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左眼镜的车跑得好,货源比较充足,他的车不必找人家要货。找中间人要货源,
一车要付几十块钱的提成,还没有保障。他的货源得益于他来深圳早,通过修车的
关系,联系过不少老板。另外他表弟徐进军也帮了点忙。
徐团长在广东驻军十几年,没有不熟悉的地方,只要他愿意发话,没有什么办
不通的事。但他不随便发话,可表兄有困难,他还是多少要说点话的。替他找点货
拖,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帮他,也有原则,左眼镜找他搞军牌,他就不给。为
此左眼镜还生了表弟的气:“我打听到了,你是管后勤的首长,军牌就是你们后勤
部管的。”
徐团长很干脆地回答他:“我不管牌,也不愿管,这事你不要找我,告诉CC村
的平江老乡,军牌的事,都不要来找我,我一点忙也帮不到。”
左眼镜说:“我晓得,你要搞是搞得到的,你是不想搞。算了,也不为难你。”
徐团长说:“这事不能帮你。但我在适当的时候,可以帮你找点货。”
左眼镜说:“好吧,这事我不会找你的麻烦了。可是,你自己可以搞一辆车跑
跑啊!你不要出面,我替你管。现在好多领导干部都插进来了,这是正当经营,又
不犯法。我看你那点工资也可怜,在深圳当官,不靠赚点外水,就是穷人……”
徐进军便不耐烦:“讲点别的,你不要再讲车啊牌的事。”
左眼镜就生了气,饭也没留表弟吃。
徐进军手里有牌不放牌,可是CC村的军牌天天在增加。平江人当中,只有方总
在放牌,但他的供给非常有限,也不知是从什么渠道弄来的。这种生意上的事,左
眼镜不好打听。
尽管CC村的军牌越来越多,左眼镜的车队还是大哥大,人家还是没法和他竞争。
一来他的货源好。二来他是修车的高人,像个老中医,一听一摸就晓得哪辆车有毛
病有隐患。他的厂打发给了发麻子,发麻子赚了钱,记他的恩,他的车随送随修,
要知道一辆车在修理厂多待一天,就等于丢了几千上万块钱。
车主赚了钱,开车的和跟车的也水涨船高赚了钱。
但时间长了,天天与货物打交道,这些跑车的锻炼得精明了,有些人不满足这
一份比较可观的劳动报酬,想发横财,便开始打货物的主意——车上几十吨货物,
行进途中把车停靠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随便拿一点下来,不过是九牛拔一毛,而这
一根毛,就当得他们好几天的收入。
这种小动作开始并没有引起注意。后来发现短缺货物的现象屡屡发生,便引起
了货主们的重视,便在车上装GPS 定位仪,只要行进途中车子一停,卫星定位仪便
会发现。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些靠吃公路饭存活的销赃行业也应运而生,
他们发明了最快捷的工具,可以在司机屙一泡尿的时间内,从包装完整甚至集装箱
内轻而易举取走东西,然后联手分成。总不能不让司机途中屙尿吧?货主真是无可
奈何。
后来有了更先进的科技监控手段,那便是在集装箱里装针孔摄像头……至于人
们又如何对付,那是后话……
人有钱了,便必酿出花钱的欲望,也必产生消费的去处。其时CC村应运而生,
很快便有了二三十家发廊。虽然叫做发廊,谁心里都明白,实为性服务场所。麻将
馆则更多。DF宾馆的各种娱乐服务更是盛况空前。
这种消费和欲望的膨胀,很快结出了恶果。最先出事的是左眼镜的车队——某
晚凌晨两点,左眼镜的BP机骤然响起——那时还没有手机,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要
一万四千多块钱一个,左眼镜买得起,但舍不得买。这么晚有人打拷机,左眼镜预
感大事不好,忙回电话过去,才知他旗下替人代管的一辆军牌车出了事。
左眼镜忙翻身下床,叫了助手,驱车便跑。一个多小时后,来到出事地点,交
警已到达现场,道路已被封锁。前面是一座桥,出事车一头撞在桥中间的隔离墩上。
车脑壳已经撞得稀烂,车身已扭曲成一根麻花。车子拖的是钢材,轮胎和钢材横七
竖八散满一地。左眼镜忙打手电在出事地点找人,一边看地上有不有血。
一会在路边找着那跟车的,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抱着脑壳蹲在地上号哭。
左眼镜忙问:“司机呢?”
亲戚说:“跑了。”
“你伤了没有?”
