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天在夏庄,无疑是从两口缸的移动开始的。夏庄的人家再怎么穷,也得置办
两口像模像样的酱红粗口大缸:一口腌酸菜,一口盛井水。冬天呢,酸菜缸摆在卧
室,哪怕灶膛里添了再好的临西煤,屋里也总飘着层冷冷的馊泔水味;水缸都摆过
头屋,让村里的铁匠用粗铁丝紧紧勒了,再用稻草帘裹得密不透风,怕到了腊七腊
八冻得缸底裂璺。但凡春天一到,紫野姜花、黄蒲公英、绿耳朵秧刚从墙旮旯酿出
胚芽,春蛇、蟾蜍、栗鼠刚从洞穴里探出眼睛,粉蝶、大黄蜂、七星瓢虫刚落上樱
桃树,家家户户就急着把两口缸挪到庭院,将糊得厚厚的窗纸撕掉,将窗棂推开。
风漫进来,屋里就沁着萝卜花和香葱的甜腥味了。
听人家说,张翠梅第一次见到周文雄,周文雄正帮我奶从过头屋挪水缸。挪水
缸是气力活,他套件黑毛衣,白衬衣领子露出来,脑门上沁出剔透的汗珠,而他细
长胳膊上的浓重汗毛让他的皮肤显得异常白皙、水嫩。张翠梅盯看了一会儿,也没
过来帮忙,而是转身就走了。当然她走得有些犹豫——她被脚下的一块布满苔藓的
老磨刀石绊了一跤,右脚的一只皮鞋就莫名其妙地甩出去了,然后,稳稳地落在周
文雄脚下。周文雄一愣,随即朝张翠梅咧嘴笑了笑。天,他的牙齿那么白,白得让
张翠梅的头“嗡嗡”响了半晌。
张翠梅第二次见到周文雄时是在清晨,草鸡在院子里忙着刨稻糠,公鸡在窝里
忙着采蛋,老太太忙着抓把小米,撒向罩在铁笊篱里的米黄鸡崽,周文雄呢,他稳
稳坐了个用蒲草编的破草垫。伸着懒腰,抽着香烟,忙着在桑葚树下翻两页闲书。
或许他并没真正读书,他这么招人眼的小伙,只是在向我们夏庄人展示一个县城人
的优良品质:好读书,即便坐着破草垫读书,腰板也要拔得像棵白杨树,而他的裤
子,其实是县城最流行的喇叭腿儿,肥大、优雅,将他的皮鞋隐在裤腿下,他屈腿
伸腿舒胸展背间,黑亮的人造革尖头皮鞋方才露出一角。总之那个清晨,那个清亮、
甜美、忧伤,仿佛被油漆油过的清晨,我姑姑张翠梅终于忍不住朝周文雄走了过去。
她脸色潮红——她以前可从没脸红过,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周文雄面前,伸出手,
很自然地握了握周文雄的手,对这个喜欢读书的男子瓮声瓮气地说:“李技术员,
你好!我是张翠梅老师。”
我记得我姑姑张翠梅那时长得很好看。鼻子大,鼻孔也大,耳朵大,耳蜗也大,
嘴巴大,牙龈也肥大,或许可以这么骄傲地说,除了她的双眼有点眯缝,她脸庞上
的所有器官都是大号的,都是格外气派的。夏庄的人都说,这姑娘身上有股子门神
般的正气,特别像《杜鹃山》里的柯湘。那天,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她跟周文雄握手,
我是听周桂花说的。周桂花也不是说给我听,她是特意说给周香云听。周桂花说,
哎,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女人,不是我当嫂子的骂她,她多像
只发情的黄鼬啊!
那天停电,我正在煤油灯下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家庭作业。当我抬头偷偷看周
桂花,她脸上是那种鄙夷、蔑视甚至哀伤的神色。也许在她看来,张翠梅作为妇联
主任的小姑子,竟然这么主动地跟男人搭腔,无疑具备了勾引和花痴的双重意味,
这让张家丢尽脸面。要知道,夏庄是十里八村最好脸面的村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呢?过不了几天,张翠梅就找到我,让我陪她去跟周文雄借书。
如果你没有来过夏庄,你不会知道夏庄的春天有多迷人。张翠梅找到我时,我
正打算躺在一棵葱茏繁茂的石榴树上睡觉。心灵手巧的周桂花用劈柴在石榴树上搭
了一个巨大、造型复杂的喜鹊窝,就像有些庄户人家在自家屋檐下给乳燕搭的泥窝
一样。周桂花喜欢喜鹊,我也喜欢喜鹊,当然我们喜欢的方式不一样,确切地说,
是我喜欢周桂花为喜鹊搭建的巢穴。我长那么大还没见过那么漂亮、温暖又舒适的
房子。我在窝里垫了不少棉花、稻草和麦秸。有事没事就爬到里面,将喜鹊轰跑,
然后香甜地睡上一觉。
那天,我在树上看着树下,张翠梅从树下看着树上。后来,她舔舔嘴唇说,张
楚,你下来。我没有搭理她,我甚至把布鞋脱下来,露出顶着大拇脚趾的袜子。张
翠梅的脸就黑下来,不耐烦地吼道,你下来!你再不下来,我就爬上去把你的窝拆
了!
