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丽的日子变得模糊不清。她分不清天与地,日与夜,只感到一切房屋与河流、
马路都在摇晃。所有的人都成为陌生人。她选择了一个干净的清晨,从一早就开始
洗澡。她有好几天没有洗澡了。然后她换上了衣衫,比较整洁地来到了文化馆。她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上班了,在院子里美人蕉边上站着的时候,她对文化馆有了些微
的陌生感。音乐的声音从三楼掉下来,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碎屑。唐丽微微笑了一下,
她迎着这些碎屑上楼。
门慢慢被唐丽推开。她直直地行走,走到了老康的面前。老康正在教一圈女学
生弹琴,他的目光努力地推开了围着他的学生,投在唐丽的身上。他看到素洁如一
棵雨后白菜的唐丽,喉结翻滚起来,不说什么,是因为他在等待唐丽说什么。唐丽
却什么也不说,只面无表情地盯着老康看。女学生们都涌了出去,一会儿,音乐室
只剩下老康与唐丽。
老康用脚慢慢移动一张小凳子,把小凳子移到了唐丽的屁股下面。没想到唐丽
却一脚踢开了,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音。唐丽说,康金才。你给我一个说法。你必
须给我一个说法。
老康看了看半张的门,走过去关上了。他又走到唐丽面前,慢慢跪下来,说你
能不能给我一个安静的生活,我经不起折腾了。唐丽轻蔑地笑了,她在一张凳子上
坐了下来,说,我蔑视你。
老康说,你蔑视吧。我让你蔑视一万次行不行?
唐丽说,你真不是个男人。你爬过来。
老康果然就爬了过去,爬到了唐丽的面前。他像一条乖巧的小狗,抬起头摇着
隐形的尾巴。他说唐丽,我们路归路桥归桥,我不能让我家小崔再痛下去,我不能
让女儿知道这件事。
唐丽咬着嘴唇,你家小崔?那我呢,我算什么?我算个混球呀。唐丽的声音从
喉咙里奔出来,很刺耳。她突然抬起脚,一脚踩在了老康的背上说,老康,你真让
我绝望。
这时候门打开了。门口闪进来一张光洁而年轻的脸,她背着一只书包,手里用
尼龙丝袋拎着一只铝饭盒。老康还趴在地上,双手撑地,愕然地望着突然闪身而进
的康曼莎。康曼莎没有去看自己倒在地上的父亲,在她眼里父亲成了不起眼的庄稼。
她的目光停留在唐丽的脸上和脚上,她知道一个女人敢把脚放在父亲的背上,那么
这个女人就一定和父亲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康曼莎走到唐丽身边的时候,唐丽突然
觉得有些不太自然,她想把那只脚拿下来。这时候,她听到了风的声音。风声之中,
康曼莎抡起的铝饭盒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唐丽觉得自己的额头热了起来。她慢慢地伸出手捂在额头上,等拿下来的时候,
她看到了手掌上的一片血。她知道头发已经被血粘牢了,而康曼莎却没有退意,这
是一个和母亲截然不同的女人。康曼莎寻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唐丽,而唐丽再次用
手捂着额头,拿眼神盯着老康看。她在等待老康的反应。
老康站起来,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向康曼莎。老康的手仍然停留在半空,他一下
子愣住了。因为他看到女儿冲着自己笑了。一边笑,眼泪却奔涌而下。女儿什么话
也没有说,转身就走。门仍然半张着,老康愣在当地,半天才把手放下来,喃喃地
对唐丽说,这是我第一次打我的女儿啊。
唐丽说,我是从小被打大的。打几下有什么了不起。
老康木然地走到了墙边,他缓慢而沉重地一下一下用头撞击着砖墙。一边撞一
边说,老康,你真该死。你为什么打你的女儿?老康,你真该死啊,你为什么吃着
嘴里的看着锅里的。老康,你真该死,我要看你怎么收场。唐丽冲过去,一把拉开
了老康,尖叫着说,老康你疯了?你真不是个男人。
老康也吼起来,我本来就不是个男人。我要是男人,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了。
一些灰尘,在这个清晨开始飞舞。它们在老康和唐丽的争吵声中纷纷扬扬地飘
落。唐丽哭了,用双手抓住老康的双肩,拼命摇晃着哭泣。可是可是,她说,可是
老康我爱你呀。然后唐丽扑进了老康的怀中,老康的手探过去,这时候他感到了心
痛,他心痛唐丽的额头流出的鲜血。他掏出手帕,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一般,细心地
替唐丽擦着额上的血。
这时候,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女同事。她们不说话,好像训练有素似的,在
静观着事态的发展。老康扶着唐丽走出去,老康说,借光,我陪唐丽去卫生院包扎
一下。围观的人群好像不太愿意离开,这时候从二楼跌跌撞撞上来一个拎着酒瓶浑
身酒气的年轻人。年轻人留着长发,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看上去有些瘦弱。他指着
这些女同事说。滚开,你们给我滚开。你们看什么热闹,告诉你们,这是人家的私
事。
一个女人轻声说,那关你什么事呀?
年轻人恼了,将酒瓶在墙上砸碎,他手里提着半截有着锋利锯齿的酒瓶,摇晃
着身子指着女人说,你要再这样落井下石,我把你的嘴给戳穿了。年轻人刚说完,
就咕咚一声摔倒在走廊上。他是被酒放倒的。
后来唐丽知道,这个愤怒的青年叫董小培,是新调来的群文创作员,是个诗人,
搞文学培训,每月编辑出版一期叫做《暨阳文艺》的对开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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