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鸡公又在左眼镜这里白吃白住了一年多,还没有找到他愿意干的事情。但有
一个重大的收获,确实是把赌给戒了。一年多以来他就真的没有沾过所有的赌具。
这个好消息对于方家来说,比他往家里寄十万块钱还重要。一个人重获新生,这可
是金钱买不到的。
这份功劳,要记在左眼镜头上。
方家委派咪咪来深圳谢情。左眼镜让一个赌棍变成新人已是功不可没,如果还
要白吃白住他的,那方家就太不知好歹了,地道的平江血性男女,是不会欠人情债
的,讲究和崇尚投桃报李、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方家没有什么钱,咪咪
在奄奄一息的印刷厂当会计,一个月只拿得几百块钱,养她自己和一个读幼儿园的
孩子都不够。但方家还是凑了些钱,要付春鸡公一年的伙食费。想想用邮寄的方式
不客气,还是由咪咪当面来谢情比较好。出发前方家人坐下来仔细研究:觉得像左
眼镜这样大方的人,老板又做得很大了,养的闲人一大堆,肯定是不会收大家的伙
食费的,要是他不收钱怎么办?大家商量着做两手准备,还带点物资去,就着手找
乡下亲戚,买了几十斤腊肉、腊鱼、腊鸡。也快过年了,这些菜正好能用。这么千
里迢迢带去的东西,总不能又退回来吧。只是咪咪路上辛苦一点。不出所料,左眼
镜果然一分钱不收,倒是留下了这些地道的平江菜。当即就让人给他煎了一碗腊肉,
他对咪咪说他是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一餐饭了。
左眼镜不但不收咪咪的伙食费,还塞了点钱给春鸡公,说你好好地带你老婆去
深圳耍一耍,给她买两件衣服。你要记住,她身上的钱,你一分都不能要,年头到
年尾你没有一分钱寄回去,要了你就不是一个男子汉。
咪咪是个贤惠的女子,晓得心疼男人,知道丈夫没有找到工作,回去前要把身
上的钱给他花。春鸡公硬是一分钱都没有要。
咪咪说:“你一个男子汉,在外面身上没有钱像什么男子汉!”
春鸡公说:“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我唱歌。”
“到歌厅里做歌手啊?”
“歌厅里怎么要我这讲一口平江话的歌手?”
“那谁会请你唱歌?”
“咳,这事一下子也说不清。我只能说,我唱的都是革命的歌,得的也是世界
上最干净的钱,钱不多,也只够零花。”
半年以后的情形大变。春鸡公三天打了六个电话给咪咪,催她来深圳帮他做事,
并说不要问为什么,他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时间来细说。
咪咪便打电话问左眼镜。
左眼镜说:“你家先生当老板了,还不是一般的老板。你把印刷厂的工作辞了
吧,快过来,来了就晓得了。”
这老板喊当就当得成的?咪咪实在不解。
可此时方春存先生确实就是一个老板了。凡是在深圳的平江老乡,没有一个人
再叫他春鸡公了,都尊称他方总——这就是深圳,半年前春鸡公还靠一个修车的暗
地里塞钱给他带老婆逛街买衣服,半年后就是衣冠楚楚的老总了。
咪咪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来到CC村帮丈夫做事时,她几乎不认得只隔半年没来的
CC村了。这里楼房如林,街道宽敞,人来车往,成了一个大集镇的规模,比平江县
城还热闹。这里到处都是讲平江话的人,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冒出这么多平江人来,
感觉好像是走在平江的街上而不是在深圳。
咪咪到了,左眼镜是大哥大,理所当然应由他第一个给咪咪接风,成疤脑自然
是要抢着到火车站接站拖行李的。和方春存先生比较熟的老乡都来了,热热闹闹坐
了一大桌。
这时是深圳搞车最好的时期。其时深圳有八大船务公司,有五个主要码头,蛇
口、赤湾、太平、惠州等地的进出口海上货运非常火暴,终日汽车排成长龙。在很
短的时间内,以CC村为中心,一下子吸引了上千平江人来搞车,数以亿计的资金投
到了这里。有时候左眼镜一天要接待几十个老乡,他们大多是带着车来的。
有车就算是个老板了,既然是老板,吃饭睡觉就不再麻烦左眼镜了,而是要到
馆子里请他吃饭、请他介绍各个方面的情况、请他联系租房事宜……CC村的房子骤
然吃紧,昼夜在抢修楼房。CC村的村长请左眼镜吃饭,说要请他当名誉村长才好,
因他的带动,硬是由平江人在深圳重造了一个CC村。
一桌人围拢来,所有话题都集中在车、货、码头上,都在展望着美好的未来。
大家互相介绍经验,讨论着如何在这个地方捡金子。
主角方春存先生竟没有来参加接风宴,一应接站安顿任务全是其他人在办。大
家都没有责怪方总,反倒安慰咪咪说这是方总最忙的时候,在深圳就是这样,就不
能讲平江那一套了,一忙起来就可能礼数全忘、六亲难认。时间就是金钱,一个有
理智的人,是不能跟钱过不去的。真正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这些老乡怎么一
下子就这么目光远大、前卫新潮了呢?这便是迷人的深圳速度啊。咪咪想,看来她
若是再不出来,便会彻底跟不上时代了,就会未老先衰了。
咪咪才踏进深圳,还没有做一天生意,大家就尊称她“老板娘”。也有人学那
