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成疤脑和春鸡公一路同来深圳闯天下,没想到,半年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又
一路同回平江。
成疤脑回去,是家里出了大事——他家的老大和老四在山上不知吃了什么野果
子,食物中毒,已送到医院抢救。成疤脑的老婆到深圳还只住了二十多天,便哭哭
啼啼跟着成疤脑,买了两张站票,往火车上挤。
春鸡公这些日子以来,和那叫做佟哥的已混得很熟。佟哥带着春鸡公,一天到
晚去拜访驻深圳、广州的军界朋友。春鸡公也不晓得他怎么老盯着军营转。他跟着
佟哥好吃好住好玩,间或也得一两个红包,过得倒也轻松自在,因一时也找不到合
适的工作,便麻木地跟着他转,也算是熟悉熟悉广东一带的情况吧。趁闲着无聊时,
留意学学粤语、学唱粤语歌,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春鸡公清醒地看到:要想在这
个地方混下去,这个基本功不能不练。那时候,粤语几乎取代了普通话的优越性,
广东、深圳一有了钱,就成了国家的大哥大,粤语就跟着火,连中央电视台一些主
持人,也要在普通话里咬出几个粤语音韵来。几乎所有歌星出场,都要用粤语腔来
说几句开场白,说不好是技术问题,说不说可是态度问题,这成了当下中国最大的
时尚。一个人尤其是艺人、出镜多的人,如果忽视时尚,就别想混得好,更莫想获
得崇拜。这一点春鸡公看得明白,所以学习也很用心,不久便唱得一口流利的粤语
歌,能听懂九成粤语,能讲出七成广东话。
春鸡公这点小聪明很被佟哥看好,他不无自卑地说:“我在广东十年了都讲不
出几句广东话来,你才来了几天?厉害厉害。”佟哥愿意叫上春鸡公,多少也有让
他当翻译的意思,他那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就有赖于他在很多场合翻译给广东人
听。佟哥很欣赏他,对他说:“我们一起来干一点事。”春鸡公也不晓得他的来头
有多大,能干成什么事,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本事就是不断买单请人唱歌、吃饭。
此前不久佟哥请徐团长等人吃饭,春鸡公悄悄地向徐团长打听过这佟哥的来头。
徐团长说:“好像他岳父是个高干,在军界的级别不低。说是他和他那有点残疾的
女儿结了婚,这么说来,好好歹歹,也算得上是个乘龙快婿吧。”听徐团长的口气,
他对佟哥有所不屑。但他还是不得不间或来参加一下他的饭局——这就真正叫做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说这话没几天,佟哥慌慌张张给春鸡公打了个电话,说他出了点问题,问题不
大,纯粹是个人家庭的问题,他要回山东老家躲一躲。但他很快便会回来的,他可
不会放弃在这里撒下的种子、打下的基础。他一回来便会找他。他说他还是不放弃
那句话:和他一起来干点事。
佟哥走后,春鸡公顿时觉得无聊得很,便打算回家去看看。无意中他和成疤脑
夫妇在挤满人的车厢里碰到了。
他们是充满憧憬而来,落寞空虚而归。
成疤脑夫妇心急火燎赶到平江县城时,一双儿女已经好了,这病发现得早就不
难治,赶快洗肠便是。但就是这被医院认为“不要紧”的病,便把成疤脑在深圳辛
苦半年多的积蓄一扫而光。
在家待了好几天,成疤脑和老婆商量,还是得去深圳做事,身上没有几个钱,
这么大一个家庭,稍有风吹草动如何应付?要不是在深圳做了半年,一个小小洗肠
子的医药费都要举债。正说着话,有朋友来拜访,向成疤脑咨询在深圳搞车的情况,
问买“卡玛斯”牌车好还是“解放”牌车好。这一问,可把成疤脑问蒙了,一会才
晓得他们也是打算去深圳搞车的。
成疤脑忙说:“我没搞车,不敢乱出主意。”
“你在深圳没有搞车啊?”
“我真的没搞车。”
“现在四街八巷的人,都说左眼镜介绍你在深圳搞车。”
“我是给DF宾馆的一个老总开车。”
“给人家开?不是自己搞车?”
