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湖南平江人在深圳一带“搞车”很有名,几乎垄断了所有
港口码头的货运,就像湖南攸县人几乎垄断了深圳的出租车行业一样。
平江人的日常口语很喜欢使用“搞”这个字。做饭叫“搞饭”;炒菜叫“搞菜”
;砍柴叫“搞柴”;开汽车和修汽车都叫做“搞车”;上班叫“搞工作”;暗中算
计人被视为“搞名堂”或者叫“搞鬼”;偷情叫“搞腐化”;非正当收入叫“搞路”
;不务正业叫“搞空路”;贪污叫“搞腐败”。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平江的工农干
部作报告,一般都爱讲三个问题:一是搞不搞;二是搞什么;三是怎么搞。这样讲
老百姓记得住……
左跃进是平江人最早到深圳搞车者之一。左跃进这个名字差点出了政治问题:
“文革”时期有革命的敏锐者,把他这名字倒过来一喊便成问题了,“跃进左”,
这不是影射大跃进“左”吗?有造反派便跃跃欲试要拿左跃进的父亲是问。好在左
家世代贫苦,其父还是老土改根子。左跃进父亲说:“大跃进那一年,我们那里生
下的男孩,十有八九都叫跃进,要是大家都把这个名字改过来,我们马上就改。我
家世代姓左,不能因为孩子叫跃进我家就不姓左了!”这么一说,造反派也不好乱
来了。
左跃进天生近视,十几岁便开始戴眼镜。大家也懒得叫他的大名,便叫他“左
眼镜”。左眼镜没有他父亲这么有气魄,他生性懦弱,不善言谈,是最不想离家远
行的人。他的性格也不适合去深圳这种竞争激烈的地方打拼,他是被他的妻子逼出
去的,或者说是为了妻子,自己把自己逼出去的。
左眼镜十五岁就到县汽车修理厂跟一个叫余炎的师傅学修车。
余炎是解放战争中投诚的国民党士兵。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当了四年兵,就修了
四年车,因没有扛过枪,没有血债,人民政府也没怎么他。带他出去当兵吃官粮的
是他的哥哥余舜。他哥当到了国军的师长,后来又跟随蒋介石逃到了台湾。这个问
题可是个严重问题,人们有理由设想余炎会是国民党反动派隐藏下来的特务,这样
余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好在余炎有一门会修车的手艺,使他过上了比较平静的日子。
余炎随国军某部投诚后,在东北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培训,培训结束后,有两条
路可供选择:一是留下来,由人民政府安排工作;二是可以回老家。余炎牵挂家中
父母,领着政府的路费和路条,回到了平江老家。余炎的本事,一回来就派上了用
场一那时县里领导就只有一台工作用车,是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此车身负重任,
翻山越岭走乡串户,没有一天空闲,机器故障多是肯定的。为修这辆车,县里一流
的修车师傅,没有一个没挨过领导的骂。民政部门看过余炎的档案,忙把这个信息
汇报上去,县上忙叫余炎去对付这辆病病歪歪的车子。这车也怪。就只服余炎,往
往手到病除。后来有领导若要去偏远难跑的地方,索性把余炎也带到车上一路走,
好随堂就诊,就怕在荒山野岭抛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此一来,有关领导也就听不进“潜伏特务”的说法了。既然他常跟着本县的
最高长官跑也没有加害首长,那他这个特务又当着干什么呢?
