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文雄和周香云搞对象的事是被一个割草少年看到的。这个少年叫“得儿头”。
他的这个名字是他奶奶给他起的。“得儿”在我们夏庄的意思就是男人裤裆里的那
个玩意儿。我们夏庄的祖辈都喜欢给晚辈取一个粗俗下贱的名字,以保佑晚辈们有
着旺盛而出色的繁殖能力。所以这少年即便是叫“得儿头”,也没有什么丢人的。
据“得儿头”说,那天,他照例去河边打野猪草。他打野猪草是因为他养了只獭兔,
这只獭兔能吃能拉,他必须每天散学后打一粪箕子野猪草。野猪草哪里最多?河边。
不过据他说,他那天早早就打完了草,躺在紫云英遍地的草地上看天空。已近傍晚,
他还是在天空中看到一个奇怪的飞行物。
为什么叫飞行物呢?因为那个东西在动。它的模样就像一只中间部位隆起的盘
子。“得儿头”以为是谁在放风筝。可春天已经过去了,再巧妙的匠人制作的风筝,
如果没有漫天的狂风和飞沙,也不会飘到那么高的地方。“得儿头”还以为是从北
京方向飞过来的飞机,那些迷人的飞机通常玩具般大小,银灰色机身,尾巴里喷射
出一条又一条美妙的弧线。可是这个飞行物不是银白色,也没有喷射尾线,这足以
证明这个东西并不是飞机。“得儿头”只得把手掌搭在眉目上方,仔仔细细地观瞧
飞行物。它慢慢向东边移动。刚开始,移动的速度很慢,他只要按照平日里行走的
速度就能跟上。可是后来,那个东西飞得越来越快,而且时高时低,并且身体突然
就变成了钢炉里铁水的颜色。“得儿头”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刺痛了。他忍不住揉了
揉眼。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飞行物忽然变成了铁黑色,而且连形状也发生了变化
——它变成了马蹄的样子。他对马蹄太熟悉了,他父亲就是生产队里的饲养员,他
经常跟他父亲一起给马钉马掌。当好奇的他跟随着那个“马蹄”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时,他脚底下突然就踩到了两个软绵绵的东西,接着是两声痛苦的“哎呀”声。他
只得停住步伐回头狐疑地看了看。然后,在葳蕤的草丛里,他看到两个人。
那两个人无疑刚刚也是躺在草丛里。“得儿头”有些后怕地往前凑了凑,他这
才看清楚,这两个人,一个是夏庄的周香云,一个是县里打井队的周技术员。他们
满脸通红地凝望着“得儿头”,嘴上说着“没事儿,没事儿”。“得儿头”这才放
心地点点头继续去追飞行物。可是飞行物消失不见了!“得儿头”感觉很失望,也
很愤懑,也许他寻思如果没有这两个躺在草丛里的人,他可能就会把像变色龙一样
来回变换颜色的奇怪飞行物捉到了,他的衣兜里总是揣着把弹弓和若干坚硬的泥丸。
“得儿头”就把在河边看到周香云和李技术员的事告诉了学校里每一个他认识的学
生。当然,也包括我。
我当初老想不明白,周香云怎么会跟周文雄在一起呢?应该是张翠梅跟周文雄
在一起才对。于是,我只好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桂花。周桂花听了后,下巴都快掉下
来了。可她还是装作镇定的样子挥挥手,颤抖着对我说,你个碎嘴子!瞎说什么!
这事不准告诉别人,尤其不能告诉你姑!听到没?
我就拼命地点头。我拼命点头的意思就是,我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张翠梅。
张翠梅当时正在学校的办公室批改作业。办公室里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听
了我的话后,她仍然低着头塌着胸批改作业,只是她批改作业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我就凑上前,看到她连看也没看作业本,随手勾的全是鲜艳的红对勾。我耳朵边全
是钢笔笔尖“沙沙沙沙”的声响。后来她终于停下手中的笔,眯缝眼定定地睃着我,
仿佛很为有我这样一个又漂亮又聪明的侄子感到安慰。她静静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沙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快去上课吧张楚,以后有什么最新消息……要第一时间
报告给我……听到没?第一时间……
我就得意地点点头。
周桂花知道了周香云的事后,周香云跑我家就跑得更勤快了。她通常低着头跟
周桂花走进西屋,然后插上门闩,鬼鬼祟祟谈些什么。由于怕我听到,她们把声音
压得极低极低,像在谈论一个秘密死去的孩子。可是不久,周桂花的声音就会高亢
起来。有那么几次,她甚至骂了只有夏庄的泼妇才会说的脏话。而毫无疑问,这些
包含着身体器官的名字确实是安在周香云头上的。我完全听不到周香云的声音,她
本来就不爱吭声,何况,周桂花用那么尖厉的声音骂她?这经常给我一种错觉,仿
佛是周桂花自己在对着一堵墙说悄悄话,说着说着就被墙的沉默惹毛了,然后精神
失常般破口大骂。骂着骂着似乎又怕街坊邻居听到,声调就骤然降下来,然后是毛
毛雨般的细语,滴答滴答间,她的声调就又浮升起来,那些诸如“不要脸的货”、
“骚×芯子”之类的话,犹如炒熟的黄豆般迫不及待地从洋锅里蹦出来。
“你个毛驴!不好好写作业,天天挣挣着个耳朵瞎听啥!”那一天,周桂花突
然从西屋蹿出来,连撅带踹把我轰到庭院里。
我只好去我奶家。我不但是周庄最好干净的孩子,还是周庄耳朵最长的孩子。
我要第一时间告诉张翠梅,周香云和周文雄不但经常跑到河边散步,不但经常在小
卖部谈心,他们竟然还经常去县城的职工俱乐部看电影。他们已经看了两场电影,
一场是《三打白骨精》,一场是《春苗》。他们还在大众饭店吃了三顿茴香猪肉馅
饺子,周文雄吃了七两,周香云吃了三两,本来周香云还想吃大瓣蒜,但是被周文
雄很礼貌地制止了。他跟周香云说,谈恋爱期间的男人和女人,最好都不要吃蒜。
他没有强迫她的意思,他只是温文尔雅地提醒她。于是周香云就忍住没吃,不过,
她还是偷偷往袄兜里塞了一个餐桌上最大的蒜头,忐忑不安地带回了家。
我咋这么聪明呢?我耳朵咋这么长呢?我觉得自己非常非常了不起,我又觉得
自己非常非常伤心。我喜欢张翠梅跟周文雄好,我还想给他们摘野甜甜吃,我还想
看到周文雄在我奶家的桑葚树下读书。
我没有去成我奶家。我在我家寨子门口碰到了张翠梅。张翠梅说:“你妈在家
吗?”