“给人家开车。”
朋友们告诉他,平江已经有不少人买了车在深圳开了,那里货源充足,运费兑
现,钱好赚,要是车子听话,一年随便赚个几十万没问题。有人替他惋惜:“你这
人是怎么搞的,在那么好赚钱的地方自己不搞车?你懂车,还是个老司机,可以自
己开,要赚双份的钱……”
成疤脑忙打电话问左眼镜。左眼镜说确有其事,深圳最近有不少平江人在搞车
了,来势还蛮迅猛的。他说他论证了:有钱还是自己买车好。他也已经在着手准备
筹钱买车了。
连成功人士左眼镜都认可的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给人家开车,一年就是赚
万把块钱工资,这钱在平江人看来是不少,但要做急用就算不得是钱了。两个孩子
这一回的花销,让他进一步明确了:钱多才叫钱,钱少便不是钱。钱少,那钱就是
一张纸,一捅就破。钱多,那钱就是一块塑料布,洗不烂,戳不破,经得起风雨。
想透彻了,成疤脑便下决心不去给胥总开车了,打算自己买车去深圳当老板。
当即就着手筹钱买车。他自己一分钱都没有,他首先游说一个妻弟,让他推迟一年
盖屋,反正他盖屋的钱也不够,答应给他高息,便把妻弟手里的三万块拿了过来。
县里他有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跑到银行去问,抵押贷款顶多能弄到两万元。成疤
脑想想:修理厂原厂长的女儿在银行负点责。便买了几斤果子去拜访老厂长,请他
伸出援助之手,那时候成疤脑开着厂里的卡车,厂长家大大小小要拖的东西,都是
他包拖还要包扛上楼去的,念着这份旧情,在家享着清福的老厂长把女儿叫来,让
她担保,给成疤脑贷了五万。成疤脑的老婆虽是个乡里堂客,没有文化,但懂得夫
唱妇随,妻以夫为纲,也到处去借钱——忽然传来一个好消息,有个在长沙教书的
平江人,是成疤脑乡下老家一个邻居的儿子,两公婆都是平江人。他们家庭富裕、
夫妻和睦,缺憾是膝下无儿女。一年前回乡探亲时,就看上了成家老二,在他们眼
中,这可是在整个长沙城里都找不到的既俊俏灵活又健康朴实的孩子,见成疤脑也
有三个女儿了,他们便找成疤脑的父母。想过继这孩子做闺女,其言中还透露出,
这样做也有要给成疤脑分担点生活负担的意思。成疤脑夫妇过的虽是苦日子,但把
子女都看得重,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这次成疤脑筹钱买车的消息,不知
怎么传到那两个年过半百的人民教师耳中,他们立即让亲戚放话给成疤脑:愿借五
万块给他买车,不计利息,什么时候赚了钱什么时候还。目的有一个,还是想过继
他们的二闺女。说如果成家硬是不愿意,过继一半也行,今后这孩子的学习、就业
以及婚配等一应要用钱的地方,都归他们负担。他们还是盯着这个孩子不放手。
成疤脑两公婆关上门来仔细讨论这件大事,最后达成共识,觉得过继一半的方
案可以接受。自己生的,又加上有一半产权在他们这边。这么仔细算来,至少有八
成这孩子还是自己的。关键是这孩子能受到良好的教育,还可以继承他们的遗产,
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况且眼下他们要钱急用。但从感情上来说,还是有出卖亲
生骨肉而换钱用的嫌疑。于是两公婆抱头痛哭了一场。就回话过去,说可以成交,
请他们拟一个过继书来。对方兴高采烈,一个小时内就先把钱打过来了。这里又落
实了五万块钱。又找了几个至亲好友,七拼八凑,又凑了一万八千块,还是承诺了
付高息。
算来已凑齐了十五万块钱,可以圆买车的梦了。到了可以考虑买什么车的时候
了。
其时平江人到深圳搞车,都是搞的组装车,叫做“半挂车”,买一个车脑壳,
