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刘云鹏从关外赶回来了。
刘云鹏到达夏庄那天,首先在村头遇到了韩铁匠。韩铁匠正在给生产队修理铁
锹铁镐。看到这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韩铁匠本应感到眼熟。去年,韩铁匠曾经抱
着他六岁的老儿子站在我舅舅家屋檐下,兴趣盎然地欣赏刘云鹏抑扬顿挫、老少咸
宜的“十三香”唱腔,可是那天,当刘云鹏问路的时候,韩铁匠只是手里拿着电焊
呆呆地打量他。周香云和周文雄搞对象的事,夏庄的人全都知晓了。当刘云鹏说着
大苞米茬子的东北腔问韩铁匠,周香云家到底是在第八条街还是第九条街的时候,
韩铁匠说了第一句让他后悔的话:“你找周香云干啥?”
据说,当时刘云鹏有点愣怔。他拍拍装满了花椒大料的黑色人造革皮包,粗声
粗气地说:“我找她干啥?你说我找她干啥?我是她对象!”
韩铁匠前天晚上肯定没睡好,要不就是他的脑袋出了问题,因为这个时候,他
说了第二句让他后悔的话:“咦?周香云的对象不是周文雄吗?”
刘云鹏瞪着韩铁匠。据韩铁匠说,当时这个头戴前进帽、脸比老丝瓜还长的人
眼睛差点就喷出火来。然后,刘云鹏就说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周文
雄?周文雄是用柳树叶碾的假花椒面!我才是货真价实的真花椒面!”
那天我刚巧掉了门牙,不是掉了一颗,而是掉了两颗。周桂花叮嘱我一定要把
两颗门牙都埋到土里,这样门牙才能顺利地长出来。当我舅舅派人给周桂花捎信,
说刘云鹏到了,让她立刻过去看看的时候,周桂花就把我掉门牙的事给忘了,我听
到她不停地叨叨,这个傻丫头,不可能给他捎信啊……这个傻丫头,难道真给他捎
信了?她嘴里嘀咕着用凉水稀里哗啦洗了洗脸,涂了厚厚一层雪花膏,又坐在炕沿
上沉默半晌,这才领着我一路小跑去了舅舅家。
我舅舅是个哑巴。即便他不是哑巴,面对着刘云鹏肯定也说不出话。我还记得
虽然快到夏天了,刘云鹏还戴着那顶深蓝色前进帽,仿佛那顶帽子就是他的头发。
他身上的布裳很干净,只是浑身飘散着花椒、桂皮、丁香、茴香、良姜、甘草、肉
蔻和砂仁的味道。他不但给周香云带来了一件夜来香色的连衣裙,还给我舅舅买了
两瓶茅台酒。夏庄有几个人喝过茅台酒呢?一个都没有。我舅舅不停搓着手,不晓
得是否应该去隔壁借两个鸡蛋款待刘云鹏。
周香云呢?周香云那几天跟周文雄跑到县城里去了,已经去了整整三天。周桂
花见到刘云鹏时,首先就把周香云出门的消息告诉了他。周桂花是这么说的:“云
鹏啊,你来得可真不巧。香云去她天津的姨妈家了。老太太出了车祸,需要个手脚
灵便的帮忙伺候。哎,你该回来前先捎个信啊。”
人们听到刘云鹏对周桂花说:“姑,那我就在这里等五天吧。如果五天后她还
回不来,我就回东北了。”
刘云鹏就在我舅舅家住下来。在夏庄的五天里,刘云鹏展示了一个好庄稼人的
巧妙。他先把我舅舅家那张瘸腿的桌子修理好了,又把一根断裂的椽子用废铁做成
支架支起来。庭院里的葡萄秧还没掐蔓,刘云鹏就踩着板凳一棵一棵地掐,边掐边
哼着“十三香”小调。我舅舅家有两只瘦弱的约克猪,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已经养
了一年,可就是配不上种。刘云鹏听说后,立马脱掉鞋子光脚蹦进猪圈,一个人在
里面呼哧嘿哧地忙活好一阵。从猪圈里跳出来后手脚也顾不得洗,拍拍我舅舅的肩
膀兴奋地说,您老放心好了!这回保准能生猪崽!他的话一点没错,几个月后,那
头倔犟又骄傲的母猪真的下了十五头猪崽。
可是五天后,周香云仍旧没有回来。刘云鹏在第五天头上,很隆重地拜访了周
桂花。他送给了周桂花十包“十三香”,又毫不吝啬地送给周桂花一套银光闪闪的
餐具,这套餐具多年后周桂花仍然在灶台上使用,它包括一个大马勺、一个水舀子、
一个铁铲、一个漏勺和一口铜锅。
