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文雄离开夏庄有段时间了。打井队的到了夏天,就会像候鸟一样从县城的北
边迁移到南边。周文雄离开夏庄时,周香云的毛衣还没织好。这毛衣本是周香云织
给刘云鹏的,不过后来她把织好的一只袖口秃噜掉,从滦州集上添了八两毛线,打
算给周文雄织款最流行的样式。
周文雄离开后的那几个月,我们家发生了很多事:譬如,我爸休探亲假回来,
给我买了好几袋大白兔奶糖,这直接导致了我的两颗门牙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长出
来。我悲伤地发现,我成了一个没有门牙的男孩,我不能吃花生,不能吃豆子,不
能嗑瓜子,不能咬铅笔头,我甚至连一块玉米饼子都嚼不烂了。说实话,我一点都
不喜欢这个长得跟我很像的陌生人。那天,我不留神把他的“上海牌”手表摔碎了,
他就想也没想收拾了我一顿。我本来盼望他收拾人的方式能跟周桂花有点区别,结
果却让我很失望。他用周桂花的那条腈纶围脖把我吊到房梁上,用笤帚疙瘩轻柔地
抽我,同时用他毛茸茸的大手揪我漂亮的长耳朵。譬如,夏庄的老地主婆三番五次
来我家找周桂花,说“文革”期间丢失的一只玉镯是周桂花拿走的,这让周桂花非
常挠头。她跟地主婆说,她当红卫兵那阵只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哪里敢私藏反动
派的物品?可豁牙漏齿的地主婆一味强调,那些红卫兵里只有她是个姑娘,只有姑
娘家才会喜欢玉器。她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周桂花后来翻箱倒柜,把我姥姥遗留下
的一对银耳环送了她;譬如,我姑姑张翠梅有一天去县城里开会,半路上突然被公
安局的带走了。据回来报信的人说,张翠梅跟一堆衣衫不整的人一同上了警车,她
神情呆滞,仿佛失去魂魄一般。她甚至都没听到报信的人在大声呼喊她那既脆生又
水灵的名字。
张翠梅是在县城的芦苇荡里被人抓走的。据说,一大帮年轻人,有男有女,有
待业青年也有国营钢厂的工人,他们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开着录音机跳舞,也许由于
天气太热,男青年便脱了上衣,跳着跳着还是太热,他们只得脱掉长裤穿着裤衩跳。
不晓得怎么就被过路人举报了,公安局的派了三辆警车才把他们全部拉走。公安局
觉得这件事很严重,这样集体淫乱的事桃源县可从来没有发生过。
当我爸托人弄脸把张翠梅弄出来时,我爷的皮鞭早备好了,不过听了张翠梅的
解释后,我爷并没有把她捆起来吊到树上。张翠梅说,她那天去县里开会,还没出
县城就看到个人,从背影看上去,特别像周文雄,于是她就忍不住跟着他走。当她
说“忍不住”这几个字时,她神色恍惚起来,这也是让我爷既生气又心软的地方。
走着走着她就到了芦苇荡里,里面一帮男女正在跳舞。不过她并不知道他们跳的是
什么舞,她也不关心他们到底跳的是什么舞,她只是来找周文雄的。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周文雄呢?”周桂花问。
张翠梅就瞟着白眼说:“咋会是周文雄呢?你也不想想,周文雄能做这种事嘛!”
不过,周文雄倒是真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周香云写信了。周香云秋天时得了
场病,周文雄倒来夏庄看了她一次,给她买了几瓶上好的山里红罐头。他还像以前
那样穿白衬衣,白衬衣最上面的纽扣并没有系上,而是露出点胸膛,那双尖头皮鞋
呢,也没有沾一点灰尘,唯一的变化就是他手臂上的汗毛比以前更浓密了。过不几
天,周香云给他织的毛衣终于织好了。就专门去打井队找了他一次。他依然不在,
周香云只好托打井队的工人捎给他。
那天,周香云从打井队回来后,神色慌张地跑到我们家。周桂花看也没看她一
眼。我的门牙虽然还没长出来,但这并不妨碍我仍是个聪明干净的男孩。我知道周
桂花不喜欢周香云了,谁让她不听话呢。周桂花就喜欢听话的孩子。那天,不听话
的周香云并没有介意周桂花的冷落,而且一改往日里闷头闷脑的样子,喋喋不休地
讲起她在半路上遇到的事。她是从县城步行回来的。她说她的心情一点都不好,走
到姜泡村时,她就坐到一块玉米地的旁边歇了会,这个时候她感觉百米开外,有个
骑自行车的人停了下来,她也没在意,只当是过路人。歇了会儿她就接着走。不经
意回头间,身后仍隐隐跟着个人。周香云素来胆子小,小时候经常被黄鼠狼子迷住,
她就哆嗦着侧身躲进玉米地,当她探头探脑地再去张望,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刚好到
了她跟前。
“你猜那个人是谁,老姑?”周香云有些兴奋似的问。
周桂花摇摇头,继续纳鞋底。周香云只得说:“是刘云鹏啊老姑!”
周桂花这才放下手里的鞋底和针锥子,狐疑地望着周香云说:“他不是回东北
了吗?”