到湖北随州定做一个加长的车厢。平江人前期开着闯深圳的这种车有十米多长。后
来根据形势的发展,再加长到十二米多。把车加长的好处是什么货都能拖。再有一
个好处是提高了原来的吨位——一个解放牌的车载重定量是五吨,政府收取的养路
费、过桥过路费,都是按五吨的收。“半挂车”的车厢容量大了,再在发动机上也
做点手脚,一个五吨的车,可以拖十吨、二十吨,甚至四十吨。拖三四十吨货只交
五吨货物的相关费用,真正搞车,只能是赚这点钻空子的钱。
一些年后,高速公路出口都设地磅按重量收费,这个空子就钻不到了。
“半挂车”这个发明的伟大之处,就是改写了“如牛负重”这个成语,叫做
“如车负重”。
忽一日,平江街头出现了一辆叫“卡玛斯”的俄国车,其威猛宽敞的模样,立
刻吸引了那些搞货运的老板和司机。随之带来了一个利好的故事:说是中俄边境发
生了一场大火灾,将一个联合制造“卡玛斯”的汽车厂烧了,因损失惨重,这个厂
办不下去了,有一批库存车廉价在中国内地销售。此车改装成“半挂车”是最理想
的坯子,价格和解放牌车差不多,样子却好看得多。
因平江山地的局限,平江人天生有对外部世界好奇和追崇新鲜事物的热情。天
降此等好事,平江人心就痒痒了,也没有人去调查这个故事的真伪和出处,便一窝
蜂爱上了“卡玛斯”。
成疤脑是个老司机,这平江城里搞车的,很少有不认识的,不是师傅和同事,
就是徒弟辈。这车是买“卡玛斯”还是解放牌?他想听听意见,便让老婆做了几个
菜,召集几个人来凑主意。有人提供了一个信息,说正好有一个在平江做木材生意
的安徽老板,最近赌博输得惨,手上有一辆花了二十几万买的“卡玛斯”车,手续
齐全。还有九成新,估计十来万块钱拿得下来。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这个便宜可捡,成疤脑就拍板买这辆车。
和那安徽老板几个回合交锋,人家退到了底线,不能少于十九万块钱。
成疤脑去看了车,也试了车,便默许了这个价。但还差四万多块钱,而他的关
系已用尽,再也弄不到钱了。他老婆就提醒一句:“去问问春鸡公吧,看他来不来
凑个份子。”
成疤脑觉得可以问问。他们毕竟是同进同出深圳的患难兄弟,他也还是要去深
圳发展的。让他占个份子,共同搞车也是个缘分嘛。
春鸡公刚回来几天,闷在家里陪老婆孩子和父母亲。有昔日的狐朋狗友见他回
来了,便鬼喊鬼叫邀他出去散散心。平江街上有什么好散心的?分布最广的还是麻
将馆。家人满以为他半年没沾牌,八成也把赌戒了。谁知他一脚踏进去的还是麻将
馆。成疤脑满处找钱时,他就优哉游哉泡在麻将馆里。成疤脑到方家来游说时,他
正沉湎于赌场。
成疤脑的游说非常顺利,方家人一致同意入股买车,好让成疤脑尽快把他带到
深圳去。方家很快凑齐了四万块钱。其中三万块,是咪咪想的办法,她在印刷厂当
会计,一个有了三十年资历的老企业,再怎么背时,也不至于挪不出几万块钱来。
咪咪私下里叮嘱成疤脑,她这三万块,无论如何在半年之内要先还掉,不然脱不得
身。还有一万块,是春鸡公的父母亲积攒下来的养老钱,一分不剩全取出来了。
成疤脑高高兴兴地用麻布袋提着一包钱,在中间人的见证下,一手交钱,一手
交货,在那安徽老板手中把车接回了家。
成疤脑叫老婆去买点菜,打算把股东方春存夫妇叫过来一起吃个开张饭。
收拾停当,成疤脑去请股东方春存夫妇来家吃饭,一出门,便碰到一个老同事
的儿子,是一个赌棍。这孩子拦住他,说出一番话来,听完这话,成疤脑要不是靠
着墙,气得就要滑倒在地上——原来那春鸡公晚上回去,听说家里好不容易凑出四
万块钱,让他成了成疤脑的股东。他就突发奇想:要是能在牌桌上把这买车的本钱
赚出来,把老婆挪用的那个洞补上,那他出去也就安心了。于是备了香烛鞭炮,跑