周桂花就是这个时候忍不住说了实话。也许她觉得,如果她再瞒着刘云鹏,那
么她就真的对不起刘云鹏了。她把刘云鹏拉到西屋,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小半天。当
他们从屋里慢慢腾腾地走出来时,我们听到刘云鹏说道:“姑,我再等两天吧。如
果两天后她还不愿意见我,那我就彻底死心了。”
周桂花说:“你待多长时间我们都不介意。我们心里只认你这个姑爷的。”
刘云鹏也是这个时候忍不住说实话。他说:“姑啊,从关外回来前,我就知道
她跟周文雄的事了。”
周桂花惊讶地“哦”了声,良久才叹口气说:“哎,我以为我是法海,我以为
我能用雷峰塔把她镇住。看来是错了。我根本就不是法海,她也根本不是白素贞。”
刘云鹏说:“这你倒错怪她了。她没给我捎过信,她没跟我说过要黄了这门亲
事。”
周桂花似乎稍稍好受些,她狐疑地盯着这个老伸手拽帽子线头的男人。男人就
说:“你们村是不是有个语文老师,叫张翠梅的?”
周桂花说:“有。”
刘云鹏说:“她跟我妹以前是同学。她要了我的地址,给我写了封信。”
周桂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云鹏就在夏庄又待了两天,这两天里他曾经去夏庄小学找过张翠梅,可能是
想表示感谢吧。不过,张翠梅并没有见他。我倒是在学校里见到了她,她跟一帮上
了年岁的老师有说有笑地打着扑克牌,还故意让人家看到她在偷牌,被人家逮住时,
她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那么厉害,连耳朵都跟着抽动起来。刘云鹏在学校
门口溜达了会儿,就赶紧帮我舅舅去栽茄子秧了。
刘云鹏离开夏庄那天,看他的意思,他本来要在舅舅家门口唱上一段,可周桂
花阻止了他。她是这么对刘云鹏说的:“周香云不识货怪她有眼无珠。云鹏啊,你
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将来肯定会娶个桃源县最漂亮
的姑娘。到时候,姑肯定去喝你的喜酒。”
刘云鹏的泪水就是这时从他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他无疑是个很有礼貌
又懂得节制的人,边咧着嘴无声地哭,边和我舅舅、我舅妈、我表哥、我三姥爷、
周桂花——握手告别,他甚至弯下腰去很隆重地握了握我的手。这是我有生以来第
一次跟人握手,所以我很快将手从他长满老茧的手心里不情愿地抽出来。握手之后,
他又特意数了数黑皮包里的花椒面。据周桂花说,他可能还想送给我舅舅几包“十
三香”,可是不知道什么缘由,他把掏出来的香料重新一袋袋又塞回人造革皮包,
然后他转身就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骑出去一百米后,他突然摘掉前进帽,
扭过身子朝我们用力地挥了挥胳膊,同时大声喊着什么,通过他夸张的嘴形,我们
可以判断他在说:“再见,再见!”他的帽子晃了足有一分钟,我们这才看清,他
其实长着一头非常浓密的卷发,黑黑的,像本地那种卷毛狗的毛发。周桂花这才放
心地叹了口气。据她说,她原本一直担心,这个满口东北腔的周庄人是个秃子。
周香云从县城里回来时,夏天就要到了。夏庄的夏天是专门为孩子准备的。金
盏花、大丽花、指甲花、鸡冠花,蔷薇给女孩,麦田、麻雀、野鸽子、蝈蝈、青蛙、
河流给野小子。我每天都忙得顾不上回家。只有等到天黑,我才会悄悄跑回来。周
桂花经常出去参加集体劳动或者到公社里开会,我就爬上我的石榴树上睡一觉。六
月天,石榴花全开了,花瓶颈样的火红花朵将我裹在里面,我摸着两颗还没长出来
的门牙。觉得自己就是个刚诞生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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