“没有。”
没有死人,左眼镜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交警过来,一看跟车的穿着士兵服装,车子是军牌,也不好索看证件什么的,
也没有扣车。但事故清理的费用是要出的,修理桥梁的损毁费用及现场清理、拖走
烂车等费用,一共花了三万八千块。要不是看在军牌的分上,远远不是这个数目。
其中路面划损几十米,就没有当做话说了。
这个车拖到发麻子那里,加班加点修,还花了二十五天。因左眼镜是内行,发
麻子也只算了点工本钱,修车花去六万多块,加上二十几天没跑,损失惨重。这个
车是朋友随车带来的牌,他钱不够,让左眼镜占了一半股份,这车还没跑满两个月,
司机一跑,对方人都看不到,九万多块钱全由左眼镜掏腰包,他心疼得几餐没吃饭。
待事后问清原因,左眼镜不禁吓了一跳一跟车的亲戚说这司机下高速公路后,
说要找个妹子玩玩。这种事,跟车的不好说什么。便坐在车里等。谁知这个司机找
一家,说不行,又找,找到第四家,才没有出来。那司机回车上来时,他已睡了一
觉。他见那司机精神不振,步履踉跄,便劝他在车上睡一会再走,反正是明天早晨
把货送到。司机逞强,说他精神好。谁知走了还没有一个小时,因疲劳,一迷糊就
撞在桥墩上了。
左眼镜问那司机为什么要跑,跟车的说,那司机跑的时候告诉他:这军牌是一
块假牌,不跑怕抓起来坐牢。
听这话,左眼镜半天没有说话,难怪那车主不敢出面。他忙把假军牌从刚修好
的车上摘下来。看着这台他投资了十几万又修去几万块的车,不知该怎么来打发它。
左眼镜忙封住这个远房亲戚的口,叫他不要对任何人说假军牌的事。
可是这个跟车的,已经在此之前对咪咪说了。他租住的地方,就在咪咪的隔壁。
咪眯听后也交代他除了左眼镜,不要对任何人说。
自从左眼镜的车带了个坏头后,便不断传出军牌车出事的传闻:有在市内逆向
行驶的,交警上前制止,还气势汹汹地要打交警;有不注意跑过了出口在高速公路
上倒车的;闯红灯和超速行驶的;因晚上打牌、唱歌而睡眠不足疲劳驾驶的更是普
遍。
可惜左眼镜的教训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后来终于发生了一系列的重大事故
——有个叫毛毛的司机,打牌熬多了夜,一天开车实在开不动了,就把车停在一个
斜坡上,自己跑到车底下阴凉的地方睡觉,也不知是车子突然发动了,还是刹车失
灵了,几十吨重的车子从身上碾过去,他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告别了人世。
有个叫炳神经的,赌了一通晚,清早就出车,迷迷糊糊没有看到路上的人,在
拐弯的地方猛打方向盘,突然听得有异样的响声,下车一看,一对骑摩托的老夫妇
被后排的轮胎扫倒在地,一死一伤。当时赔偿的标准不高,治伤者、赔死者,才花
了十八万,司机被刑事拘留,各种开支花去十五万。因车子没有入保,全部得自己
出。
还有个司机在车上打瞌睡,跟车的见他越开越快,快要撞到前面的车了,赶紧
提醒他。这一叫不要紧,反而猛踩了一脚油门,前面的车子拖的螺纹钢,如无数把
钢刀穿过玻璃窗,把车上三个人活活挑死在空中……
这些教训别人没有引以为戒,却引起了咪咪的高度关注。
一日咪咪对左眼镜说:“我那两台车,我想调出来,自己来搞。”
左眼镜说:“我看咪眯你是个聪明好学的妹子;你跟班跟了这么久,你完全可
以自己搞。要是找货有困难,你来找我。”
咪咪把两个司机和两个跟车的叫来开了个小小的会,会上她宣布了几条纪律:
一是晚上不出车,一律九点钟进屋,九点半要上床睡觉。她每天晚上会来检查。二
是出长途车,每开三个小时司机必须停车打一阵瞌睡,这个监督权在跟车的,如果
司机不休息是司机的责任;如果跟车的不提醒,出了事是跟车人的责任。三是不能
到外面去赌钱,要玩只能在出租房里玩。四是不能喝酒,啤酒都不能沾。五是发现
了车子有毛病,哪怕是很小的毛病,要马上告诉我。没有及时维修出了事,我负责
;没有及时报告,出了事,你们自己负责。
咪眯说:“在CC村,还没有这么严的管理,要是准觉得太严了,可以自找出路。
愿在我这里做,就得听我的。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好。”
当时四个人都表态说好。
头一个星期坚持得很好,一个个出车时都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第八天晚上
出了问题:一个叫棋伢子的司机,晚上九点过二十分钟,才慌慌张张一头撞进来。
这棋伢子是咪咪娘家那边的一个堂侄子。咪咪正在例行检查,她说:“棋伢子你超
过了规定时间二十分钟才回来。”咪咪吸了吸鼻子,觉得有异味,把棋伢子的脑壳
扳过来,棋伢子努力憋着气,实在憋不住了,一松劲。还是把酒气喷出来了。他忙
解释,他说他到外面走走,正在回家的路上,一个夜宵摊上的几个平江伢子,硬拖
着喝了一杯啤酒,他怕误点,喝了半杯就跑回来了……
咪咪冷冷地说:“别说了,五条禁令你一下子就违反了两条,这还是在家门口,
要是出车在外,我还管得了?你明天就不要出车了,收拾收拾回家去吧。你也不要
再开车了,你这种没节制的人要是再开车,迟早会没有人回去,到时我对你爷娘交
不了差,这样吧,我借给你两万块钱,你到县里去开个米粉店。”
棋伢子赌咒发誓说下不为例,但也不能撼动咪咪的决心。第三天,他只得快快
地离开了深圳。
咪咪这一手很管用,以后好多年,平江人在深圳搞车的,只有她的车子没有出
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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