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公,曾经是开五金厂的资本家。这是少年时代的我,并不知晓的。大约因为
他朴素与温和的形象,在当时很难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外公终日穿着一件洗发了白的藏青中山装,推着自行车,往返于工厂和家。公
私合营之后,他便成了厂里的一名行政人员。他很少谈厂里的事情,尽管这是他昔
日的产业。
退休后的外公,本就是个寡言的人,更多的是用行动来表达情感与见解。这个
年纪的男人通常的爱好,他也是有的。闲暇的时候,和同伴们相约打门球,在自己
的院落里修剪花草,黄昏的时候,搬来一把藤椅,看《参考消息》、《后汉书》和
一本昭明太子的《文选》。往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外公有一把胡琴,兴起了,
就自拉自唱一曲《黄金台》。唱完了,就摇摇头。这胡琴老旧,弦早就都断了。原
都是上好的马鬃,现在却只能用细钢丝替代。拉出来的音儿,味道都不对了。
天好的时候,外公就把他的藏书拿出来晾晒。梅雨天生的书虫,最怕见太阳。
我也乐得帮他的忙。这样就发现书堆里有一只匣子。锦缎的面儿,边角都有些发黄。
打开来,手没拿实,呼啦啦掉出一堆画片。其实是些相片,捡起来,却全都是不认
识的人。是些漂亮的洋人,都有着令我陌生的神情与姿态。我指着一个脸部轮廓非
常美的女人问外公,这是谁?外公侧过身体,眼里有一丝闪动。问我在哪里找到。
他从我手里接过照片,扶了扶老花镜,轻轻说,这是嘉宝。
在外公的眼睛里,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丝柔情。这柔情并非是家常的情感表达。
而是。近乎于一种憧憬。他将这些照片拿在手里。——告诉我,这个长着清澈眼睛
的女人是琼,克劳福。而这个黑头发的女孩,曾经和这个成熟和善的男人拍过一部
叫做《罗马假日》的电影。他叫格里高利·帕克。格里高利,我重复了一次。不知
道为什么,这个名字让我想起某种食物的名称。格里高利。外公将照片翻转过来,
让我看后面非常繁复花哨的外国字。他说,这是帕克的亲笔签名。他们都是好莱坞
的大明星。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好莱坞”这个词。我以为这是某一个国度,如同匈牙利与
捷克。而这些照片上,英俊或美丽的人,便是它的国民。
因为自身的背景,外公属于一个叫做“工商联合会”的组织。按理比民主党派
还要边缘。但是,因为没有太多方针大计的主题。其实在格局上更自由些。有时候,
更像一种联谊机构,经常组织一些活动。外公参加的,一个是京剧票友会。在那里,
可以见到许多老年的先生与太太。他们在穿着外貌上,和常人无异。甚至有的其实
样子更落寞些。但是一开嗓,便是石破天惊。总在墙角里坐着的一位老先生,听说
曾经是一个小开。解放前为了捧角儿,将家产败了一个干净。这会儿倒是安安静静
地听戏了。外公也不上台,只是听,别人问起来,他便好脾气地一笑,说,听听就
好,不要献丑了。
我是个小孩子,那时候也不懂戏。这样和外公去了几回,终于有些失去耐心,
便不去了。
另外一个外公经常去的,便是一种“电影观摩会”。定期的,在工人文化宫的
一个偏僻的小礼堂。里面常常没什么人。大家都是拿一种叫做“招待券”的东西去
看。进去了,人们相互点一下头,便参差地落座。灯光渐暗。银幕忽而亮起来。突
然出现了一头仰面咆哮的大狮子,将我吓了一跳。
其实不用解释,这大狮子是某个著名电影公司的招牌。但是,年幼的我,并没
意识到,这便是“好莱坞”的扑面而至了。
那次放的是一个彩色的原声歌舞片。我突然感觉到这和平常在电影院里看到的