到庙里给菩萨磕了几个响头,问菩萨看有没有这个赢的手气。恐是抽得好签,便约
人加大筹码,赌了一场大的。结果战斗到天亮,输了两万,他无力付清赌债,那赢
家就拔出刀子来要见红。春鸡公无奈,便说出他那四万块股份的话来。于是就发生
了赌徒找成疤脑讨债的这一幕。
真正是出师不利,成疤脑的肠子都气青了。
但这事又不便去向方家说,那样会闹出人命来。车都提到了家,总不能大人做
小人事毫无理由去退货吧?他想来想去,想出个办法,便和这个烂崽商量:这两万
块钱,就转到他分内来,要么立个字据,付高息给他。要么以入股的形式,让他成
为这辆“卡玛斯”的股东。好歹成疤脑也是个叔叔的辈分,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这烂崽也没有勇气拔出刀子来去下成叔叔那“卡玛斯”的轮胎。他只认得麻将,不
懂什么叫做入股,便选择了头一个方案。两人就在外面店子里找了两张纸,立了个
字据,双方按了手印,算是成疤脑欠了他的钱,就放过了春鸡公。
平江人办事讲究个兆头,因出了这等事,成疤脑心存芥蒂,便在出发前烧了高
香,敬了天地,请神明保佑他一路平安。他开车,拉上春鸡公,一路去深圳。本应
是要痛骂他一通的,不愿再火上加油把一个高兴的事又弄得不高兴,便忍气吞声,
一直到长沙,两人没有说一句话。还有十几个小时的路要跑,春鸡公吃不得这个苦,
要求下车去坐火车。成疤脑觉得让他下去也好,不然他那心里的火气消不下去。
一路上成疤脑不断提醒自己“小心,小心”。一个老司机还这样提醒自己,实
在是笑话一皆因出师不利啊。
待快进入深圳市区时,车子还是出事了,发动机打坏了,只有报请高速交警拖
车一还是兆头不好,出师不利。
车子直接拖到CC村左眼镜的厂里。拖车费是四千元。成疤脑身上只有点吃饭的
钱,山穷水尽,大不了这拖车费要请左眼镜垫付。修车费也只好挂在他的账上。
车修好后,成疤脑赶紧催马上战场。开始几天尚可,跑了不到五天,马达又坏
了。车坏在去惠州的路上,请人卸货、另请车送货、把车拖到左眼镜的厂里,又是
一大笔费用,五天来跑的运费抵上去还不够塞漏洞……以后这鸟车屡屡出事……成
疤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俄国货。若干年后,只要有人一提到“卡玛斯”,他就脑
壳痛,看电视只要是有关俄罗斯的新闻他就不看,他实在是被这鸟车给害苦了。
这时平江已有两百多人在CC村租了房子搞车,大家坐在一起诉苦,无不埋怨
“卡玛斯”,这车的基本特色就是“大毛病不多,小毛病不断”。可这在高速公路
上行驶,哪里容得抛锚呢?结果是要付出高昂的拖车费,加上误工、误时、误了送
货时机,小毛病就要背大时。
后来有老乡给成疤脑透露消息:那安徽老板在平江输了钱不假,但这“卡玛斯”
不好开,想急于丢出去才是真,不然也不会这么便宜。成疤脑就埋怨自己:“我是
一根直肠子,不晓得防人,哪里会想这么多,看来我不是个做生意的料。”
在CC村搞车的平江人,也有不少买了“卡玛斯”的,都在纷纷低价出手。左眼
镜也买了两辆“卡玛斯”,开了不到一个月,也转了手。左眼镜说留神替他找主,
这东西早丢早赢。他这修车行接触的大多是开车的和贩车的,路子宽,成疤脑就千
拜托万拜托请左眼镜帮他找主子。这样他又提心吊胆跑了一个月,左眼镜替他找着
了主子了,是河南那边来深圳搞车的,手头钱不多,想买二手车。这成疤脑一辈子
爱车胜过爱老婆,尽管恨死了这堆死铁,他也把它保养得干干净净,如果深圳市要
评爱车模范,他必得首席模范称号。那河南人一看这车和这个价钱,二话没说就付
了钱。
左眼镜为了表示平江人讲信誉,承诺维修这辆车,凡是同一毛病来返修的,不