左眼镜只花三四年工夫,便完全掌握了师傅的那一套本事,甚至更厉害。“一
日为师,终身为父”,平江人是把师傅当父亲看的,左眼镜在余家,就是当做儿子
来使用。
余炎有一个闺女叫余屏,比左眼镜小六七岁,从她读小学到初中的那几年,凡
有不好的天气,都是左眼镜接送的,因从学校到修理厂,有一段既无人住又无路灯
的路要走。
后来顺理成章,余炎把余屏嫁给了左眼镜。左眼镜出身卑微,那余屏的伯父曾
毕业于黄埔军校,在左眼镜看来便是贵族背景了。他们结婚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
那时余炎已与他那在台湾的兄弟余舜联系上了,余舜还通过隐秘的渠道,给做新娘
子的余屏寄来了三百美金作为贺礼。左眼镜对余屏自是百般宠爱,家里的大小事情
一肩扛着,让那余屏茶来张口、饭来伸手,恨不得牙齿也由他来替她刷。
不久汽车修理厂要死不活混不下去了,余炎他们的退休工资都要打一半欠条。
在职的折扣打得更多,寅粮卯吃,两个月才能发一次工资。这么一来,人心涣散,
开始有人偷工具什么的当做废铁卖。后来发展到偷车床、偷变压器。
在左眼镜每况愈下时,余屏却是如日中天。余炎原来服侍过的老领导发了话,
把余屏从事业单位调到了政府机关。更糟糕的是,因那改革开放的春风的吹拂,余
屏在生下儿子后反而越长越漂亮,衣着也日渐时尚。这样左跃进的压力就越来越大。
他工作上不如妻子,又不能给她提供比较好的物质享受,使他十分愧疚而惶惑。
一日余屏才上班又折回家来,喜气洋洋满面春风,说她马上便要去长沙一趟,
说她伯父余舜的儿子余清兮来了长沙,参加一个招商引资方面的会议,来了电话,
希望能见她一面。不待左眼镜再问什么,余屏便手忙脚乱招呼女友来帮她打理衣装。
一会几位挚友便嘻嘻哈哈带着自己最好的衣服首饰,来精心武装余屏,又拥着她去
理发店做头发。左眼镜最后也不知妻子被打扮成个什么样子,都借穿了谁的衣服,
便有车子把她送到了长沙。
余屏的大伯父没有亲生,去台后才领养了个孩子,取名叫余清兮。在他的帮助
下,这余清兮走的商途,据说做得不错。这时余炎已轻度中风,行动不大方便,工
厂靠不住了,好在已与余舜联系上了,得到了兄长的及时接济。这样一来,余炎在
平江县城的工人阶级中,便算是宽裕的了,他已不在乎汽车修理厂那点工资了,便
叫左眼镜去领着花。因怕寂寞,还把外孙接到家里去带,所有开支全由他来出。
第三天余屏回来,让左眼镜去接东西,大包小包买回来一大堆,其中大部分是
给家人买的衣服。她自己肯定是不会再向女友借出门做客的衣服穿了。看样子她堂
兄余清兮给了她不少见面礼。
左眼镜试穿着妻子给自己买的衣服,脸上装着笑,却是一身的不自在,男子汉
的自尊荡然无存。余屏的生活需求看来会因她那堂哥的培育而水涨船高,这给左眼
镜带来的压力更大。归根到底,如果他手头没有够花的钱,是无法维持妻子的高兴
的。
谁不想有钱呢?这是个很蠢的认识问题,左眼镜挖空心思想赚钱。他想过修理
摩托车、搞夜宵、租池塘养鱼、养狼狗、养土鳖虫、养蜂……他对很多小投入的生
意都做过仔细的研究和论证,但无一能付诸实施,因这些小本生意的收入,比他去
厂里耗着也多不了几个钱。
后来他有一个表弟从部队回来,促成了他南下深圳,那是一九八九年春节,还
是深圳开发的早期。
左跃进的表弟徐进军在广州某部做了营级干部,管后勤。他回来探亲后,来看
望左眼镜,兄弟俩喝了一场酒,左眼镜不善喝,才几杯下肚便开始酒后吐真言,一
把眼泪一把鼻涕把一肚子苦水往外吐。他央求表弟帮他到深圳找一个地方干活。表
弟说:“你有没有决心丢掉你这份工作?”左眼镜说:“我们这个厂子很快就要死
了,我还留恋什么!”表弟说:“你出去做,舍得家里的漂亮嫂子啊?”左眼镜说
:“只有给她带来幸福生活,才能够叫做守得住。”表弟说:“既然你为了爱情下
这样大的决心,我回去后替你张罗张罗。”
徐进军探亲回深圳后的第十天打电话来给左眼镜,说给他找了一份搞汽车修理
的工作,于的本行,有一千五百块钱一个月,包中午和晚上两餐饭,住集体宿舍不
要钱。如他愿意,他现在就可以去。
左眼镜把想去赚这比他工资高五倍的一千五百元钱的想法对岳父和妻子说了。
他们都支持他去赚这一千五百块钱。岳父说在家歇懒了身子不好,人是要干活的,
主张他继续保持着爱劳动的美德。余屏说得现实:“你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不趁
年轻气壮时赚点钱,老了怎么办?”
