他一向是中规中矩的。就连同艾叶,自己的妻子,也没有那么——怎
么说呢~那么放荡过。还有儿子。从小,都是艾叶一手把他带大。而今,嘴唇上已
经长出了细细的绒毛,声音也变了,像一只小公鸭。有时候,看着高大的儿子在眼
前晃来晃去,他就有些恍惚了。这才几年,儿子都陌生得令他不敢认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