收钱。那河南人一听,更是开心,高高兴兴地把车开走了。这车也怪,河南人一开
走,就两个月没有出毛病,这东西就是服河南人,而在成疤脑手上是三天病两天痛,
真是与他前世有怨后世有仇要害他。这车跟随成疤脑才几个月,连治“病”带低价
出手,共亏了他三万八千块钱。成疤脑算一算账,他现在共负债二十三万块。
车没了,人更空落,他在左眼镜那里睡了一整天没下床。晚上左眼镜回来问起
他,才知他一天水米未进。左眼镜这里食客如云,进进出出,有的白天睡,有的晚
上睡,谁也搞不清谁来了,谁走了,谁又顾得及成疤脑呢。
第二天早上,左眼镜把成疤脑拖起来,强令他洗脸、漱口,逼着他吃完两碗粥
和五个包子,塞给他一支黄油枪和三筒黄油,说:“你今天打黄油要是能赚回两百
块钱,我就再帮你一把,凑三万块钱给你,去买辆解放牌车来。”为了落实一定要
赚两百块钱,左眼镜还搜了他的身,可怜的成疤脑把卖车的钱全存进了储蓄所后,
身上只剩下四十多块钱零票子。左眼镜只给他十块,说:“这是给你中午吃盒饭的,
我今天晚上要看到两百块钱票子,搞不到两百块你不要回来。这做人嘛,毛主席教
导我们,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怎么能垮下去呢?我也是打黄油出身的嘛。”
这么一说,成疤脑便来了精神,有左眼镜支持三万块,再想办法借个两万,就
可以买一辆崭新的解放牌车了。想到可以买新车了,就来了精神。他连左眼镜手里
那十块钱也不要,豪气冲天地说:“我今天不赚到两百就不回来。”吃饱喝足了,
起身就走。他趁左眼镜的眼睛马虎,迅速从那脸盆里抓了三个包子,塞进衣袋里,
又顺手拿走了一个手电。左眼镜这里做饭的,早晨出去买包子、馒头,从来都是用
脸盆装,有时候根据各房睡的人数,要买三四脸盆才能够对付过来。乱七八糟的东
西到处都是,穿错短裤的、用错毛巾的、穿错皮鞋的事几乎天天都发生。错了就错
了,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纠错很难。成疤脑拿走的手电筒,就不知道是谁的。
这一天成疤脑跑着找车子打黄油。中午没有工夫找饭吃,就吃那三个冷包子,
还是沾着黄油吃的,那马路上哪有洗手的地方?到天黑时,他还只赚到一百六十多
块钱。好在老天帮忙,他远远听到有一条路上,突然汽车喇叭齐鸣。凭他的驾驶经
验,一定是出了车祸,估计交通一时三刻也疏通不了,便高兴地跑了过去。幸亏他
来时精明,带了支手电。他在这个塞车路段上,整整赚了一百块钱。待他赶回CC村
时,都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左眼镜就坐在餐厅里等他回去。那多日不见的春鸡公
也灰溜溜地坐在一边,都铁青着脸,看样子他俩人发生了不愉快。
成疤脑大踏步进门去,打着赤膊,把那二百六十多块钱一把拍在桌子上:“左
眼镜你今天这一逼,把我一肚子的废气都逼出来了,我就不相信我成疤脑翻不了身。”
那左眼镜脸上就有了笑容,随手从提包里拿出三万块钱来,说:“我晓得你会回来
的。打个条子吧。”说着厨房里就端出来小半个脸盆的面条来,都晓得这成疤脑能
吃能做。
左眼镜把春鸡公找了来,痛骂了他一顿,把成疤脑搞“卡玛斯”背时的原因,
一股脑推到春鸡公头上:“你欠下赌债,成疤脑买了车出门请你这股东吃饭庆祝,
头一个碰到的人,就是个讨债鬼,你说说,你说说,碰上这样的‘好事’,这车还
能跑得好?还能赚到钱?这辆车为什么河南人买了去就跑得好你们就背时?你害人
哪啊你。”
平江人办事很讲究兆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出门办事,若在路上碰到的头一个
