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桂花不知道周香云的事。我什么都没跟她说。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没说。我
的门牙掉了。我的耳朵也短了。也许我当时最关心的是,我的牙齿到底什么时候能
顺利地长出来。我也不知道刘云鹏是否还找过周香云。周香云也没再拉着我去河边
听这个卖花椒面的打报告。我唯一记得的是,三天后,周香云收到了周文雄的一封
信。
周香云拿着这封信来我家时周桂花正坐在炕沿上走神。前天我家分到了地,可
这正是让她发愁的原因。她发愁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手气不好,抓阄抓的地段偏,
离夏庄八里地,土质也不好,种啥死啥;二是谁会帮我家种地呢?张金喜是指望不
上的,她也不是个种庄稼的好手。周香云蹑手蹑脚进了屋,周桂花淡淡扫了她一眼,
问道:“又咋了?”
周香云红着脸说:“老姑,你看看,这信到底是啥意思?”
这封信是用红钢笔水写的。信不长,就短短两行。我伸着脖颈偷着瞅了两眼,
好像有什么“友谊天长地久,革命来日方长”之类的话。周桂花看完就傻眼了。她
把信塞回信封,盯着周香云看,看着看着忍不住去摸周香云的头发。周香云就问:
“老姑,这是啥意思,你快给我说说。”
周桂花半晌才说:“搞对象的分手了,才会用红钢笔水给对方写封信。”
周香云那天晚上就住在了我家。她已经不会走路了,她甚至不会说话了。她躺
在我们家的炕头上,动也不动,仿佛她是截腐烂多年的椽子,哪怕打个喷嚏都要散
架。周桂花招呼她吃碗平时最喜欢的玉米糁白薯粥,她也丝毫没有反应。直到半夜,
她才直愣愣地从炕上耸身坐起。面无表情地对周桂花说:“老姑,这可咋整?我是
啥都给他了。”
周桂花就是这时把枕头狠狠扔到地上的。枕头着地时碰到了洗脸盆。周桂花就
光着脚下了地,又把洗脸盆踹到一边。后来,她坐凳子上像寒号鸟那样打着寒噤。
周香云劝她赶紧回被窝暖和暖和,她这次恶狠狠地骂周香云说:“你个傻丫头!你
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过两天跟我到打井队去找他!”
去打井队那天正是滦州集,下起了小雪。周桂花从大队借了匹老马,自己赶着
马车拉我们去县城。我们都有谁呢?有周香云,有我,还有张翠梅。这事本来跟张
翠梅没有关系,我们的马车走到夏庄村头时,正赶上张翠梅满头热气地跑步。她是
我们村唯——个晨起跑步的人。她远远地朝我们喊:你们娘儿仨去干啥?
周桂花没好气地说,我们要去县城。我知道周桂花还在生张翠梅的气,怪她给
刘云鹏写了那封信。张翠梅问,去县城干啥呢,下雪了,别把张楚冻着!周桂花想
了想说,我们去找周文雄。张翠梅愣了愣,周桂花继续说,我们要去打井队找他领
导。他这个流氓,把香云给甩了。张翠梅想也没想就说,我也去!人多力量大,我
去了能给你们壮胆!周桂花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反正张翠梅已经像只敏捷的羚
羊一样跳进马车里来了。她就跟周香云面对面地坐着。不过,她们俩谁也没跟谁说
话。
我记得在途中,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那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张翠梅和
周香云用棉被把我浑身上下裹起来,把我挤在她们中间。她们温热的鼻息喷到我眼
上,痒痒的,我就在马车颠簸声中慢慢睡着了。等被周桂花捅咕醒时,我们已经到
了县打井队。
周桂花吩咐周香云和张翠梅在外面等着,伺机行事。然后牵着迷迷糊糊的我去
找打井队的领导。打井队的副队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很热忱地接待了我们。
周桂花说,他是周文雄的姨妈,找他有点急事。副队长说,他今天没上班啊。周桂
花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慢条斯理地说,哎,又没见着这个小王八羔子,真是花
喜鹊尾巴长,长大一点就忘了姨娘。她的话让队长大笑起来。他说,你外甥刚才跟
他对象去职工俱乐部看电影了,十点的场。他对象是棉麻公司的现金,漂亮着呢!
如果不出意外,年后你就能喝上他们的喜酒了!
