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诗人董小培开始和唐丽进行诗意的恋爱。他经常带着唐丽去小乐园吃小笼包,
有时候甚至是一日三餐,把唐丽的嘴吃得寡淡无味。也有时候,唐丽买来白菜、猪
肝和面条,给董小培煮猪肝面吃,因为董小培喜欢吃猪肝面。他们的恋爱简单而贫
穷。在董小培小屋的墙上,贴满了他写给唐丽的情诗。风一吹,那些情诗就争先恐
后地哗哗响了起来。这是一位愿意为诗歌而献出生命的年轻人,他告诉唐丽,如果
没有你和诗歌,世界将不是世界,大海也只是小溪。他说,清贫才能让一名诗人,
永远保持着不变的诗性。
有一次在床上做爱,董小培突然停了下来,在唐丽的耳边轻声说,我想到了一
首诗。唐丽在董小培屁股上拍了一下,示意他继续。他果然就继续了,但是没有几
下,他又停了下来说,不,我必须告诉你。这首诗只有三句,题目是《我相信》。
我相信,你就是我/假如我没有了生命/请你继续为我活下去……
在奔涌而下的热泪中,唐丽想,就是他了,就是他了,就是他了。唐丽想,平
静地生活吧,然后老去,死掉,和董小培一起葬到小城北边的县龙山那向阳的地方
去。
一年以后董小培和唐丽商量结婚。婚房是文化馆给的一间四十平米的大屋子。
卫生间和厨房是外间公用的。高大的窗子,吊扇高高挂起,在微风中轻轻地自动旋
转。这幢房子坐落在城北地带,紧临着一条铁路,背靠着高大青郁的县龙山。唐丽
喜欢趴在后窗,看楼下梧桐宽大的树叶。透过树叶的间隙,还可以看到晒太阳流口
水的老头儿,和眼神狡猾的老太太,以及跳房子玩的小孩。不远的城北小学,有时
候会在下课铃响过以后传来嘈杂的声音。唐丽还喜欢看一趟又一趟的火车,以一成
不变的姿势奔跑在浙赣线上。
新房里的窗帘和沙发面罩,唐丽都选了金丝绒面料。她把自己窝在沙发上吃东
西,光着脚,小巧而可人的样子。董小培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眯起眼睛,像是
对太阳光有感应一般,眯眼看了一会儿金丝绒的窗帘和沙发面罩。唐丽问,窗帘好
看吗?董小培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很普通地笑了一下。
唐丽正式嫁给董小培的时候,是在这一年的深秋。结婚的队伍经过光明路,然
后再走过太平桥,穿过解放路,抵达县龙山脚下的城北地带。光明路两边,站着一
排排的梧桐,有些宽大的黄色的叶片,会在爆竹声的震落中像蝴蝶一般飞落。唐丽
在两位伴娘的搀扶下走过光明路,这时候她看到了小崔和她的女儿康曼莎。唐丽不
知道康曼莎已经改名了,改为崔曼莎。小崔和崔曼莎表情木然,她们仿佛不会眨眼,
目光是笔直的,投在唐丽和唐丽的喜庆队伍中。前来接人的新郎董小培穿着藏青色
西装,他的身子缩在西装里,显得更加瘦小了。或许是因为队伍的缓慢,让他有些
不耐烦。他焦躁地点起了一根烟,又亲自放了一排鞭炮。他在那些巨大的响声里感
到了兴奋。唐丽却仍然难过,走出去好远的时候还回过头去看小崔和崔曼莎。她们
仍然呆呆地站着,像两个服装店里摆放的假人一般,在这个普通的深秋里仿佛要把
什么东西给望穿。唐丽的胃又开始痛起来,泛起阵阵酸水。那梧桐树的树枝上,却
还挂着一些爆竹的红色碎屑和经久缠绕的声音。
结婚后,唐丽想要一个孩子,所以在墙上贴满了婴儿的照片。但是她却一直都
怀不上。唐丽一直珍藏着董小培曾经给她擦过眼泪的手帕,她希望董小培有一天能
成为像李白一样有名的诗人。董小培也会兴致勃勃地去参加一些诗会,并且即兴地
朗诵。他倒没有把生孩子当成一回事。但是在第二年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了不对劲,
他想要一个孩子了。他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董小培和唐丽一起去医院检查。医生看看董小培又看看唐丽,明确地告诉他们,
因为唐丽曾经流产,手术做得不是很好,子宫壁很薄,所以胚胎着床很困难。唐丽
急切地问,能治吗?医生说,能治,但是很难。医生说这些的时候,董小培什么也
没有说,他把脸仰了起来,为的是不让眼窝里的泪水掉下来。他知道,他可以不爱
其他的,但是他不能不爱诗歌和孩子。
董小培回家后,就经常呆呆地望着墙上的婴儿照片发呆。唐丽知道董小培难过,
走过去抱住董小培的头,像安抚小孩一样,轻轻地抚摸着董小培的头发。但是令唐
丽感到绝望的是。有一天董小培把墙上的婴儿照片全撕了,地上全是彩色的纸片。
而金丝绒的窗帘,已经卸下胡乱地扔在地上。金丝绒沙发面罩,也被卸了下来。董
小培四脚叉开,躺在地上,木然地望着天花板。唐丽顺着董小培的目光往上看,看
到的是结婚的时候粘在天花板上的彩色丝带,因为懒惰而一直没有解下来。除此之
外,就是在微风中自动旋转着的大叶片吊扇。这时候,唐丽觉得,生活像地上扔着
的一堆金丝绒一般,仍然凌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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