电影,是如此的不同。并不因为演员们在说一种不同的语言,而是人们的神态与腔
调。还有节奏,那样迅即、开朗与简单。缤纷或暗淡的背景。演员们踩着缭乱复杂
的舞步,表达着欢乐、委屈、失意和重生。这仍然是个表现男女从相识、相知到相
爱的故事。连同美好而似曾相识的桥段。但是,当时的我却全然忽略。只记得叫做
“唐”的男主角,走在暴雨滂沱的街上,突然收起雨伞,任雨水流淌在笔挺整饬的
西装上。接着,他扛起了伞,在雨中徜徉,唱起一首旋律优美的歌。脚下的舞步如
同和着雨点的节奏,且疾且缓,全然不顾路人的目光。这一幕太动人,让我第一次
领受到,什么叫做男人的“潇洒”。
这首叫做“singing in the Rain ”的歌曲,成为了一个世纪的经典,也是这
部电影的名字。
从电影院里出来,外公推着自行车,载着我回家。夕阳的光,笼在祖孙俩的身
上。我突然感到了某种生活的美好。外公没有说话,静静地走,然而不知什么时候,
嘴里轻轻地哼起了电影里的旋律。外公的声音,是一种很好听的男中音。和那个叫
做Gene Kelly的男演员华丽的声线不同。这声音让人感到更为安全与温厚。我抬起
头,看到年过六十的外公,眼里闪烁出青春的光芒。这是我所罕见的。
这部电影对我造成的直接影响,便是在一个大雨的午后,我在楼下的水洼里将
水踩得哗哗响,然后做出各种激烈而尽兴的动作。毁掉了一双新买的皮鞋。被我妈
剧烈地谴责和自责,说怎么生了这么个缺心眼儿的孩子。
记住另一个雨天,也是因为一部电影,也与歌曲相关,那歌曲叫做《友谊地久
天长》。在这个略显简陋的礼堂里,这首歌曾萦绕不去。而银幕上则是盛大的舞会
场景。结尾却是人生苦短。《魂断蓝桥》。Waterloo Bridge.滑铁卢桥,人生与爱
情的滑铁卢,大约有太多的不可预知。这部电影的印象已经模糊,因为是配音版。
至今记得的台词,是玛拉在车站见到服役归来的情人,百感交集的那句:“莱罗伊,
你活着。”
在我记忆里,费雯丽是第一个与外公收藏的照片对应上的影星。她那双绿色的
眼睛,狐狸一般俏丽的鼻翼,给人的印象太深刻。
在我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上下起了细密的雨。
外公牵着我的手,站在门口。我抬起头,看灰蒙蒙的天。
一人走过来,站在我们身边。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已经花白。却穿着颜色鲜艳
的旗袍。这在八十年代的中国,是很少有的装束。就算我的母亲,顶时髦的也就是
一条布拉吉了。外公侧过头,愣一愣,并没有说话。脸色却有些暗沉下去。
这时候,有雨滴到我的领子里,我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老妇人将一把雨伞递到外公手里,说,走吧,孩子要着凉了。
老妇人打起另一把伞,上面有着蓝白色的斑点。远远地离去了。她走动的时候,
旗袍在身体的曲线上漾起了褶皱。衣服便如同活了过来,在雨水的涟漪里盛放。这
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了某种灵动的美丽。一个孩童的眼睛里,能够感受到的,一种
最单纯的美。
十多年后,我看到一部叫做《花样年华》的电影。仍然见到这种服装不可一世
的曼妙。但是,却已没有了感动的心情。
这身影在礼堂铁栅栏的拐角处消失了。
我抬头看看外公,他的目光似乎在更远的地方。外公回过神来,拉住了我的手,
说,走吧。
回到家的时候,外婆正在下元宵。在氤开的水汽里面,外婆撩了一下齐耳的短
发。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说,就好了。今天咱们吃芝麻馅儿的。
我爬到椅子上,从五斗橱上取下了一张照片。
我指着照片上的人说,外婆,你怎么不穿这样的衣服了?