这样左眼镜便去公安局办了个边防证,背着个包,到了深圳。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修理厂。老板是香港人。老板不管事,在内地包了个二奶,
有大半时间陪二奶住在淡水。管事的厂长是湖南桂阳人,也是十五岁就开始学修车。
因都是内行,三言两语这叫黎哥的厂长便与左眼镜有了亲近感。见面后,黎哥请他
和他表弟吃了一顿饭,让他第一次吃了一顿海鲜,内地人都说那海鲜高贵,没想到
这么难吃,吃得他只想呕吐。厂长又让人在集体宿舍里,叫别人挪位,腾出一个下
铺的位子来给他睡。他还没有开始干活,厂长就当着表弟的面吩咐让每个月加一百
块钱,把他与其他老技工的距离拉开了。厂长对他这么好,原来是因为表弟管的军
车,都在他这里修,这笔业务可不能丢。这人是真正做生意的,明白只要对他好,
就可以说是把他表弟队伍上的业务固定下来了。
凭左眼镜的技术和为人,他在这个厂里拿一千六百块,谁都没有屁放。才做了
一个月,黎哥便让左眼镜做了个组长,管着六七号人。这个委任倒也不是看在他表
弟徐营长的面子上,确实左眼镜有这个才能。果然不久他就把这几个人管得井井有
条,迅速成为厂里的先进班组。
这个厂地处乡村,离深圳市还有多远左眼镜不知道。不过也没有必要搞清楚有
多远。他是来赚那一千六百块钱的,又不是来逛街的。深圳热不热闹关他屁事。
离厂子两里地有个小镇,再过去一里有个叫DF的宾馆。休息时厂里的年轻人便
涌到镇上去喝啤酒、打桌球。左眼镜不喜欢太闹,便独自去DF走走。DF的院子围得
很大,草地剪成地毯,到这里坐坐很舒服,DF的保安也不制止他不花钱也来此享受
草地。左眼镜发现只配来草地上坐而不敢进咖啡厅消费的还有不少人,这些人都是
开车的司机。他们的老板就在DF的客房、赌场、咖啡厅消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
他们便在草地上抽烟、打纸牌消磨时间,等候老板出来。
左眼镜看到DF宾馆附近停着许多车,镇上也停着许多车。DF停的车大多是等老
板的。镇上停的都是拉货的车,司机大都选择在这里吃饭,在这里吃饭比深圳吃便
宜。左眼镜看到这整天排成长龙的车,突然想到出来前,有人说在深圳卖冰棒、打
黄油,都有发了财回家盖房子的。
打黄油就是给汽车轮胎注点润滑剂。和给人擦皮鞋油的性质差不多。皮鞋常擦
常亮,黄油常打轮胎常润。左眼镜想想这么多车闲在这里,怎么就没有人来给打黄
油呢?
左眼镜坐在草地上就问坐在草地上的司机:“你的车要不要打点黄油?”经过
抽样调查,有一半以上的人愿意给车打黄油。有人还挖苦他:“你什么都没有,问
打黄油干什么?要打就带行头来。”
一日休息,左眼镜从厂里带来黄油枪和黄油,给停靠在DF附近的大小车辆打黄
油。从早打到天黑,回去一数钱,吓了一跳,这一天赚了一百三十六块钱。照这样
算来,一个月收入就是三四千了,在厂里做师傅不如上街打黄油,这是怎么回事?