人是个女的,便要缩回家里不再办这件事。要是清早听得老鸦叫,也不办事的。尤
其是办喜事,都要请懂巫术的看日子。买车置业,是大喜事,那是不能碰上霉气的。
左眼镜叫春鸡公无论如何也要去搞两万块钱来。哪怕吃点补药去DF宾馆做“鸭”。
也要凑两万块钱来帮成疤脑把新车搞起来。
这一向那个叫佟哥的人又来了深圳,和春鸡公联系上了,他们又混在一起了。
春鸡公好久都不来左眼镜这里,这使他十分生气。左眼镜说:“你不是和那姓佟的
搞同性恋吧?”春鸡公说:“你这是卵叫。”左眼镜说:“就是搞同性恋,也是你
的个人自由,关我卵事。你要是不搞两万块钱来,你就脱不得身。”
几天后,春鸡公果然把两万块钱送到了成疤脑手中。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搞来的。
成疤脑很快就买了新车。
成疤脑开着崭新的解放牌车,停在深圳TN路上,那里是摆出租货车的地方。有
了这么好的事情干,成疤脑的心情和人家竞选上了总统的心情是一样的。他总是把
他的车擦抹得油光锃亮,一见有老板来叫车,他脸上的笑容总是最灿烂的。他又花
三块钱买了条领带,在“上班”的时候,小心地系着它。他是所有出租货车司机里
显得最文明的。他不再回CC村左眼镜那里住。一是来来去去路上费油。二是怕丢生
意。他索性就以车为家,早晨在小摊子上吃五块钱,中晚各十块钱。在车上备了一
床席子,天热睡到TN路附近的草坪上,天冷躺在驾驶室里。为省油,能不开空调,
就尽量不开。顾客任何时候都能叫他出车。他的车干净,人又和气,是雇主最愿叫
的车。
这解放牌车真听话,除非跑到了该维修的时候。它就是身体好,一个喷嚏都不
打,一点小毛病都没有。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成疤脑也不出毛病,二十四小时全天
候任人召唤,过年他都不回家。深圳人到底是深圳人,就是过年也在做生意,很多
司机回家过年去了,剩下能干活的车没有了几辆,成疤脑在过年那几天赚的钱,当
得平时的一个月。深圳人讲究开门红,过年那几天,做老板的开张生意,他红包都
得了不少。
不到一年的工夫,成疤脑和他的亲密战友解放车,把所有借的钱都还了。在最
困难的时候,成疤脑没有忘记及时还咪咪挪用的那三万块。春鸡公本就没钱,入股
是一句空话,他那钱也都退给他了。这时成疤脑在CC村租了房子,走在路上,见到
平江老乡,腰板就挺得直了,他已经是一个拥有一辆车的资产的小老板了。
这时成疤脑觉得应该把老婆接过来照顾照顾自己的生活了,好歹自己也是一个
老板了,再也不能过露宿街头的生活了。
左眼镜支持他的想法,说:“这是一件好事,老板就是老板,不能像个叫花子,
不能丢平江人的脸。”他把在家里做饭的,调整到厂里做饭,叫成疤脑的老婆来CC
村的大本营做饭,早晚好对丈夫有个照顾,成心要给她搞一点收入。
不久传出一个笑话来,说成疤脑做梦想的都是他那解放车,夜里摸着他老婆的
一对奶子说:“这是怎么搞的,这两个车灯都不亮了?”
有老乡就当面来找成疤脑落实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成疤脑说:“你们就会捏白造谣,你们想想看,我老婆都喂大四个孩子了,哪
里还有什么奶子?连奶子都没有了,这个事怎么说起?”
这时他老婆正好买菜回来,见丈夫对她的人格和体形不尊重,便道:“还不是,
还不是?还讲人家捏白,你自己就捏白。这就是你说的,就是你说的。你天天夜里
讲梦话都要讲到你的解放牌车。”
成疤脑就骂道:“你真是蠢得像只猪,这种事也讲得真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