外婆在围裙上擦一擦手,戴起老花镜,仔细地看了看,说,这怎么还好穿,外
婆的旗袍,都被破四旧破掉了。再说了。外婆年纪大了,还怎么穿。
我再看一看,外婆有些臃肿的体态。已经不是这照片上的少女了。这少女是外
婆的二姐。也是我的姨婆。小时候,大人们都说她嫁去了国外。其实是在“文革”
的时候,吞了一把缝衣针死掉了。她的神情很严肃,但是,真的很美。
外公从我手里拿过照片,放回到五斗橱上。然后说,四十多年前照的了。
这次以后,外公有很长时间没有带我去文化宫。
直到有一天朋友来看望。说,老朱,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下个星期的片子
你准喜欢。《北非谍影》。记得吗?那时候在“大光明”,排队都买不到这部电影
的票。
这天下午,就见外公推了自行车,去学校接我。我坐在后车座上,外公默默地
推车。好像有些心事。我还注意到,外公穿了件藏蓝的中山装,簇新的。以前,只
有去政协开会才会穿的。
小礼堂里,这一天坐满了人。竟然还有些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都穿着
时髦的牛仔裤,把屁股绷得溜圆。光线暗下来的时候,有人使劲地吹了一声口哨。
但是毕竟没有人呼应,便识趣地安静了下去。
电影开始在一个乱糟糟的地方,法属摩洛哥的重镇,卡萨布兰卡。真是乱糟糟
的,作为二战时候去美国的中转站,这里成了很多人去向攸关的地方。离开这里的
全部凭借,就是一张通行证。这里也因此充满了暗杀、逮捕与黑市交易。大部分人
的工作,都只有等待。漫长的,甚至无望的等待。
这些人里面,有一个异数。就是酒店老板瑞克。玩世不恭又运筹帷幄的派头,
令所有人动心。然而他却有他不为人知的软肋。是那支叫做《时光流转》的歌曲,
魔咒一般,记录了他和一个女人的过往。当这个女人和她的革命者丈夫所夫洛再次
出现,也便是事件的高潮。
等待后的抉择,是伊尔沙和所夫洛在瑞克的帮助下双双离开卡萨布兰卡。有些
伤感,但没有悲情。还是那个瑞克,运筹帷幄,冷静超然的感情主义者。这就是所
谓的侠骨柔情吧。
在飞机起飞的一刹那,礼堂里竟然响起了掌声。是那些年轻人,控制不住的半
大孩子气。
散场时候,外公站起来张望。人稀少下去。灯亮了,我这才看到,他手里多了
一把伞。
我们两个走出门去。我一眼便看到了穿着石青色旗袍的背影。外公牵着我的手,
我的手在他手心里紧了一下。
老妇人转过头,看着我们微笑。外公把伞递给她,然后说,那天,谢谢你。
老妇人说,不客气。
又低下头看我,问,你孙子?
外公这才回过神,说,毛毛,这是姚奶奶。
老妇人又笑一笑,很和气,然而,脸上的皱纹也因此而密集,暴露出了她的年
纪。她说,我也是个奶奶了。又说,这片子,配上了中国话,味道都不对了。
说完了,眼神便有些散,声音也轻下去:他们,就都是一个等。
外公动动嘴唇,终于没说什么。
晚上,外婆折起那件毛料子的中山装,说,你也好久没穿过了。又去开会吗?
外公使劲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重重地碾灭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偏僻的小礼堂,似乎成为了好莱坞于我的启蒙圣地。虽然这
一启蒙的过程并不似同龄年轻人的观影经历,那么顺理成章。大部分同龄人对好莱
坞的认识,大约是在改革开放以后,与美国大片进军中国市场的步伐一致。那种认
识的过程,是绚烂的,甚至有种惊艳的感觉。《廊桥遗梦》与《泰坦尼克号》,不
可思议地成为了某种日常而不可忽略的话题:然而,我对好莱坞的认识,恰在曾经
与未来两个辉煌的断层之间,有一种地下的状态。青黄不接,基调有些芜杂,甚至
些许地落魄。那些突然间因为拷贝质量陈旧而间断的影像,或者是不很清晰的音效。
都成为我对于好莱坞最初印象的集合。
这些电影在另一方面,出其不意地影响了我审美观念的塑成。当时中国的艺术
氛围,依然是整体社会环境的投影。电影作为艺术,无法避免地也随之成为意识形
态的艺术。尽管突破这种界线,成为一代电影人的努力,但的确是举步维艰。每一
步小的突破,都可能在社会上掀起波澜。《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对中国人情感世界
的冲击;《庐山恋》里的一个轻吻,竟然被冠以“中国电影第一吻”的响亮名声,
可见当时国人的惊心动魄。除了社会主义苏联,进口片基本上被两个邻国的电影所
垄断。一个是印度,一个是日本。当然更早一些是阿尔巴尼亚,随着与这个国家的
外交关系的恶化,他们的电影也如同他们的香烟一样在中国销声匿迹了。然而,即
使前两个国家的电影,在引进时也常常因国情制宜,被修剪了资本主义的枝蔓。
而男孩子们关注的,多数是战争片。本土的战争片,往往还留存着样板戏爱憎
