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唐丽的记忆中,那是一幢四层小楼,墙上爬满了英姿勃发的爬山虎。在这密
密匝匝被绿意包围着的铅灰色小楼里,有长长的走廊。高大宽敞的屋子,铺着杉木
地板。排枪一般的光线从洞孔里直射下来,斑驳迷离地落在油漆剥落的地板上。唐
丽无数次地抱着自己的长腿,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蜷着身子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在
巨大的苏式建筑面前,自己真小,像一张随时能被风吹起的棒冰纸。
零星的爆竹声从遥远的浦阳江对岸传来,受潮的声音缥缈而无力。1982年冬天
的某个漫长的午后,就被唐丽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坐掉了。她觉得屁股有些酸,站起
身来在宽大的墙镜上看穿着舞蹈服的自己。身体的线条柔和玲珑,如果用一种动物
形容,可能不是温婉的鹿,而是迅捷的小豹。丝丝缕缕的手风琴声响了起来,是《
喀秋莎》。唐丽突然觉得在这个腊月的日子里,有哭的欲望。她呵着嘴对镜面吹热
气,然后用手指头迅捷地划过玻璃,在那堆热气上写下了三个字:我爱你!
在唐丽的记忆里,那个腊月的暨阳县文化馆小楼几乎就是一幢空楼。《喀秋莎
》的音乐是一种牵引,唐丽开始顺着这种牵引飞奔,像光线一样蹿向三楼。她气喘
吁吁地撞开了音乐室的门,老康正在拉手风琴,他没有看她,神情专注,仿佛是一
位苏联雪地上赶着牛车的老人。她不停地喘息着,音乐声终于渐渐静了下来,好久
以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老康说,你怎么了?
唐丽把门合上了。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秋天,再度过冬天。以前老康办公室的
门总是开着,一些男男女女的学生来跟他学乐器。现在唐丽一言不发,她把门合上
后迅速冲向了高大的像幕布一样垂挂着的金丝绒窗帘,一把拉拢了。屋子里陷入了
黑暗,唐丽把老康逼到了屋角。她的嘴慢慢凑过去时,看到了老康的嘴干燥,甚至
有一条开裂的纹线,露出浅红的皮肉。
她一下子噙住了老康的唇,老康变得慌乱起来。他胸前还孕妇一样挂着那只上
海产的百乐牌手风琴。手风琴黑白分明像斑马一般的身体,被老康胡乱地解下,放
在了地上。
他们滚在了一起。滚到窗下的木地板上,衣服像飞不高的纸鸢飞起来又迅速地
落在木地板上。在过程中,唐丽的手胡乱地撕扯着,她把整幅的金丝绒窗帘给拉了
下来。阳光又涌了进来,金丝绒盖在他们的身上,这让唐丽差点笑出声来。她感到
了温暖,她认为金丝绒真是一种不错的面料。她在金丝绒下面,用双腿像八爪鱼一
般紧紧地绕住老康,然后张嘴在老康的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老康痛得倒吸了一口
凉气,这时候他听到唐丽在他耳边轻声说,康金才,康金才,康金才。唐丽的声音
由轻变重,老康惊惶地一把按住了唐丽的嘴。唐丽扭了一下老康的脸,不怀好意地
笑了起来,说,胆小鬼。
在唐丽的记忆里,那是她比较疯狂的一次。她看到老康坐在地上穿衣服,肚皮
上有明显的赘肉。唐丽想,毕竟是有些老了。但是唐丽仍然爱他,爱他手指间流出
的音乐。唐丽看到老康又回复了原样,衣冠楚楚。而她赖在地上不愿起来,她顺势
打了个滚,身体卷进金丝绒窗帘。她就躺在地上,从下往上看老康。老康的皮鞋一
尘不染,肚皮微凸,脖子上有许多脖纹。他整了一下衣领说,明天是除夕。
这时候,唐丽又看到排枪一样的光线从整排的圆形洞孔中漏进来,轻易地射穿
腊月。
唐丽在第二天清晨坐班车回新安江过年。笨拙的公共汽车穿过暨阳县城,然后
向她的老家驶去。这是一个萧瑟的年,鞭炮的声音显得零星、无力和细碎。唐丽在
车子的晃荡中。随意地想起三个月前到文化馆报到的情景。她踩着一地金黄的银杏
落叶,找到了暨阳县文化馆。文化馆藏在一个陈旧的院子里,院子中有一棵比较高
大的美人蕉。在美人蕉的旁边,她足足站了十分钟,她一直仰头看着这幢小楼。她
认为她是爱着这幢小楼的,因为宽大、粗朴、沧桑。然后她在二楼找到了馆长,馆