我说:“在呢。”
张翠梅就往屋里走。
我讨好地说:“周香云也在呢。”
张翠梅一愣,然后说:“那更好。”
我们进了屋子时,周香云已经从北门走了。她一定看到了眯缝眼张翠梅了。周
桂花看到张翠梅时啥都没说。她们轻轻地把门掩上。她们把我忘了。她们肯定想不
到我会像一只鼹鼠一样把细长的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
周桂花说:“我知道你为啥要来。”
张翠梅说:“听说周香云跟周文雄在搞对象?”
周桂花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张翠梅说:“你是个能耐人嫂子,再给我们撮合撮合吧。”
周桂花说:“哎,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应该知道,强扭的瓜咋会甜呢?”
张翠梅说:“嫂子啊,你比王母娘娘还有办法,你是妇联主任啊,你就给我说
合说合吧。我求求你了!”
我听到屋内“扑通”一声。我听到周桂花“哎呀”了一声。我偷偷扒着门缝往
屋里瞧,然后我看到了让我多年后仍然无法忘记的一幕。张翠梅跪在地上,双臂紧
紧抱着周桂花的大腿,头颅伏在周桂花的膝盖间,就那么孩子般肆无忌惮地哭上了。
她宽阔的双肩不停哀伤地抖动,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周桂花,就再也没有别的亲人
了。我看到周桂花愣在那里,似乎想把张翠梅拥起来,可是由于张翠梅的骨骼比运
动员还粗大,很明显有些力不从心。她只得蹲蹴下去,不停拍着张翠梅的肩膀,摸
着张翠梅的头发。张翠梅号哭的声音就更大起来。后来,张翠梅终于哭累了,径直
站了起来,盯看了周桂花一眼。周桂花说:“你放心好了,他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句话我撂在这儿,你放心好了。”
张翠梅从这个屋子走出去后,有半个多月没跟周桂花说上一句话。有那么一天,
周桂花领着我去村西磨玉米,在半路碰到了贺金玲。贺金玲就是“得儿头”的妈。
夏庄人都知道贺金玲跟周桂花不说话。她们都是夏庄人,她们都当了夏庄的媳妇,
只不过,她们当初都看上了同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我爸张金喜。
可那天,贺金玲很热情地朝周桂花打了招呼,她先夸赞周桂花的的确良衬衫很
好看,问是不是从北京买的?她又夸赞我长得虎头虎脑,长大了肯定比张金喜还精
神。周桂花绷着脸“嗯”“啊”着应答。后来,贺金玲笑眯眯地问:“听说,周文
雄甩了你小姑子,又跟你侄女搞上了?啧啧。”周桂花拉着脸不吭声。贺金玲又笑
眯眯地问:“你这胳膊肘咋往外拐呢?好歹是张金喜的亲妹子啊。”周桂花还是不
吭声。贺金玲就叹息道:“哎,你个女人家也不易。男人外头当兵,当兵好是好,
可三年五载不回趟家,冬天连个暖炕的人都没有。”周桂花拉了我就走,贺金玲仍
旧笑眯眯地问:“你知道吗周桂花?听说年底就要分地了,到时候自家种自家的地,
你这么个金贵的人,拉扯着个孩子,又没帮手,不得累得拉稀?”
那天晚上,周香云又来找周桂花。她支吾半天方才把事说明白,她打算让人给
卖花椒面的刘云鹏捎信,打算两个人“拉倒”。周桂花正在灶台上给我烙白薯饼,
她把面团从铝盆里抠出来,“啪”的一声甩到锅里,然后系着围裙绕着锅台不停用
铲子翻转。她那么专心,仿佛她不是在烙饼,而是在烧制什么贵重的瓷器。不久白
薯饼的甜味就从锅里溢出来,周桂花这才站直腰身,把手上的面粉搓干净,双手叉
腰瞥了周香云一眼。
周香云就不敢说话了。周香云就转身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