周桂花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几乎就要飞起来了。
周桂花赶着马车拉着我们到达职工俱乐部时,我首先看到了一座大水库,大水
库的墙壁两侧用红字写着“毛主席万寿无疆”、“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些
字我都认得,我很是得意了一番,于是我拼命舔了舔门牙。我们从马车上次第跳下
来,又把那匹瘦马拴在大水库旁的一条胡同里。胡同里有好几个粗壮的马拴。后来,
周桂花就挺着胸脯领着我们往台阶上走。台阶非常长,也非常高,我产生了一种错
觉,仿佛此刻我正走在宏伟宫殿门外的台阶上。走了两步我就累了,累的话我通常
耍赖,周桂花就命令张翠梅背着我。张翠梅就把我背到俱乐部的大门口。大门口聚
了好多年轻人,他们顾不得下雪,嘻嘻哈哈地说话、嗑瓜子、吃糖葫芦,追逐着乱
跑。俱乐部的大喇叭里,一个尖声尖气的女播音员正在声嘶力竭地广播:——由著
名影星赵静和王伯昭主演的——精彩故事片《笔中情》——马上就要开演——还没
入场的观众——请您抓紧时间检票入场——精彩故事片《笔中情》……
我们在台阶上等了半天。台阶上很冷,我就不停地跳,像袋鼠那样不停地跳。
跳着跳着就把周桂花惹烦了,她走过来照着我的屁股踢了两脚。我就跳到另一边,
远远地观望着她们。我看到周桂花不时表情凝重地俯下身,在周香云耳边嘀咕着什
么。周香云不时地点头。又不时地摇摇头,然后我看到周桂花掐了两把周香云的脸
蛋。我知道周桂花只有在极度愤怒时才会掐别人脸蛋,接下去闹不好就会把人吊在
房梁上用笤帚抽打了。周香云这才拼命地点头。周桂花似乎放心了,然后她把双手
插在军大衣的兜里,用鹰隼般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来往的人群,仿佛焦急而缜
密地搜寻着自己的猎物。
当周文雄终于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时,我都快冻僵了。我的手指都伸不直了。
还好,我的舌头还能够到我的门牙。天那么冷,周文雄还是把上衣搭在胳膊上,一
件浅绿色高领毛衣露出来。这正是周香云花了四个月、在光线昏暗的小卖部里给他
织的毛衣。他穿在身上非常合身,就像一棵刚刚从土壤里拔出来的羊角葱。紧挨他
身边的是位梳马尾辫的姑娘。她边听周文雄眉飞色舞地说着,便咯咯咯咯地笑着。
当他们走到俱乐部门口时,周文雄点了支香烟,然后悠闲地逡巡着人群。当他在人
群中扫到我们时,他的脸瞬间就自了。他站在我们对面,安谧地凝视着我们,仿佛
不认识我们一般,同时他红润的嘴唇轻轻颤抖着,似乎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后
来,在喧闹的声音中,他终于走到我们跟前。走到我们跟前的他既没有看周香云,
也没有看张翠梅,更没有看我。他只是对周桂花说:“老姑,你们……怎么来了?”
周桂花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瞥他一眼,又去瞥周香云。周香云始终低着
头。周桂花就使劲掐了一把她的脸,大声说道:“你个闷嘴葫芦!还愣着干啥!还
不给我往前走!”
周香云就畏畏缩缩地往前迈了一步。她站在周文雄跟前,足足比周文雄矮了半
个头。这时周桂花又喊道:“周香云!抬起你的眼睛!”
周香云迅速地仰望周文雄一眼,然后又迅速地把头低下了。
这时我又听到周桂花喊道:“周香云,抬起你的右手!”她的声音又饱满又热
情,仿佛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在操场上喊着威严的口令。
张翠梅、周文雄、周文雄旁边的姑娘以及一些等待入场的观众,都把目光移向
周桂花。周桂花那天穿着件男式军大衣,她头发短短的。眼神冷峻,就像个男人般
冷漠地站在那里。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架势。我只有舔着我的门牙缩到张翠梅身
后。
这时,周香云木偶一样缓缓拾起了她的右手。她的右臂在半空中弯曲地悬着,
红润的粗手指僵硬地张开,仿佛随时要去抓住从天空中掉下的大朵大朵的雪花。有
那么片刻,她忍不住扭头去看周桂花,周桂花把双手从军大衣的兜里掏出来,叉腰
站着,就跟她平时在公社里开会的姿势差不多,攒了攒眉头,大声喊道:“周香云!
用你的右手扇他的左脸!”
周香云咬着嘴唇,手哆嗦着。她看了周文雄一眼,又看了他身边的姑娘一眼,
然后,她的手就打了过去。我们都听到了那声清脆的响声。我在张翠梅身后不禁哆
嗦了一下。我觉得太冷了。我马上就要冻僵了。
每个人都愣住了,连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儿都扭着头往这边瞅。这时,我又听到
周桂花喊道:“周香云,抬起你的左手!”
周香云想也没想就抬起了她的左手。周桂花就接着喊:“周香云!用你的左手
扇他的右脸!”
周香云这次不再犹豫了。她的手非常迅捷地就打在了周文雄脸上。很明显,这
一次她的气力要比上一次大,因此响亮的耳光声再次在漫天雪色中炸裂时,周围突
然就神奇地安静肃穆起来,几乎是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我突然难受
急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那么难受。我知道人难受时就会放声大哭。但是我不敢
哭,我只好挤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我就是在东张西望时恍惚瞅到卖花椒面的刘云鹏
的。他似乎也瞅到我了,但他只是冷漠地扫了我一眼。就去看周桂花。刘云鹏怎么
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不答理我?我只好再瞅他一眼。他仍然戴着那顶优雅的蓝色前
进帽,丝瓜脸似乎比以前更长了。他努力地伸着脖颈使劲朝我们这边张望。他在看
热闹吗?我仿佛闻到了呛鼻子的花椒面味儿。我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这时周桂花
紧紧拉了我的手,挺胸昂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台阶下面走。周香云和张翠梅像两
个丫环似的紧紧跟随在我们后面。当经过周文雄跟雀斑姑娘身边时,我听到周桂花
冷冷地说:“以后别穿着女人织的毛衣去跟另外一个女人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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