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左眼镜自己搞了两辆车。代管着咪咪的两辆车。县里神通广大的朋友也搞了几
辆车,不敢公开出面来搞,也要交给他代管,这事不便推辞,只好接下了。不怕官,
只怕管,今后他还是要告老还乡的,家还在平江,尤其是夫人还在行政上,总还有
用得着人家的时候。他管的几乎是一个车队了,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好几个
仓库和码头都有他的业务,那船靠岸起货没早没晚,老板一个电话来,喊去就要去。
送货地点也不分东西南北远近,司机跑到哪里,电话便要跟到哪里,提心吊胆怕路
上出事,还有运费的及时结算……百事缠身,左眼镜只好把修理厂打发给了一个叫
发麻子的平江老乡。修车赚钱太慢,一辆车跑得最好的时候,一天可以跑到几万块
钱。刚开始使用军牌时,结算的都是现金,晚上几个人还算不过来。而修理厂,几
十号人做十几天,都做不出几万块钱来。
左眼镜问发麻子:“怎么不买辆车来跑?”
发麻子说:“我出过一次车祸,差点送了命,从此以后看见车跑得快就害怕,
就是有钱捡,也不敢再跑车了。”
左眼镜说:“你当老板啊,请人跑就是。”
发麻子说:“要是请的人出了事呢?”
左眼镜说:“照你这么讲,那你是真心不愿跑车了。”他觉得这是一个真要修
车的人,把这个苦心经营的修理厂交给他,很放心。这个厂虽说赚钱慢,跟不上形
势了,但毕竟是他发家的地方,还是有感情的。
左眼镜越来越忙,他也想学方春存先生的做法,把余屏叫过来帮他的忙。今非
昔比,现在可是在捡钱啦,她完全可以放弃那个公务员的身份了。
而此时的余屏,也正是准备放弃公务员的头衔。但她放弃后,不是来跟左眼镜
搞车,而是要去台湾。据说她那伯父余舜垂垂老矣,想叫她过去继承一部分财产。
那余清兮毕竟是个养子,他的家业不能全给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样才算是没有
愧对列祖列宗,故乡毕竟养育了他。有了这般浪漫的好事,余屏怎么会来和丈夫一
起赚这么辛苦的钱呢?她毫不犹豫就回绝了左眼镜的邀请。
待左眼镜搞得风生水起时,余屏已经去了台湾。左眼镜想,要是两公婆齐心协
力干几年,未必就不会比继承她伯父那一点财产强!据他所知,余舜不过是一个军
方人士,拿的养老金,生意做得不算大。看那余清兮的做派就晓得,黏黏糊糊的讲
得好听,打发余屏的不过是几件衣服,要是真有钱,真大方,怎么不置办一些金器
给她?钻石就更莫谈了。因此左眼镜有理由相信余舜没有多少底子。台湾、香港人
喜欢搞洋派头,就几间房子也叫做遗产,作古还正经叫个律师来鉴证……
想来想去,左眼镜得出一个结论:余屏还是看不起他这个工人阶级的身份,看
不起他这一点血汗钱。她追求金钱,追求时尚,追求所谓的艺术,她这是要去和堂
兄共赴艺术的殿堂。据说那余清兮是结了离、离了又结,都已经有过好几次婚姻了,
眼下仍是孤身一人。左眼镜想余屏此去,恐怕是羊入虎口,肉包子打狗。觉得人活
着真没有意思,你对她这么好,就是不能打动她。不禁就十分低沉,两三天来吃不
香睡不稳。
但他终于还是被每晚数钱的声音唤醒过来,有大人物说:有钱便会有好生活。
他坚信这个真理。她不仁,我还可以不义呢。她不留恋你,你还去牵挂她,做人是
不是太贱了些?工人阶级怎样了?余清兮无非就是个资产阶级,工人阶级有了钱照
样可以做资产阶级!能这么看问题了,左眼镜就不怎么去想余屏了,专心致志做他
该做的事。
成疤脑没有加入左眼镜的集团军,他还是一个人干。自从挂了军牌以后,生意
直线上升。有人建议他请个司机来做,他可以自己坐在家里当老板、找货源,休息
休息。他不为所动,他是深爱着这辆好车的。他十二个不愿意把这车交给别人去使
唤。他十几岁就开车,看到开车出事的案例太多太多,他才不愿意看到在他的车上
发生什么事情,不愿意看到他的车受伤,只有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才会无牵
无挂,无忧无愁。当然他也并非草木,身上有了钱后,他也懂得享受,不久他就不
让老婆再在左眼镜那里做了。他就叫老婆做好吃的伺候他,他回来要是桌子上没有
四菜一汤,那是要发脾气的。他还带着老婆去DF宾馆找到胥总。给胥总开过车的,
也不下十人,就是没有一个技术和服务超过他成疤脑的,胥总至今还想念他,可惜
人各有志,各有前程要奔,不可强留。胥总非常客气地接待了成疤脑,问有什么事
要他办的。成疤脑便请胥总介绍一个真正会按摩的,教他老婆几招。胥总就笑:
“老成你也真是的,你大小也是个老板了,怎么叫嫂子学这个……”
成疤脑晓得胥总想歪了,忙说:“胥总你误会了,误会了,我叫我老婆学几招,
是叫她给我一个人按摩。”
胥总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便叫娱乐部的经理来作安排。
成疤脑的老婆在DF学了三次,回来给成疤脑按时,他说不行不行。又叫她去学
了三次,就按得让他满意了。
老婆问他:“你这么在行,以前常去那里按的吧?”
