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得从1990年说起,那是我第二次离婚。
走出街道办事处,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这是我平生专门为两件事来过的地方,
一件是结婚,一件是离婚,在这里打上的结应该在这里解开。
外面已经下起了雨,这雨好像是前来祝贺,就像结婚的时候很多人赶来一样,
噼噼啪啪的雨点声是不是有点像鞭炮声呢。
她准备了两把伞,一把给了自己,一把借给了别人,这个时候我自然成了她的
别人,给我的伞,也就准确地说是借的,因为我们不再是一家人。我们站在不相关
的两把雨伞下,说了最后一次相关的话。
她问:下一步你准备干什么?
她这一问,我不自觉地看了一下远方,并且目光就再也没有收回来,好像是漫
不经心,又像是语重心长地说:继续寻找我的家。
她问:你的家到底在哪里?
我说:不知道,也许在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在我心里。
她自然没有听懂我的话,她说过她从来没有听懂过我的话,她很失望,连这最
后一句话也没听懂,她摇了摇头,说了声再见。
我钉子一样定在雨地上。这是广场一角,公共车站牌固执地等待在雨中,雨雾
迷漫的空旷中驶来一辆公共汽车,魔术一般地停下,又魔术一般地消失在雨季的尽
头,车上下来一个女子,看了我一眼后匆匆离去,像一个失之交臂的幽灵。我似乎
也很固执,却不知自己是在等待,还是在寻找。其实我要寻找的家的概念极其模糊,
它甚至是抽象或精神的,我也不知它在何方。
直到那个晚上,我在知青茶室的墙上看到那幅照片,我寻找中的家的概念才清
晰起来,家在何方,家在每个人的情感深处。那是一幅暖色调的黄昏景象,几只鹤
鸟站立湖岸,芦苇丛中隐约可见一座残垣石屋,整个画面辉映在温暖的夕阳晚照中。
那一刻,我没法保持住内心的平静去欣赏画面的景色,而最先使我想到的是十多年
前那段知青生活,想起一个姓梅的姑娘,一种叫做情感的东西涌上心头,画面上那
个地方,就是我当知青的地方,那座石楼我们住过。
这幅图片触动了我近乎麻木的神经,就像神谕的手指在我久久没有弹奏的心弦
上拨动,封存十多年的知青岁月,抖掉累累灰尘,又新鲜生动地浮现出来,使我又
一次走进那场史无前例的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十多年前,我们这些所谓的知
青,实际上只是十多岁的孩子,我们还来不及也不懂得怨声载道,就响应了我们心
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的号召,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的时候
一腔热血、满怀豪情,决心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几年下来,不知心炼红没有,
似乎我们的心本来就是红的,而泥巴的确滚了一身,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人生体验。
在知青茶室的晚上,我问过几个年轻人,他们根本不知道知青是怎么回事,对他们
说什么呢,说那是一段说不完道不尽的又苦又涩的历史?说那是一次划时代的轰轰
烈烈的壮举?他们无法理解,也并不想搞个明白弄个清楚,那离他们太遥远了,连
我想起来,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当年下乡,我没随大流去西双版纳,而是去了落雁山,落雁山地处滇东北高原
腹地,海拔三千五百多米,西边是四川大凉山屏障,东边是毛泽东感叹过的磅礴乌
蒙,南边是滇东北最高峰药山,北边是大凉山和乌蒙山一路北去的连绵群山。群峰
之上的落雁山,阳光朗照,空气澄明,流光溢彩,晶莹剔透,远远望去,像一朵巨
大的向日葵在城市和平原的上空,高傲地绽放。
那里远离城市,远离人群和喧嚣,要到那里,先要坐两天汽车,再坐半天马车,
最后步行两小时才能到达,这种遥远,就连想象都会累死在半路,它似乎就是一个
想象之外的地方。想象它必须抬起头颅,抵达它必须从岩鹰的翅膀上寻找勇气,上
落雁山的路从鹤城出去就倔强地一直往上,没有人能阻拦,犹如滇东北人的性格。
到了落雁山山脚,路就在悬崖上攀缘,当地人称九十九道拐。那是上天的路啊,云
雾缭绕,云蒸霞蔚,老百姓说只要你上了九十九道拐就等于上了天堂,命不好的人
是上不去的,所以就有一些人从崖上跌入万丈深渊。历史上曾有多少马帮望而生畏,
曾有多少人的欲望被悬崖绝壁碰得粉碎,那是连岩鹰都会心惊胆战的绝壁,那样的
路,望一下心就虚了,如果你要真能上去,那就是你的造化了。落雁山的老百姓一
般不随便出入这道生死关,少年郎要出了这道山门,又平安地回去,才可以算得上
真正的男人。如今我想起那条路,也会不寒而栗。
落雁山上有个湖叫月亮湖,月亮湖的由来有个传说,这个传说使湖水明净如月,
传奇而神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情怪恋,连远在青海,甚至西伯利亚的黑颈鹤也
千里迢迢,飞越中国西部的千山万水,来到这里靠水而居。天鹤神鸟,鸣唱翩飞,
把一座落雁山一个月亮湖舞得流光溢彩、仙境神韵。
其实月亮湖是珍藏在我心里的一块蓝宝石。是我灵和魂停泊的港湾,那种感觉
像一块冰睡着了十多年,不曾荡漾。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再回月亮湖,画那里的湖
光山色,画黑颈鹤,但一直没有成行,也许是琐事缠身,或者是凡心未尽,总之是
身不由己。现在好了,婚离了,无牵无挂了,可以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所以
在知青茶室,一见到那幅月亮湖和黑颈鹤的图片,我就再也坐不住了,那晚的梦里,
我回了几次落雁山。
我跟画院请了假,其实也无所谓请假,画院是个有组织无管理的单位,画家画
画就行,就是一年半载不在单位露面也没人知道,反正工资打在卡上,最多开会时
打电话请个病假就行,个个像神出鬼没的游击队员,如果你天天在单位上晃眼,别
人还会说你没画画,不务正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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