左眼镜想了一阵想不通,便给表弟徐进军打了个电话。徐营长说:“这有什么想不
通的?你要记住,你是来了深圳,深圳这地方没有想得通想不通的事情,要不深圳
怎么会搞得好。”
左眼镜一听表弟这话,是赞赏他的意思,便打算再试试。第二天他请了假,清
早就出去打黄油。这一天赚了一百六十六块钱。左眼镜再请一天假,这天他是自己
买的黄油,除去成本,赚了一百七十八块钱。这时左眼镜完全理解了表弟的话,深
圳这地方,就是赚钱的机会多,要是你的眼睛老盯在你那技术工的身份上,盯着那
一千六百块钱,你就不配来深圳谋生。
打黄油赚钱的诱惑太大,左眼镜已无心上班。他上过几十年社会主义的班,是
个忠诚于上班的人,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他不禁感到害怕,为自己资本主义唯利是
图的思想害怕,甚至见了黎哥,也不敢抬头看他。过了一个月这样精神恍惚、偷偷
摸摸的日子之后,觉得这样不行,做人不能不明不白,要么在厂里认真干,要么辞
职去打黄油。有了这个想法,他便打电话给表弟。表弟说:“既然你来深圳的目的
就是想多赚几个钱,那就看干什么赚钱就干什么吧。”
左眼镜就听表弟的,下决心辞掉这个实在是让人称心的工作。算来也只干了三
个月。干三个月就跳槽,这怎么也不是他的作风啊。
左眼镜壮起胆子找到黎哥,把辞职的理由给他说了。黎哥没有责备他,说:
“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去打黄油。不过厂里也是真舍不得你,你
什么时候愿意回来都行。”
左眼镜告别黎哥时还差点流下几滴眼泪来。想想自己要是有了钱,也要回敬他
一顿海鲜。
左眼镜打黄油时和DF的一个湖南保安混熟了,在他的指导下,在离此五里一个
叫CC的村庄里,租了一间住房,置办了做饭菜的行头。又在那湖南保安的引荐下,
在镇上一个修单车的摊子上,只花了几十块钱,便买了一辆八成新的凤凰牌单车,
朝去晚归开始了专职的打黄油工作。这么便宜的单车,肯定是赃车,开始时骑着它,
心里不舒服,倒也不是怕人认出来,深圳人认为时间就是金钱,丢了车的,没有工
夫去蹲点捉拿偷车贼,有这工夫,不如快点把新单车的钱赚回来。左眼镜留神看看
这修自行车的摊子,不过是个摆设,一天修不了几辆车,倒是要卖出去十几辆车。
连赃车都可以明目张胆地卖,他买一台骑骑,也就犯不着老去想它了。这是什么地
方?这可是深圳。到深圳来是办大事的,不能老想这些很小气的事。
左眼镜天天出现在几个停车多的地方。很多司机都认识他了,有的司机就是不
打油,也要摇下窗户和他打个招呼。他这么受欢迎。是因为他不但黄油打得专业,
而且还是个修车里手,他一听发动机响,就晓得这车有没有病,一旦听到异常的声
音,左眼镜便会马上提出来,建议做个什么样的检查,做怎样的修理。他的好心建
议,都得到了验证,让常在这条路上跑的司机,排除了大大小小不少的隐患,这个
忙帮得可大了。于是他的名声很快在司机中传开,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个打黄油的叫
左哥的人了不得,是一个会看车病的高手。人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感谢他,司机都
是给人打工的,他们请不起左哥吃海鲜,左哥连烟都不抽,唯一的报答,便是把黄
油的生意留给他来打。左眼镜的客户因而十分稳定,最多一天曾打出两百多块钱来。
一日左眼镜在DF打黄油,中午买了个盒饭在那湖南保安上班的亭子里吃,一辆
车子就在出门的保险杠那里熄了火。湖南保安见那车牌号,脸上就变了颜色,忙叫
上左眼镜:“快快,快来帮帮忙,我们胥总的车子抛锚了。”
左眼镜忙扔下筷子,随同出去把车子推到一边,让出道来。
这是辆好车,皇冠牌。胥总在一旁用脚狠狠地踢着车子,用广东话骂着娘。广
东话虽难懂,但学了几个月,骂人的话左眼镜还是听得出来的。
湖南保安想讨好胥总,便对左眼镜说:“左哥,你是修车的,看看胥总这车出
了什么问题?”
胥总便问:“你是修车的?”
左眼镜答:“修过。”
胥总:“修过多少年?”
