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像是搬家,我准备了足够的用品,装了几大箱子搬上汽车。我拉断电源,关上
房门,像逃亡者一样上路了,你难以想象,我那几大箱子是怎样搬上落雁山的,帮
我的几个山民说,这算不了什么,不就是几大箱子水货嘛,我们背水泥上山那才叫
实在呢。他们背着东西在前面,我空手在后面跟着,他们唱着山歌讲着笑话,我看
着风景想往事,那个时候,悬崖上的我们一定像几只山鹰。落雁山锁在云雾之中,
上了落雁山就到云雾之上了,所有的城市和凡俗的日子都沉入了下界,云海之上的
落雁山是最接近太阳的地方,深沉而明亮,黑颈鹤就选了这块梵天净土靠水而居,
当我们进入月亮湖区的时候,很难置信自己还在凡界。
雁鹅飞过落雁山
飞了一山又二山
雁鹅飞起脚杆长
不歇高山歇平阳
那几个山民的山歌,引来了对面山上的歌声,我被那清脆高亢的女声迷住了,
开始只见其声不见其人,恰好我们所走的路是向着歌声去的,所以我见到了唱歌的
姑娘,说看见,也只是相对而言,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沟壑,无法靠近,她大概十二
三岁的样子,手里提了个竹篮,穿了件青底白花的扎染衣服,两条辫子挂在胸前,
头上包了块红围巾,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们,她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唱着。当她岔到
我们这条路时,我们就分了手,她去了落雁镇方向,我们去了石堡,而她的歌声一
直在我耳畔回响。山民说她是采药的姑娘。
在石堡住下来,天就黑了。
我们当知青时住过石堡。石堡和森林隔得很近,生产队派我们守林护林就住在
石堡。石堡是英国传教士留下的,如今荒在湖边,虽然历经了百年风雨,有些沧桑,
但还算完好无损。
没想到十多年后我又住到这里,石堡里漆黑,我摸索着墙壁,试探性地往前挪
动脚步,上了二楼,我用手电筒照看四壁,斑驳厚实的墙面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我
先找到了壁炉,顺着过去就是铺床用的木台,实际上这是一张拉不动的床铺,可以
睡几个人。来不及细理行李,我把床随便铺了一下,刚躺到床上,知青的感觉又回
来了,隔在我和知青岁月这十多年间的日日夜夜,仿佛不复存在,眼前的情景,一
下子就和十多年前的知青生活接通了,十多年后的第一夜和十多年前的最后一夜,
连在了一起。
那晚睡得很深,一觉醒来,我习惯性地用眼睛找卧室的顶灯,因为那是仰躺的
人最容易看到的地方,朦胧中没有发现顶灯,意识清醒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
千里之外的月亮湖畔,这里说来倒似乎不准确,我应该是回到了月亮湖畔。我没有
发现顶灯,而一扇窗口却十分耀眼,晨光就从那里射进来,这是我当年经常欣赏风
景的地方,站在窗口,我见到过月亮湖的春夏秋冬,见到过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也
站在窗前,背诵过诗人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
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是一个明亮的早晨,我迫不及待地冲出石堡,看着美丽的景色,贪婪地做了
个深呼吸,这一呼一吸好像把十多年来的二氧化碳全部呼出,又将整个月亮湖的新
鲜空气全部吸入,心脾肺腑沁润了个透,像被空气滤清器滤过一样清爽。
我打来湖水把石堡冲刷干净,几天后,我去落雁镇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落雁镇在月亮湖西南八公里处,掩映在一片梨树林里,远处看只是一片树林,
只有走进林中,你才会发现这个有几百年历史的老镇,原来是马帮上云南下四川的
交通要道,现在成昆和内昆两条铁路及213 国道从周边通过,就把它晾在了山林中,
成了交通死角,渐渐被外界遗忘。春夏时节,落雁镇大半年时间在遮天蔽日的树的
绿色光韵里,没有白色,凡是浅色的物体全被染成了绿色,阳光从树中透进来,所
有的景物斑斑点点,人们走在街上,黄绿的脸上晃动着斑驳的光,像长了青苔,样
子怪怪的,这样的情景如果出现在其他地方,一定会吓着人。而冬天的时候,树叶
回家了,剩下的树枝,中国画的线描一样苍劲有力,表达出生命的另一种形态。落
雁镇的街道,并不像江南古镇那样充满柔情。街面的石板七翘八拱,街面中间拱起
来,两边的房屋就显得更矮小了,房的基本材料是石块和土基,门前放满了犁头之
类的农具,透出高原的古拙和粗砺,站在屋檐下看街对面,屋檐下的人只能看到膝
头以上,膝头以下被街心挡住,一般看对面门前的小猫小狗是看不见的,雨季的时
候,雨水往街两边淌,不过不要担心雨水会流进家门,门前有道坎叫檐坎,水从坎
下的槽里就流走了。
那一天我走在街子上,人们都在看我,议论我,但谁也不认识我。当年我插队
的生产队离街子不远,我们经常到街上玩,三十多岁的人应该认识我,他们应该记
得一个经常画街景画人像的知青画家。当年供销社隔壁农家有个老人,头发胡子都
像马克思,我认为他是很入画的模特儿,我多次为他画肖像。有一次跟他画全身油
画肖像,他坐在藤椅上竟然睡着了,他怀里的猫也睡着了,开始我没管他,后来我
看他头耷拉下来,才提醒他休息一下,他说又没背一背挑一挑,休啥,要息早死三
年不就息够了,赶这赶那哪有赶死的。老人的豁达开朗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原来的供销社不复存在,都化整为零变成了私人店铺,我买了一些东西出来,
往白胡子老人家看了看,结果发现老人的遗像挂在堂屋中间。老人显然已经仙逝。
在我看来这也算落雁镇的变化,一个白胡子老人,用现在的话来讲,一个落雁镇的
形象代言人,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形象代言人,这是很时髦很时尚的说法,落雁
镇并不时髦也不时尚,甚至不知道外面的时髦和时尚,老人走了,就像一粒尘土,
归隐于大地深处。
这时一条狗从我身后咬住我的裤脚,这是一条不出声的狗,我吓了一跳,几个
孩子给我解了围,把狗打走了,一个小孩问我找谁,我能找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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