港台电视剧里面的称呼,叫她“方太太”。从众人那语气和恭谦的程度上,咪咪觉
得丈夫已经做成很大的老板了,恐怕是在深圳的所有平江人包括最先发财的左眼镜
之上。
有人见方太太长途奔波脸有倦意,便在十一点钟宣布结束了金灿灿的讨论,提
议让老板娘早点休息。方春存先生在CC村租了新建的还残留着建材气味的房间,装
修如宾馆,一应设备齐全,方太太只需沐浴更衣上床休息即可。当晚无话。方总打
电话过来说实在忙,不回来睡了。咪咪独享三室一厅的房子。
出现在咪咪眼前的方总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粉红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坐
的是挂军牌的进口吉普车,给他开车的穿着军装。
方总带着咪咪去参加了他设在DF宾馆的办公室。宽大的办公室的正面墙上挂着
方春存身着军装的半身照片,看上去是个军官,但咪咪看不懂军衔,不知丈夫当的
什么官。她觉得这般造型的照片在哪里见过,主人公也是留的小八字胡,把个军帽
端在手里。咪咪一想,好像是蒋介石。便“扑哧”一笑,说:“你要是剃掉头发,
就是蒋介石。”
方春存说:“千万莫乱讲,什么人都可以像,就是不能像蒋介石,不然我就混
不下去了。”
方总带着咪咪敲开隔壁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的人迎了上来,方总向她介绍说
:“这位是佟总,我给他打工。”咪咪知道他和佟总的故事,只是没有见过面。听
说佟总的夫人有点残疾,可此时他身边却是依着一个楚楚动人的淑女。未必他再婚
了啊?咪咪马上制止自己去想这样的问题,这可是在深圳。在深圳你怎么想这么土
老帽的问题呢?
佟总忙说:“哪里哪里,方总你太谦虚了,我们可是狼狈为奸,同舟共济。”
照说这应是一句玩笑话,应该大家共同哄堂大笑才是,可是佟总和方总都没有笑。
咪咪都笑到喉咙那里了,但见他们并不以为这话不合适,就赶紧把那口气往肚子里
咽。这本要吐出来的东西又强吞下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那气不顺,便变作嗝
打了出来。一个女人,当着生疏人打嗝,多不体面,咪咪憋得满脸通红,实在要嗝
了,便掏出小手帕来把嘴捂住了。
中午佟总给咪咪接风,开车到海边一个雅座吃海鲜,咪咪一边吃着一边打嗝。
方总再忙,第二天晚上是要陪陪咪咪的。半年不见,按通常惯例和程序,也要
做一点夫妻间的事情,一边做着,咪咪就一边打嗝,令方总很不爽。咪咪十分抱憾,
起来到卫生间狠狠地抠着不给面子的喉咙,好不容易才把那海鲜和那口不顺的气一
并呕了出来,才复了常态。待她洗漱干净出来,方总已酣然大睡。
咪咪此行南下的担子不轻,方总交给她两台“半挂车”,脑壳是日本丰田进口
原装货,正停泊在左眼镜的修理厂里。挂的是军用车牌。成疤脑陪她来看车,他无
比羡慕地说:“这可是现在深圳最好的半挂车,最多可以拖得八十吨。嘿,不比不
晓得,一比吓一跳,我那解放牌就是贫苦百姓了。”
旁边有两辆解放车,也挂的军牌,那是左眼镜的。左眼镜笑眯眯地找了块抹布,
一遍又一遍小心擦着那牌子,恨不得亲它两口才过瘾。他告诉咪咪:“你不懂,这
可是金字招牌呢。”
咪咪问:“这牌子,你们也能用的?”
左眼镜道:“所以你一定要出来,窝在平江你什么也不晓得。如今形势大好,
可以说是全民经商,政府机关都在办公司做生意。部队嘛。也要搞经济建设。你家
先生了不起啊,他是最先和部队联络的。深圳如今好啊,货多得拖不赢,我们和部
队合作可是好时机……”
咪咪听不大懂,更不懂得管车。左眼镜说:“你不必懂,你先生懂就行了。车
子暂时我替你打理,草鞋没样,边打边像,慢慢你就会上手的。”
成疤脑心爱的解放车也挂上了方总给的军牌。他迅速将他那十米长的拖车换成
十二米的,还从平江请来一个副班司机,正准备大干一场。晚上他提了些水果来看
咪咪,说搭帮方总给了他一块牌子,说是块牌子,其实是一块金子。以前他和方总
赌过气,也讲过一些气话,但方总这人气量就是大,一点也不计前嫌,第一批牌子
一到,就给了他一块。他央求咪咪再吹吹枕边风,叫方总再给他搞一块。至于买车
的钱吧,几个月就跑出来了。他这解放车听话,加上牌子又硬,费用要少很多,买
车不是做梦。
咪咪和成疤脑还没说上几句话,有一伙平江老乡就拥了进来,水果什么的立时
就堆满一地。他们来拜访方太太的目的,也是要请她吹吹枕边风,说:“方总再要
是有了牌子,可要先照顾老乡啊,肥水不要流了外人田,打架还要亲兄弟,有了事,
还是老乡好喊啊……”
咪咪除了满脸装笑,不停地开烟发矿泉水,什么也不能承诺。
在左眼镜的指导下,咪咪很快就从平江老家请来了两个司机。又从靠得住的亲
戚中,挑来两个跟车的,跟车的负责提货、送货等一应事务。
咪咪既当老板又当厨娘,开始融入了热火朝天的搞车一族。
方春存经理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他无心来管这两辆车,全交给咪咪去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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