周香云说:“老姑哇,他要是回了东北,我就不会在半路上遇到他了。”
据周香云说,刘云鹏推着自行车跟她说了好长一段时间。他都说了什么?其实
他也没说什么,无非是些问寒问暖的闲嗑。周香云倒是一句主动的话都没有。她能
说什么?她把人家的亲事都黄了,人家大老远地来看她,还给她父亲买了茅台酒,
给她买了连衣裙,给她姑妈送了一套精美昂贵的灶具,给她的三叔送了好几包纯正
的花椒面。她能说什么呢?她只有装傻装哑巴。
“后来呢?”周桂花问。
“后来,他就骑上自行车走了。”周香云擦擦额头的汗,“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我以为他要报复我呢。”
周桂花“哼”了声,扭过身子继续去纳鞋底。
夏庄的秋天总是凉凉的。树叶一夜间似乎就变黄了,地里的包米、花生和白薯
就要熟了。生产队又要忙着派人护秋了。虽然那些大人三五成群地在野地里走来走
去,可仍然不能阻止我那天偷了满满一裤兜的落花生。我一边走一边用槽牙嚼,一
边用舌头舔着我的门牙。这个时候,我看到周香云朝我走了过来。
这是周香云第一次带着我去见刘云鹏。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喜欢跟
人握手辞别的花椒面商人了。可刘云鹏就站在村东的河岸上等着我们。他还戴着那
顶漂亮的前进帽。见到周香云时,他的丝瓜脸就变宽了。他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喉
咙,然后严肃地报告给周香云一个惊人的秘密。他说,前天周文雄去相对象了。那
个女的是棉麻公司的现金保管,长得挺丑,脸上还有十几个雀斑。周香云当时张大
了嘴巴望着他,他似乎就更得意了。为了证明他说的话没错,他甚至报出了媒人的
名字。见周香云仍然不信,他只好又说出了相亲的地点。
周香云半晌才问道:“你咋知道这些事的?”
刘云鹏就斩钉截铁地说:“我想知道的事,我就肯定能知道。”
周香云又问:“这些事跟你有啥关系?”
刘云鹏的胸腹就迅速地起伏起来,他转过头去看河里游泳的几只野鸭子,闷声
闷气地回答说:“跟你说老实话吧,其实我回来后,就再也没回过东北。”
周香云牵着我转身就走,边走边大声对我说:“别舔你那颗门牙了!听到没有!”
我只好把舌头从门牙上卷下来。我当时真的有些怕她。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训过
我。
周香云第二次带我去见刘云鹏,是在四五天之后。我们站在那些枯黄的草地上,
成群的蚂蚱从我们脚边敏捷地跳过,不时有巴掌那么肥大的杨树叶子簌簌地落下来,
其中有一片落到刘云鹏的前进帽上。刘云鹏仿佛看见了一般,直接用散发着香料味
道的手把叶片拿下来,然后放在手里来回摆弄,仿佛他不是来通风报信,而是专门
潜心研究那些迷宫般的纹络。后来他抬起头,吧嗒着眼睛盯着周香云说,有些话她
肯定不愿意听到,但是,他还是有义务向她仔细地汇报汇报。
他说,周文雄和雀斑姑娘这三天里总共约会了两次,一次是在大众饭店。两个
人点了盘爆炒腰花,周文雄还要了壶老白干。雀斑姑娘满脸通红地给周文雄夹腰花
时,周文雄就笑着问雀斑姑娘,从现在起就让我补身子啦?雀斑姑娘用筷子打了一
下周文雄的额头,周文雄就顺势抓住了人家的手。“就是这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
为了让他的叙述更生动,刘云鹏突然一把攥住了周香云的手,用力地晃了几晃,然
后慌忙羞怯地撒开。艰难地咽了口吐沫后,他继续补充说,另外一次呢,还是在大
众饭店,看样子,他们已经把这个肮脏的国营饭店当成了谈恋爱的聚点。不过这一
次他们没点爆炒腰花,而是点了两大碗茴香馅水饺。雀斑姑娘胃口很小,一大半都
拨给了周文雄。当周文雄剥开紫皮蒜打算放进嘴里时,雀斑姑娘说话了。她嗲声嗲
气地说,别吃蒜!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允许你吃蒜!周文雄就忙把紫皮蒜扔到油
腻的桌子上,赔着笑盯看着雀斑姑娘,仿佛雀斑姑娘脸上的雀子不是雀子,而是粒
粒昂贵的肉蔻和陈皮、大料和砂仁。
周香云的脸比刚出土的嫩蒜瓣还白,她死死盯着刘云鹏问:“那个女的,真是
这么说的?你真听清了?”
刘云鹏急忙说:“这些话我咋能编出来?我有那能耐吗?”
周香云就牵着我的手回家了。我这次没敢用舌头舔门牙。我听到周香云颤抖着
声音对刘云鹏说:“求求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了。”我就扭头
去看刘云鹏。刘云鹏推着自行车站在杂草丛生的岸边半天都没有动弹。我看到他后
来呆呆地把前进帽摘下来,用手仔细地捋了捋他茂盛、黝黑的卷发,然后骑上自行
车走了。也许他有些心不在焉,骑了没两步,自行车就缓缓地倒在草丛里。他很快
站了起来,佝偻着腰拍拍身上的草叶和尘土,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然后才小心翼
翼地骑上。我本来希望他能转身朝我们有礼貌地挥手告别,但是很遗憾他没有。我
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蚂蚁般大小,然后就彻底消失在蔓草丛生
的岸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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