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体育老师跟周文雄“决斗”的事,发生在半个月之后。这事在当时的夏庄非常
轰动,据老人们说,简直比一九七六年毛主席去世时还轰动。体育老师姓张,长手
长脚,腰猫着,走起路来一蹿一蹿的,曾经当过海军的韩木匠说,瞧,这家伙多像
是戴着脚蹼在海底游泳的人。体育老师面无血色,嘴唇撅着,两撇胡须左右翘着。
夏庄人普遍认为是三年自然灾害把他饿成那副鲇鱼脸的。学生都怕他,学生怕他不
是他长得各色,而是他经常拎把大刀在学校里练武。我记得那个时候《少林寺》还
没在夏庄放映,他喜欢武术应该是源自家传。人都说他祖上以前给孙中山当过保镖。
谁知道是真还是假呢。不过我们都知道他那把刀是真刀,不是野孩子们玩弄的洋铁
片子。当他在烈日普照的操场上像羚羊那样跳跃、腾空,像陀螺那样旋转,像武生
那样侧手翻,像狮子那样大声吼叫时,犀利的钢刃时常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凛冽、
森然的寒光。于是我们都觉得,这个腰身比狗虾还瘦的体育老师,其实是个身怀绝
技的人物。
那天的情形我并没有亲眼见到。我是听周香云说的。周香云极少说话,她把那
天的事结结巴巴地反复给我念叨了三次,说明这件事让她激动不已。据她说,她见
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屋顶上了。他们怎么跑到屋顶上去的呢?周香云没说。
周香云当时正在小卖部给张铁匠老婆称香油果子,听到屋顶上“咚咚咚”的脚步声,
就慌忙出来观瞧。结果看到体育老师手拿大刀在后面狂追,周文雄穿条牛仔裤在前
面疯跑。体育老师在奔跑的过程中不停咒骂,由于他奔跑的速度过于迅捷,没人听
清他到底在骂些什么。据周香云说,她当时心揪揪到嗓子眼,体育老师的大刀那么
长、那么厚、那么宽、那么闪亮,而体育老师那么瘦,她感觉就是一只常年患病的
河虾怎么突然就长了一只巨大的蟹爪,而且,这只奇怪的水底动物在房顶上以百米
冲刺的速度奔跑,老让人担心他随时要从上面跌落。周文雄呢?据周香云说他的表
情相当严肃又相当无辜,也许他做梦都想不到,他为何会被一个戴着眼镜、手持钢
刀的男人拼命追赶?当他们跑过房顶上的一个玉米囤时,周文雄实在跑不动了,他
就杵着囤里的玉米跟体育老师商量:哥儿们,你能不能把刀扔了?你能不能把刀扔
了?我们空手搏斗,你肯定不是个儿!但是体育老师并没有上当,他举起大刀朝空
气猛劈几下,然后生硬地回答他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你要是想留条性命,就
不要老缠着张翠梅!说话间他又朝周文雄追去,周文雄只好围着玉米囤继续奔跑。
据说,他们总共绕着玉米屯跑了十来圈,后来,可能他们都感觉头晕了,于是就从
房顶上鱼贯跳下。
跳下来之后呢?我问周香云。
周香云说,哎,一个接着跑,一个接着追呗。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把夏庄的十二条街道都跑了个遍。全村的人都出来了,要不是你爷
及时出现,估计他们会围着夏庄跑一辈子的。
后来的事我倒知道。我爷把体育老师骂跑了,又命令打井队的人从我爷家搬出
去。他们翌日搬到了大队的几间空房子,就在小卖部的旁边。还是说说张翠梅吧,
那天晚上,乡村女教师张翠梅遇到了她这辈子最严酷的惩罚。这个夏庄的语文老师
被我爷用捆牲口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我爷参加革命前曾在滦州当过五年的屠夫。
她被吊在井边的一棵百年老槐树上。我们全家人,包括周桂花,全都一声不吭伫立
在旁边,紧张地注视着我爷。我爷先在板凳上吸了一袋旱烟,然后开始那场夏庄最
著名的训话:“你跟那个狗虾到底啥关系?”