我知道她肯定敢这么做。腊月里,为了惩罚一个抽烟的男孩,她让他在屋檐下
笔杆条直地站了半天。当男孩中午回家时,他的眼泪和鼻涕冻成了两行冰碴,一直
从眼眶垂到下巴,看上去就像个衰老、哀伤的爱斯基摩狩猎人。我只好乖乖从树上
跳下来,搭上她肥厚、粗糙的手指。周文雄就住我奶家的厢房,还没有开饭,他正
跟几个工友聊天。厢房朝西,太阳把周文雄笼在一个粉红的晕里,他的皮肤、他的
瞳孔、他的牙齿、他的手、他的白衬衣都染了炭火的颜色。他们正在讨论一件大事,
所以他们的声音很小,他们说,桃源县的农村马上就要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了,以
后个人种个人的地,个人收个人的粮。当他们见到我和张翠梅,他们的声音马上弱
了下去。也许在他们看来,当着女人和孩子谈论国家大事,是件危险的事情。
后来一个龅牙男人终于问道,是不是饭熟了?张翠梅突然扭捏起来,轻声轻语
说,没……没有呢。龅牙男人又问,做的啥饭?张翠梅嗫嚅地说,擀的面条,打的
鸡蛋卤。龅牙男人这才“哦”了声,然后嬉笑着去看周文雄,周文雄不耐烦地展了
展眉毛,他们方才“嘿嘿”着走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多年后,我还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傍晚。张翠梅和周
文雄并肩坐在炕沿上漫无边际地聊天。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每当张翠梅的屁股在
炕沿上朝周文雄那边挪一寸,周文雄的屁股就会很自然地往后面挪两寸。他们聊的
什么我也一点印象没有。说老实话,我对大人之间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还好,
后来我在炕席里逮着了一只幼小的壁虎,我们刚刚学过《小壁虎借尾巴》,为了证
明壁虎是否能真的重新长出一条尾巴,我只好把它的尾巴硬生生地揪断了。壁虎就
在炕席上扭来扭去。壁虎的尾巴还没有长出来,张翠梅就清清嗓子说:“周技术员,
我该去批改作业了,听说你有本《林海雪原》,能不能……借我……看看?”周文
雄忙说:“好啊好啊!”然后窸窸窣窣地从炕被底下掏出本破破烂烂的书。我听到
张翠梅惊喜地“呀”了声,然后将书紧紧捂在胸口上。周文雄笑嘻嘻地盯着她说:
“张老师,您慢慢看,慢慢看,要是您喜欢,干脆送您好了。这书是我从县图书馆
借的。我同学是那里的副馆长呢。”
当天晚上,周桂花教训了我一顿。她一边给我纳鞋底一边郑重地警告我说,要
是再有人通知我你跟屁虫似的跟着张翠梅,哼哼,周桂花嘹了瞭房梁,顺手扬起笤
帚疙瘩狠狠地敲了敲墙壁,又把那条灰腈纶围脖在两手间用力抻了抻。我打了个寒
噤,顿时感到肉皮子紧绷起来。
可三天后张翠梅要带我去还书时,我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我隐隐觉得,如果
我不跟周桂花对着干,我就太对不起眯缝眼张翠梅了。
这一次,张翠梅跟周文雄在屋里待的时间要比上一次长些。当另外几个工人收
工回来时,张翠梅跟周文雄关于少建波和小白鸽的话题还没唠完。为了继续探讨革
命时期的爱情这个严肃又温暖的话题,他们俩只得带着我跑到村东的河边继续说。
他们坐在河边说话,我就撒了欢地在河岸上乱跑,还给他们摘野甜甜吃。
野甜甜吃完后嘴唇是黑的,由于没带镜子,张翠梅只好蹲蹴在河边洗嘴唇。洗
完后她望着周文雄说,洗干净了吗?洗干净了吗?周文雄摇摇头说,没有呢,没有
呢。后来周文雄走到张翠梅身边,从裤兜里掏出块蓝格子手绢,递给了张翠梅,张
翠梅就用手绢在唇边轻轻擦了擦。擦完后把手绢放在鼻子下闻。我在旁边看到了,
觉得她可真够丢人的,一条脏手绢有啥好闻的呢?可周文雄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只
是默默地朝她笑了笑。我听到张翠梅用肉麻的声音问道:“李技术员,我把你的手
绢弄脏了。等我明天洗完晾干净后,再还给你吧。”
周文雄说:“这多不好意思啊,还是我自己洗好了。”
张翠梅说:“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们辛辛苦苦地给我们打井,别说洗条手绢,
就是把你们的衣服都洗了,也是应该的啊。”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有些莫名的心酸。周文雄为什么不借给我手绢擦嘴唇呢,
要知道,我吃的野甜甜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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