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老实话,这件事周桂花确实给我讲过,而且不止讲过一次。周桂花老了,老
了的周桂花喜欢戴着老花镜,拉着我的手唠些旧嗑,比如她在工宣队时多风光,跳
“忠字舞”迷倒一大片周庄的光棍;比如她如何打败“小日本”(他的绰号源自他
常年精心修剪的仁丹胡)的女儿贺金玲,将我父亲紧紧攥到手心;比如她在庞清水
“蹲点”,曾经和县委书记吃过一顿派饭,书记夸她善于做思想政治工作,执意要
把她调到县妇联当宣传干事……这真是没办法的事,尤其这个人是你母亲的话。她
或许忘了,有些事我比她记得还清楚。
如果没记错,该是一九八一年吧?或许还早些?反正我还小,估计七八岁的样
子。不过,我已经是夏庄最有名的男孩。我出名的原因很多,譬如好干净:我动不
动就哭,人家见了就调侃着问,张楚啊张楚,你哭就哭。干吗梗着脖子哭?我会抽
搭着耐心解释,我妈刚给我换的衣裳,要不伸脖子,哭湿了你给我洗啊?譬如脾气
暴:放学回家,周桂花正在庭院里忙着割向日葵,开门晚了,我就在门口扯着嗓门
骂她。她惩罚我的方法很独特,喜欢用一条灰色腈纶围脖将我捆结实,吊房梁上拿
笤帚疙瘩悠闲地抽,每抽一下,就小声商量着问:“小王八犊子,还骂不骂?小王
八犊子,还骂不骂?”有一次她真把我打晕了,她以为我被打死了,就抱着我上气
不接下气地哭,可一等我醒过来,她就接着打。也许可以这么说,她是位非常称职
的军嫂,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
要是挨了打,我哭声比平日更大。如果不出意外,我姑姑张翠梅很快就会从隔
壁溜达过来。她嗑着瓜子乜斜着周桂花说,嫂子,你可真狠心哪!你不想想,你要
个孩子容易吗?
他们都说,周桂花结婚三年后都没开怀,我奶找了独寞城的一位老中医,抓了
几服药草逼她吃了半年,方才怀上我。周桂花也不正眼瞧张翠梅,只寡着脸去忙别
的。
我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张翠梅呢?张翠梅那年也就二十来岁吧?她是我们夏庄的
代课老师。大家都说她是我们夏庄最狠的女老师。她平时喜欢穿身掐腰的绿军装,
是我爸从部队给她邮寄回来后,她专门请村里的裁缝给裁剪的。她的脚上呢,是双
猪皮鞋,脖子上呢,长年累月系着条碎花丝巾。春天里,夏庄的女人都流行穿布鞋,
要么松紧带,要么偏口布带,连周桂花都穿。周桂花是我们夏庄的妇联主任。周桂
花有三双牛皮鞋和两双猪皮鞋,还有一双人造革的红皮鞋,都是我爸专门从北京给
她买回来的,平时就锁在红柜子里。周桂花看着张翠梅每天都穿着黑亮的皮鞋,拔
着腰板扭着腰肢骑着老水管自行车去学校上课,就摇头说,哎,哪像个姑娘家?哎。
我知道周桂花不喜欢张翠梅,周桂花喜欢周香云。
周香云是周桂花的亲侄女,有张比满月还圆的脸。她那年已经上班,就在我们
大队的小卖部卖油盐酱醋。要是我放学后溜达到小卖部,她就趁人不备往我手里塞
两颗黑枣,要么塞块水果糖。小黑枣真甜,水果糖也真甜,所以我也喜欢香云姐。
香云姐平素不爱吭声,人家若是问她什么问题,她就望着人家笑,人家若是什么都
不问,她也望着人家笑。人就忍不住夸她,说她是个知书达理、不多言不寡语的好
姑娘。如果没记错,她隔三差五来我家小住,帮周桂花喂约克猪、喂长绒兔、喂芦
花鸡,到了年底,周桂花就打集市给她买匹漂亮的咔叽布,请人裁了给她做裤子和
布衫。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叫周文雄的男人搬进我奶家的瓦房的,我实在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有那么一天,我去上学时,从我奶家厢房里闪出个男人。这男人站到一棵
桑葚树下,笑眯眯地吸烟。他呼出来的烟圈全是乳白的椭圆形,一个接一个套到饱
满的黑桑葚上。你就是那个庄里最好干净的孩子吗?他朝我慢慢走过来,敲了敲我
的铁皮耳朵,然后,塞给我一块大白兔奶糖。
听周桂花跟周香云说,这男人是县打井队的。打井队每到立春,都会挨庄串村
打井,这样到了夏天,庄稼就不怕旱。打井队的为什么会住我奶家?原因也简单,
打井队的老队长以前跟我爷是战友,一块打过辽沈战役和朝鲜战争,他喜欢跟爷爷
一块喝白薯干酒,然后撸袖口挽裤腿的,摩挲着被子弹击中过的伤疤。那一年,他
们总共来了五个人,周文雄是最年轻的一个,当然,按照周桂花的说法,也是最周
正最漂亮的一个。“你瞧瞧人家的牙缝多干净,你瞧瞧人家那豹子眼花的,”周桂
花啧啧着对周香云说,“再看看夏庄的小伙子。哎,这就是城乡差别。”
那时周香云已经有了“对象”,是周庄的,叫刘云鹏,常年在关外卖花椒面。
他跟周香云定亲时我见过他,长得像根熟透的老丝瓜,套着身皱巴巴的蓝色咔叽布
中山装,戴着顶绽了线头的前进帽,冷眼瞅去,还是很有架势的。那天,他被我哑
巴舅舅的一帮亲戚灌醉了。被灌醉了的刘云鹏任谁也拦不住,沿着梯子爬到屋顶。
一屁股盘腿坐下,从前进帽里神气地抖搂出几包花椒大料,一字排开,开始唱他的
“十三香”小调。他唱得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我们夏庄的好多年轻人至今还记
得那个春天,二- 个枯干瘦小的男人是如何坐在屋顶上赞美花椒面的:全香作料调
了一个好,全香作料配了一个全。
全凭着各位师傅把名传。
往北传,往北传到山海关。
过了关,就是前后所、绥中县,锦西锦州紧相连,沟帮子、大虎山、北镇、新
民、沈阳站。
我记得这件事后,周香云觉得很掉面,意思是要黄了这门亲事。结果被周桂花
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她跟周香云说,你有啥了不起?嗯?你不就是个大队的售货员
吗?你连小学都没毕业!人家呢,好歹在关外闯,见过世面,历过风雨,“十三香”
卖得又那么好,手里肯定攒了不少粮票。你个闷嘴葫芦,你个不开窍的闷嘴葫芦,
难道非要把这块肥肉眼睁睁让别人吞了?
周香云低着头不说话。她不说话就表示,她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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