分明的传统。《南征北战》、《英雄儿女》、《地道战》。好人都是英雄的脸谱,
浓眉大眼,刚正不阿。坏人倒是并未落人獐头鼠目的俗套,也算是坏出了特色。几
个经典的反角,陈强、葛存壮、刘江。他们扮演的鬼子、伪司令、汉奸,深入人心,
直到现在都在被津津乐道。自然,他们的结局都不大好,几乎是出现的时候就预见
得到的。其中所谓的波折,也都是在为英雄的业绩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
然而,这种关于战争的成见。被一部好莱坞的电影所打破,这部电影叫做《西
线无战事》。德国的新兵保尔颠覆了我对于英雄的所有印象。第一次打仗,吓得尿
了裤子。战友们陆续阵亡,让他有关英勇的理想日益消沉,甚至绝望。在战争进入
僵持阶段,西线平静异常。守在战壕里的保尔,看见战壕上空有一只美丽的蝴蝶飞
舞。他爬出战壕,想捉住蝴蝶做成标本回家送给妹妹。这时一声枪响。保尔伸出的
手颤抖了一下,猛地垂了下来。保尔是战场上最后一个阵亡者。当天德国司令部战
报上,写着“西线无战事”。
这一幕于我印象太深刻。斑斓的蝴蝶、流弹、与垂下的手。这是战争残忍暗沉
的底色。炮火轰隆,冲锋陷阵。或许都是一瞬的辉煌,更多的还是灰烬。战争如同
蛊,是因为惯性的伤害。而人性,本就是如此的多元与软弱吧。
这些对一个年幼的中国小孩,会造成某种影响。大概不会是太积极的东西。好
莱坞为人所诟病的商业性,如电子配比般精确的情节方程式,自然还不是我那个年
纪可以思考的。但是,它却向我展示了某种更接近于生活本质的东西。当我同龄的
孩子们还在为国产电影心潮澎湃和欢天喜地的时候。我却为这种东西所刺痛,陷入
了沉默。这一点是由我外婆首先发现的。因为我不经意地表达了对生活的最初看法,
认为很“没有意思”。并不合时宜地引用了《巴顿将军》中那个充分暴露人性弱点
的著名二战将领的著名口头禅,来概括了这种见解,就是“狗娘养的”。外婆于是
很警惕,向外公兴师问罪,认为如果不悬崖勒马,我会因为这些资本主义的影像糖
衣炮弹而变成一个坏孩子。外公叹了口气说,有些东西,他长大也总要知道的。外
婆说,那也不用这么早。外公说,那就不要去了。
在长时间的抗议无效之后,我已经表示了放弃。但有一个周末,外公又说要带
我去看电影了。外公对外婆说,这回是喜剧,喜剧小孩子总是可以看看的——卓别
林。
这个名字,似乎对外婆造成了某种宽慰。外婆说,去吧。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这个名字。觉得它对我造成了某种解救。卓别林。我与这个
伟大的小个子的邂逅,便是因为这样一部叫做《城市之光》的电影。
这是一部无声电影。并且是英文原版的字幕。对于一个孩童来说,似乎会造成
困难。但是,我似乎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理解上的障碍。默片因为语言的减省,其实
对演员的表演作出了更高的要求。对话成为表演因陋就简的形式;默片需要在沉默
的场景中有波澜壮阔的表达。
关于一个流浪汉的故事。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带有了某种写意的趣味。而这
种趣味本身的符号性与简洁是非常接近于一个孩子对生活的认知的。然而,这部电
影的世界观的内核,却又是属于成人的。笑料背后,掩藏着许多残酷的东西。比方
说,富与贫、等级与身份。成为了难以逾越的界河。多年后的好莱坞,试图以最温
情的方式模糊了这一界线。但在这部影片中,则以流浪汉这个角色冷眼游刃于其中。
类似于一则传奇。但卓别林却让这则传奇打上了讥讽的底色。一身富贵的流浪汉,
和一个乞丐争抢被路人弃掷的烟头。白天是如此现实。反而是夜比较接近于人性的
本质。所谓城市之光,也许只是夜里的一点路灯光芒。只是一点光,便拆解了一切
强与弱的关系。一场对自杀的拯救,促成了流浪汉与富豪之间的奇特友谊。他们一
同狂欢,一同不着四六地制造笑料,一同分享财富。然而白天来到的时候,一切打
回原形。富豪将手掌放在额头上,茫然地看着前夜搭救自己的流浪汉,然后以法律
的名义将他送进监狱去。
唯一没有变的,大概是电影中流浪汉对盲女卑微的爱。这爱关乎尊严,却丝毫
不影响为其忍辱负重。有些笨拙,却又如此细腻。这细腻以同情和善良做底。足以
将卓别林与同期好莱坞的其他笑匠区别开来。在一个孩子眼中,这种表达的吸引,
大概因为某种温柔。这温柔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在喜剧粗粝的底色之下,格外地动
人与伟大。我青春期的成长,曾经有另一个港产的笑星伴随。尽管周星驰的喜剧表
演,不停地受到各种质疑与挑战,但我对他的欣赏却未曾变过。理由之一,就是他
举手投足间,同样会有一种温柔。抛却了一切刻意与做作的表象,这温柔已有动人