张翠梅哼哼着说:“啥关系?同事关系。”
我爷说:“听说你跟他看过一场电影?”
张翠梅冷笑一声:“除了我们俩,还有学校的全体老师。”
我爷说:“听说你跟他在饭馆里吃过饭?”
张翠梅说:“我还天天跟你们一个饭桌吃饭呢。”
我爷说:“听说你跟他去过他们家?”
张翠梅说:“他妈生病了,校长派我代表学校去看看。”
我爷说:“还有啥?你都说出来。”
张翠梅说:“啥都没有。他是个精神病。你为啥为了个精神病把我捆起来?我
不是猪,也不是狗。我是个人哪。”
我爷从板凳上猛地站起来,把烟斗甩给我,俯身从地上捡起根马鞭。鞭子很长,
很亮,鞭梢是新换的,甩着簇新簇新的红缨子。我爷挥动臂膀甩了甩马鞭。他都六
十多岁了,可他的身板还是那么硬朗。鞭子清脆的声响就在我们耳朵边次第炸开。
然后,这根鞭子就抽在张翠梅身上。
“我叫你嘴硬!我叫你嘴硬!”
那天傍晚,我爷总共抽了张翠梅三皮鞭。当他准备抽第四鞭时,周桂花把鞭子
从他手上抢了过来。她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到井边把鞭子扔到井里。我爷看了看周
桂花。他们都说,我爷不给我奶面子,不给我爸面子,也不给我二叔面子,就只给
周桂花面子。看来这话倒没错,我爷愣了愣,从我手里夺过烟斗,而后转身大踏步
走了。我们就把张翠梅从树上放下来,慌忙着将麻绳解开。她一声都没哭。她身上
全是落下的槐花,白的,一朵一朵的,落在她的脖颈里,落在她的碎花丝巾里,落
在她的袖口里,落在她的黑色猪皮鞋里。
这件事后,张翠梅很长一段时间没找过周文雄。当然,那个会武术的体育老师
也被学校给辞退了,他来我爷家找过几次张翠梅,都被我爷举着粪叉子赶跑了。后
来这个人就再没有出现过,这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有种错觉,仿佛他就是一只在
地底下蛰伏了几年的蝉,他唯一的一次呜叫就是在夏庄的房顶上,等那一天过去,
他就死掉了。
关于周文雄,我再也没在我奶家见到他。他们搬到大队去住也有半个月了。那
天,我去小卖部买大报纸本,周香云正低着头织毛衣。夏庄的人都知道她在给刘云
鹏织毛衣。她已经马不停蹄地织了好几个月,可也只是刚刚织好一只袖子,而且据
懂行的人说,就是那一只袖子也织“跑”了,将来肯定跟前襟勾连不上,怕是要返
工的。有什么办法呢?周桂花曾经说过,她是世界上最拙的姑娘,看来这话倒有几
分道理。那天,见到我时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朝我笑,她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好
像我是个透明的人。这让我有些生气,于是我大声地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她这才瞄
了我一眼。小卖部里很黑,只有午时,阳光才会透过两个焊着铁栅栏的窗口射进来,
在丢满了草纸的地面上打些歪歪斜斜的碎格。而周香云当时就坐在那些碎格子里,
空气里飘游的浮尘一粒一粒清晰可辨,有些颗粒沾到她发丝上,有些颗粒浮游到她
鼻翼下,在她呼吸之间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安静地飘走。而她的脸庞在阳光下有种
不真实的白,仿佛她的头部就是一尊乳白的瓷器,若是用手去敲一敲,立马就会碎
掉。我听到她长长地叹息一声,说:“你没啥好丢脸的。丢脸的只有狗虾。你有啥
错呢?你啥错都没有。”
这个时候,我听到一声咳嗽。我眯了眼细细打量,这才发现,周香云的身后就
站着周文雄。周文雄正靠着水泥货架子吸烟。他整个人都隐在黑暗中,只有他吸烟
时,一点亮光才会挣扎着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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