“也有二三十年了吧。”
胥总说:“那你就给看看吧。才修出来没有一个月,又出问题,什么鸟皇冠。”
左眼镜便拉开车门,进去启动马达,听听响声,便熄了火。下车来,熟练地从
后备箱里取出一把起子,一把钳子,打开前车盖,在内面捣鼓了三分钟,拍了拍盖
子,对胥总说:“试试吧,应该好了。”
胥总发动了车,一打前进挡,便顺溜溜地蹿了去。便摇下玻璃,对左眼镜说:
“你真行!”又叮嘱保安:“去吧台拿一包烟、一瓶啤酒,签我的单,感谢这位师
傅。”
胥总风急火急地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左眼镜问:“这是你们DF的老总啊?”
保安:“屁老总。他是DF老总的马仔,说是总经理助理,排来排去,应是第三
助理了。人家喊他老总他就高兴。”
左眼镜也没有要那保安去拿烟和啤酒,转身打黄油就忘了这件事。
但那胥总却没有忘记他。第三天再去DF时,那湖南保安一把拽着他,说胥总有
事找他,便让他把打黄油的行头放在保安岗亭里的角落,叉开五指替他拢了拢一头
乱发,便把他带进了胥总的办公室。左眼镜没有进过DF,一看这场面,比他在长沙
见过的四星级宾馆都要好,房价却要低许多,看来这深圳人赚钱还是务实的。
胥总见左眼镜来了,便放下手头事情,把他带到宾馆后院一排车库,打开其中
一张卷闸门,他让保安掀开一块盖车的布,灰尘就冲天而起,他们赶快退出来。看
来这块布下的车已很久没有打开了。左眼镜一看,这是一辆原装的还有九成新的奔
驰。胥总指着这车说,这车是老板用过的,跑不动了,拿到黎哥他们厂里修,要价
是三万。老板也是玩过不少车的人,觉得问题没那么严重。后来拖到香港去修,要
四万。老板一气之下,就扔给了胥总,叫他去开。既然老板都舍不得出三万块钱去
修,胥总也不敢花三万去修,便关在车库里了。胥总对左眼镜说,要是你有兴趣,
你就看看吧,你能弄好,这修理费就是你的,不过你不可漫天要价。
左眼镜就答应下来。正好DF有一个能供修车用的车库,便把车弄到那里,他就
放下打黄油的活,开始看这辆车。他只花了两个小时,便找出了原因:缸里的铜套
坏了两个,恐怕是大修时不熟练的工人操作不小心,浸了水,锈坏了。缸不工作了,
车怎么会走?他把铜套卸了下来。他多了个心眼,又把拆下来的其他部件重装上去,
就是内行看着,也不晓得他究竟要干什么。他找了个塑料袋子,装上铜套带了回去。
他想好了,到黎哥那里按样车做一副同样的铜套替换就行了。他想这事要琢磨琢磨,
不能一下子就给胥总把车修好,也不能说是个小毛病。如果是个小毛病,为何香港
人要四万,黎哥要三万?
回到CC村,左眼镜为这事给表弟打了个电话,他把自己的想法给表弟说了说。
表弟就表扬他:“我看你可以在深圳待下去了。”
他征求表弟的意见:“那我开口收他多少修理费呢?”
表弟说:“那你就比黎哥他们少收一些,最少也要收两万?”
“收这么狠啊?”
“你手软啦?”
“我想到黎哥那里做一副铜套,顶多也就送黎哥一瓶酒、两条烟。”
“什么也不用送。我给黎哥去个电话,就说是我车上要用的。”
“那,那我一毛不拔,就只花两天工夫,收人家两万合不合适?”