心魄的力量。《国产零零漆》中那个荒唐的后备特工,在被追杀负伤的时候,不忘
为暗杀自己的女间谍摘下一朵玫瑰花。带血的白玫瑰,为电影罩上了理想主义的光
华,而这光华本身,却是小人物心声最美的代言。
《城市之光》是我在小礼堂里唯一没有看完的电影,也因此而印象深刻。而也
是现实中发生的小意外,将这部电影的烙印再次加深。
在银幕突然间暗淡下来的时候,电影中的日历正在翻页,代表流浪汉在狱中的
似水流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银幕,突然就黑了。我在这黑暗里呆呆
地坐了一会儿,视力逐渐适应。当周遭都有了轮廓的时候,我发现外公不见了。
我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孩子。在几秒钟的慌乱后,我站起来,跟着时有怨声的
人流。往外走。
外面的阳光还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睛,站在礼堂的门口,一边看人们渐渐走
远,笼在了浅金色的光线里;一边想着流浪汉在监狱里的度日如年。后来,礼堂里
的清洁工人走出来,将大门锁上。问我家里大人在哪里?我摇摇头。他皱一皱眉。
这时候,一只大人的手牵住了我。这只手的绵软,让我感觉到不是外公。我抬起头
来,看到一双含笑的眼睛。那个清洁工嘴里嘟囔了一下,说,把你孙子看好。走丢
了怎么办?
她很歉意地对那人说,对不起。
这正是姚奶奶。她牵了我的手,说,走,去找你外公。
我们在文化宫的周边走。我靠在姚奶奶的身边,闻到一种好闻的类似植物溢出
的气味。还有在她走动时,呢裙会随着她身体的摆动,发出织物簌簌的响声。非常
轻细,但也是好听的。即使有些焦虑,她的走动仍极其安静,与她优雅的动作浑然
一体。更重要的是,我并不觉得她是一个陌生人。
外公终于没有找到。她说,累了吧。我们回家歇一歇。
我们似乎穿过了一条小巷。巷子很深,渐渐马路上的嘈杂声也不见了,幽暗静
谧下去。我们在一幢白色的小楼前停了下来。这小楼的样式,在八十年代我生长的
时候是很少见的。有一种低调的洋气。顶上覆着砖色的瓦,好多处的墙皮已经脱落,
看得出有年月了。有的地方还有浅浅的暗红,那是标语的残迹。通向大门有几级小
台阶,两旁的护栏镶着繁复的铁制卷花,油漆也剥落了。姚奶奶掏出一串钥匙,打
开门,叫我进去。
里面也是黑的,日光灯亮了,光有些发蓝。陈设,则很简朴,甚至称得上简陋。
一张凉席卷着。倒躺在破旧的沙发上。突然滚动了一下,从里面钻出一只毛色交杂
的猫,仓皇地跑到黑暗中去了。姚奶奶轻轻唤了一声,那猫缓慢地走出来,并不再
接近,只看得见两只绿色的发亮的眼睛。姚奶奶说,乱得很,来不及收拾,政府才
把房子还回来。走,我们上楼去。
往上走,光线越发暗沉。木制的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走到顶,是一个阁
楼,上面有有一扇天窗:一缕光柱打下来,地板上是一个温润的光圈。可以看得见
其中飞舞的灰尘。姚奶奶依然打开灯。我才发现,这里是个整饬的地方。有一个独
居老人营造的温暖气氛。靠窗户摆了一把藤椅,上面有竹编的垫子,还摆着一份报
纸。姚奶奶让我坐下来。说,渴了吧。‘就打开靠门的一个冰箱。这种电器,在内
地的八十年代还没有普及。所以也是让人有兴趣的。姚奶奶拿出一瓶汽水,打开,
递到我手里,冰凉凉的。这是一瓶“麒麟”汽水,日本产的。在我小时候,也是孩
子们的奢侈品。我咕嘟咕嘟地喝下去,倏然有气从喉头升起,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人也一下子凉爽下去。姚奶奶无声地笑了,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她挨着我坐下来,问我,今天的电影好看吗?我说,好看,可惜不知道最
后怎么样了。姚奶奶说,最后,那个姑娘的眼睛医好了,能看见了。还开了一个花
店。我高兴极了,说,那太好了。
姚奶奶说,可惜,她已经不认识那个流浪汉了。
我听了,一阵难过。低下头,汽水瓶上已经密布了水珠。水珠的凉意,顺着手
指慢慢地渗进身体里了。
我抬起头,目光在这个房间里游移,轻轻地说,马龙·白兰度。姚奶奶已经暗
淡下去的眼睛,亮一亮,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指了指对面墙上的一张很大的照片,
说,马龙·白兰度。这张黑白照片上眼光有些颓丧的英俊男人,《码头风云》中的
白兰度。姚奶奶愣一愣,指着旁边的一张说,这个呢?这是《魂断蓝桥》的剧照。
我说,罗伯特·泰勒。年老的深情的军官,手里握着那个保护不了任何人的护身符。
然后是加里·库珀,《正午》中长着绅士面孔的牛仔。这面墙上的照片渐渐清晰,
在我眼中鲜活起来。
姚奶奶问,都是谁告诉你的?