成疤脑赌咒:“你的崽就花过那钱。”
“那你怎么这么熟悉?”
“老实说,胥总请过我一回客。要我花钱的事,我不会干。”
“哎哟,死鬼,想不到你也干过那样的事?”
成疤脑又赌咒:“要是我做了另外的事,我就是你的崽。”
成疤脑开着军牌车,吃着四菜一汤,每天睡觉前享受着老婆的按摩,觉得这就
是共产主义生活。
一天有一个叫柴狗屎的年轻人来找他,叫他成叔叔。成疤脑认出来了,是他最
早的同事的儿子,那同事作孽,这柴狗屎生下来才一岁。他就死了。成疤脑追忆往
事,感慨万千,便留下这个孩子吃饭。饭后柴狗屎对成疤脑说:“我这次带了些钱
来,也想搞车。”
成疤脑问:“你带了多少钱?”
“不好意思,只有半个车的钱。”
“半个车的钱?那就只有找人合伙搞一辆车。”
“想跟我合伙的人倒是不少,但我都看不中。”
“那怎么办呢?”
“我想跟你合作干,在深圳,没有别的人比你更合适。”
“老实说,我凑半个车的钱倒还是拿得出,只是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成叔叔啊,为这事,我在深圳转了半年了,我虽一直没来找你,但我在TN路
看见过你多次了,我看你这样做不行了,老在那里等货主来找你,会耽误不少时间,
时间便是金钱哩。”
“那还有什么办法?”
“应该有自己固定的老板,像左叔叔他们那样做。”
“我搞的是单干,就是找了固定的老板,我只有一辆车,也吃不下人家的大单。”
“所以你至少要搞两辆车。这样吧,老板和货源,我负责找。你呢,再去找方
总要一块军牌,我晓得他近来又搞到了牌。你去要,会要得到,我就莫想要得到,
一是不熟,二是他不会信任我。你要到了牌,我们就买车,这应该是个好事。”
成疤脑想了想,觉得这孩子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便动了心,说:“你这孩
子的脑壳蛮好用啊。”
柴狗屎说:“成叔叔啊,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你别先表扬我,你现在就去找
方总。只怕过了今晚,就迟了。”
成疤脑果真听了这孩子的指使,抹一把嘴就去找方总。
果不出所料,成疤脑找到方春存时,他手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牌,还答应了四个
主子,先到为君,后到为臣,经不起成疤脑软硬兼施地磨,一直缠到晚上十一点,
方总只好给了他。成疤脑喜滋滋地回到家时,柴狗屎还等候在屋里。见到这牌子,
柴狗屎抱着它一连吻它好几次。
他们商量着第二天就去买车。
成疤脑说:“我的工作做完了,说说你那供货的老板的事。”
柴狗屎说他在深圳一家宾馆打工,做调酒师,一个叫波叔的,有五十多岁,是
个香港人,常来这里喝酒,就爱喝他调的酒。后来混熟了,就知这波叔替一家香港
大公司发货,那仓库大得吓人。柴狗屎和CC村很多搞车的人熟,听他们说只要交上
了一个发货的老板朋友,就不愁不发财。柴狗屎就多了个心眼,小心伺候着波叔,
想留着这个关系自己用。有一日波叔长吁短叹说真不想干了,在这里过得真寂寞,
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柴狗屎就开他的玩笑说深圳的
小姐多的是,你晚上可以找人陪陪啊,唱唱歌啊,按摩按摩什么的。这世上只要有
钱就好玩,什么好玩的都有。
波叔说:“这种灯红酒绿的生活,香港早就有了,对我来说,早就过了时了,
没什么意思。”
柴狗屎说:“那怎么办?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波叔说:“你们那里出来打工的也多,有纯洁一点的。你给我介绍一个保姆吧。
条件呢,我也不讲了,我看你这孩子鬼精鬼精的,也就不要我说了。”
过年回平江时,柴狗屎便给波叔带了个有几分姿色,尤其有一身白净光洁皮肤
的少妇来。她还只有二十五岁,柴狗屎自忖波叔会满意。这女子配他这又矮又黑的
港佬绰绰有余。这个女子一连生了两个女孩,婆家十分不高兴,歧视她,怂恿她丈
夫带了个妹子去青岛打工,准备在那边生个崽带回来。这个女子正想出来做事,想
摆脱那个家庭,便跟着柴狗屎出来了。
波叔一见这女子便喜欢得不得了。
柴狗屎说:“波叔你不能急啊,要慢慢来,人家可是良家妇女。”
波叔便骂他:“你的鸡巴还没长毛,我可是老江湖,用得着你来教我吗?”
一个星期后,那女子挽着波叔的胳膊来柴狗屎这里喝酒,一看就知道大事已成。
柴狗屎伸手找波叔要红包。波叔果然早就准备好了一个不薄的红包。
波叔就交代他:“你回去筹钱买个车吧,我也没有什么好回报你的,你今后要
跑的货,我给包了。”
听罢这像电视剧里一样的故事,成疤脑感慨万千地说:“你太厉害了,太厉害
了……这世界是你们的,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有这等好事,还犹豫什么?成疤脑当即就取钱买车。
不日车到,从平江请来个司机。
柴狗屎不再做调酒师,跟新车跑,意气风发当起了小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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