表弟说:“我告诉你,DF的钱,能挖多少出来你尽管挖,为什么?我也不便说
出来。大胆干吧,这可是在深圳。但有一条,车要帮人家修好,这才是重要的。”
过了两天,左眼镜去DF找胥总,说他查了三天,问题查出来了,保证能修好。
胥总说:“要花多少费用,你说。”
左眼镜咬了咬牙齿壮了壮胆,说:“看在胥总的面上,这活不能少于两万。”
胥总说:“就两万,但一定要修好。”
左眼镜拍着胸脯:“我就住在CC村,修不好,随时可以拿我是问。”
左眼镜去找黎哥帮忙。一见面黎哥就说:“我已经接到令弟的电话了。你尽管
去车间里干活吧,搞不赢可叫你的徒弟们帮忙。”
这活是精活,谁都帮不上忙,左眼镜花了一天工夫,车好了铜套。再过六天,
左眼镜才去DF把车交给胥总。车开出来,胥总坐上去,一踩油门,这车就如一条黑
色的鱼,悄无声息,一甩尾巴就游进了宽阔的车道。
胥总那个高兴啊,把车开回来,停妥在车库里,转身拉着左眼镜的手,领到他
的办公室,从书架上拿出一个报纸包,递给他。可以看出来这是一包现钞,这是左
眼镜长到三十几年以来,头一回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头就发晕,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警告自己不能失态,要像一个见过大钱的特级修车师傅的样子。他做到了。他漫不
经心地道了谢并很有风度地走出DF,走出胥总的视线。
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左眼镜要办的头一件事是打电话叫妻子马上来深圳。他
叫余屏坐飞机来。他会去机场接她。他对余屏说这不是摆阔,他也没有赚大钱。但
没有钱也不敢催她来。
第三天余屏就飞了过来。左眼镜借了胥总的车去接的她,给足了她面子。但左
眼镜看见余屏还穿着她堂兄余清兮给她买的衣服,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想到他马
上会扔了那东西,他的自信心又抬头了。接到余屏后,直奔深圳的国贸大厦和大东
门服装市场,他要让余屏好好地过一回买衣服的瘾。
当晚他没有领余屏去看他租住的房子,径直带着余屏到DF开的房。开房时他多
了个心眼,在大堂给胥总打了个电话,说他夫人来了,要在这里开个房,看能不能
打个折。胥总当即让服务生听电话,嘱咐按五折收了房费。左眼镜用余光看到余屏
注视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很有面子,又一次增强了自信心。
晚上他们在DF狠狠洗了一个澡。他让余屏赤裸着身子,从内到外、从头到脚一
件件试穿刚买的衣、裤、鞋、袜。他把余清兮给余屏买的衣服,悄悄地揉成一团,
装在塑料袋子里,拎着丢进了楼下的一个垃圾桶里。待余屏找这些衣服时,他说:
“你不要再穿那些东西了,我如今能给你买得起衣服了。”余屏是个明白人,她晓
得丈夫心里会怎么想,便不再去找那衣服。
有道是久别夫妻胜新婚,待试衣服也试累了,双双上床把旧戏演得新鲜、渐入
佳境时,左跃进突然翻身下床,不知从哪里摸出些黄灿灿的东西来。余屏一看眼睛
便亮了,那是一对做工精致的金手链和一对金耳环。左眼镜哆嗦着给妻子怎么也戴
不好,还是得她自己动手。她就赤裸着身子到卫生间去照镜子,照了一次不够,又
去。晃来晃去,便把左跃进的眼睛晃花了。这女子怎么还会有这么好的体形呢?他
就不由得担心。但担心又有什么用?听天由命吧。他便往金器上想。他这是自结婚
以来,第一次给老婆买金器,出手便是一万元,算是体体面面做了一回丈夫了!
左眼镜为什么那么恨余清兮给余屏买的衣服呢?因有内线告诉他,这些日子他
不在家,那余清兮又是电话又是写信,与余屏联系非常密切,还有让她去台湾见面
的意向。这事左眼镜当然不会与余屏当面对质,他没有这个勇气,在她面前,用平
江人的话说是老鼠见哒猫。
余屏戴着华美的金耳环和金手链,穿着当下中国最时尚的衣服出现在平江县城
时,十分醒目。余屏从深圳探亲回来便这般花枝招展,大家就不难猜测:一定是左
眼镜做发了。有人就问余屏:“你家左眼镜做什么发了财?”余屏说:“他还能干
什么,还不是干的本行?好像他说是在打黄油吧,我也不晓得打黄油是干什么。”
她从小就看不起做工的,一闻父亲身上的机油味就想吐。她从来就没有去丈夫的车
间里看过。谈恋爱见面时,她就要求左眼镜身上不能有机油味。结婚后要求丈夫下
班回家时,必须穿上班去的衣服进房门,不准把工作服带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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