长在馆长室里认真地喝茶,他的半张脸藏在阳光中,有刀削一般的立体感。这是一
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沉默的男人,很干净,桌子上的书堆得整整齐齐。后来像影子一
样高而瘦的馆长把她领到了排练厅,排练厅在文化馆顶层四楼,铺着木地板,靠墙
站立着一面明晃晃的大镜子。大镜子上积了一些灰,可以看出很久都没有使用了。
唐丽伸出手指头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我来了。这时候手风琴的声音闯进来,唐丽
问,谁?馆长说,什么谁?唐丽眯起眼笑了,说,我是指拉琴的人是谁?馆长说,
老康。馆长想了想又说,孩子,你是个笑眯眼。
再过些天,唐丽就有了一批业余舞蹈队的学生。这些学生来自各个学校和工厂,
回去以后都有演出任务。这些学生好动、青春、自来熟,和唐丽打成了一片,总是
轮流着做东请唐丽去小饭馆撮一顿。唐丽觉得自己的秋天变得充实起来,她喜欢音
乐、出汗和洗澡。出汗令她的精神比较饱满,双腿紧绷有弹性,走路也像鹿一般轻
快。唐丽觉得自己很快地融入了这座县城,在她参加了总工会的一次文艺会演后,
又认识了一些朋友。唐丽认为,这儿简直就是新鲜的故乡。
唐丽最喜欢的,却是馆里四处回荡的音乐声,后来她知道那是音乐组的老康在
带学生。唐丽第一次见到老康的时候是在开水房,老康打开水,唐丽就排在他身后,
一个看上去并不十分起眼的中年人。唐丽听到有人叫他老康,但是在唐丽的印象里,
只有开水房里热气腾腾的场景。那天老康往回走的时候,热水瓶的底漏了,发出了
一声巨响,蒸腾的热气中银色的瓶胆碎片铺了一地。老康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
显然是被吓了一跳,裤腿上还留着黑黑的水渍。唐丽觉得老康真有意思。唐丽眯起
眼笑,叫他康老师。
唐丽后来抱着一只新的手风琴出现在老康面前。她当着老康好多学生的面说,
康老师我想学手风琴。老康的目光停在唐丽的长腿上,说,我觉得你还是用腿合适。
用腿是你的专长。贝多芬说,一个人不能有太多的专长,那样会学艺不精。
唐丽说,贝多芬说过吗?
老康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认为说过。
唐丽笑了,说,可是我喜欢喀秋莎。顿了一顿又说,我的手指适合音乐,双腿
适合舞蹈,不信你试试。
老康后来还是收下了唐丽。她喜欢听老康拉《山楂树》,她说你能不能再拉一
次,老康就为她再拉一次。她的两手托着腮,手支在桌子上,入神地沉浸在那淡淡
的忧伤里。许多次,唐丽和学员们把老康围在中间看他示范的时候,目光总要瞟向
音乐室那金丝绒面料的窗帘。她觉得金丝绒给了她温暖,很像一位在微风中轻漾的
母亲。有时候唐丽会偷偷地藏在金丝绒窗帘的后面,拼命地闻金丝绒的味道,那样
的时候她甚至想哭。终于有一天,老康发现了金丝绒下面露出的小小鞋尖。他走过
去,把手在鞋上放了一会儿,又走开了,像是孩子感冒时用手贴脑门测一下体温一
般。那时候,唐丽躲在金丝绒后面幸福得发抖,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老康。于是她
把金丝绒大把地含在嘴里,细细嚼着,直嚼得整团的金丝绒都变湿了,像一块受潮
的地图。
当然唐丽也喜欢手风琴,喜欢文化馆苏式建筑的格局,喜欢苏联的味道。不知
道为什么,就是喜欢。她认为苏联是一个比较苍茫的国家,有一种粗朴的忧郁。她
把这个想法告诉老康的时候,是在一次演出中。那时候,前台在演出,老康像一个
游手好闲的保卫干部,反背着双手在后台缓慢地踱步。他和唐丽都带着一批学生去,
在巨大的幕布后,唐丽认真地说了喜欢苏联的建筑和音乐。唐丽说,你知道苏联吗?
那是一个马铃薯和牛肉的国度,是一个重工业的国度,有力度感。
老康想了想说,我现在决定,改名康苏联。
这时候唐丽知道,老康是一个非常风月的人。他的风月被老式陈旧的服装紧紧
包裹住了,像一个老派而严肃的文化干部。唐丽知道,老康的骨头,是青春勃发的
文化青年的骨头。唐丽真想仔细地敲打一下老康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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