我说,外公。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重复说,外公。
我看到她突然站起来。整张脸恰在落地灯的强烈光亮的照射下。上面沟壑密布,
而眼袋的轮廓,也没有了粉饰遮挡。她,其实如同的我的外婆一样,也是一个老妇
人了。
我忽然有些怕,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有些怕。
姚奶奶躬下身,从一个赤铜色的木柜里,捧出了一个方形的皮匣。她捧得吃力,
看得出是有些重。她打开皮匣的搭扣,里面竟然是一台模样精致的机器。我很快认
出这是一台幻灯机。因为,爸爸在文化馆工作的时候,曾经用过。不过,眼前的这
一台,尺寸要小得多,简直如同玩具。
姚奶奶关上了灯,拉上窗帘。就在这时,玩具一样的幻灯机,射出一道冷蓝色
的光线,将黑暗割裂开来。
这光线投到了对面的墙上,便是白色的光圈。“咔”的一声响,墙上出现了图
像。是一对紧紧依偎的男女,目光迷醉。男的是穿着条纹睡衣的克拉克·盖博,女
的是精灵一般的费雯·丽。是的,没有比《乱世佳人》更为令人心驰神往的爱情了。
“咔”的又是一声响,是帕克与爱娃·嘉德纳。《乞力马扎罗的雪》。这张照片给
我的印象深刻。多年后看到《色戒》,猛然意识到似曾相识。嘉德纳的魅惑眼神,
即使是对一个孩童,也同样摄人心魄。下一张是《关山飞渡》,西部片的经典。照
片里的克莱丽·崔华和约翰·韦恩,脸上还有风尘。同样坚强的眼睛,无关风情,
关于生命和力度。我——念着他们的名字,最初是一个小孩子的虚荣心,为了炫耀
自己的博闻强记。这会儿已经淡去。我只觉得这些脸庞有一种十分遥远的亲切。这
些成双成对的影像,记录了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光流转。这种感觉让我严肃起来。
又一张,是好莱坞最璀璨的嘉宝和她的搭档吉尔伯特,虽然两个人有着亲密的
姿态,但嘉宝眼中仍然有一种凛然的神气,是孤独的。
“请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听见身后传来姚奶奶的声音。我一愣,回过头去。
多年后,我终于知道这是嘉宝在《大饭店》里的台词:“请让我一个人待着。”
但这个时候,我回过头去。看到的,是暗淡光影中的姚奶奶,泪流满面。
幻灯的最后一张,是一对中国的青年。背景是一幢建造堂皇的建筑物,上面写
的字我都认识一“大光明”。然后是缭乱的灯火与人群。这对男女,表情矜持,却
在笑意里暴露了亲密。男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都是应时的。女的穿着素净的旗
袍,手插在男人的肘弯里,是依偎的姿态。我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再没有勇气回
过头去。这女子的笑容,与身后老妇人的神情交叠,竟不差分毫。而那个清俊的年
轻男人的脸,也出现在我们家的相簿里,是如此熟识。那是我的外公。
我记不清我是怎样被姚奶奶送回家的。也不记得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或许这
些都已无关紧要。对一个小孩子来说,那些烙印一样的影像,有着比过程更为深重
的痕迹。
我在上小学的时候,离开了外公外婆。再一次经过文化宫的时候,发现那个小
礼堂已经被拆掉了。
也并没有再起别的房子,只是荒着。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这里是个很开阔
的地方。只有一道围墙,越过去,就是无限的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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