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天天画着,晚上在汽灯下读书,过着远离电视的生活,读的书大多是画家、
作家传记,那是一个个大师的生活和精神世界,是人类的精神峰巅,我在那里艰难
地攀缘,像一个渺小卑微之物捉摸崇高。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我在那份冷清
寂静里,感受着大师们的精气和神韵。
这天晚上,我翻开一本有关苏联作家米哈依尔·米哈伊洛维奇·普里什文的书,
这位作家不善于室内写作,而是带着猎枪、笔和本子到森林里,坐在树墩上,让大
自然来激发他心中的灵感,唤起奔涌的情思,他的文字有松脂的清香,云彩的流动,
山野的颜色,河流的低语,禽鸟的鸣叫。他认为人和大自然有着血缘关系。火光把
书面映照成红红的,那些文字也变得温暖起来。
在那些严冬之夜,石堡像个年迈的老人,孤零零地守候在荒山野岭的月亮湖畔。
大概这里南边是云贵高原北边是四川盆地,地势南高北低的缘故,这里的北风是很
有名的,它会在山地上狂响,甚至怒吼,像一群疯狂的饿狼。这天晚上也不例外,
好像整个落雁山都在晃动,但是从室外看,石堡应该是宁静的,我的窗口也应该是
宁静的,那里透出的松木烧出的温暖的火光,会叫一个在荒山野岭、狂风呼啸中赶
夜路的人感到温馨和宁静。
我从壁炉里扒出个土豆,剥开后,一股香味香溢透了室内,我没有忙着塞进嘴
里,而是掰了一半,往自己开了裂口的脚后跟敷去,烧透的土豆可作药,这是当知
青时一个老人告诉我的。
我正敷着脚后跟,就感觉到有敲门声,开始我以为听错了,后来又是两声,这
是非常小心的敲门声,就像一个迟到的小学生的敲门声,想进教室又不敢面对正在
讲课的老师。冬天的寒冷山野,白天都不会有人来,何况晚上,会是什么人呢?我
走到门背后没有忙着开门,猜想着门外的情况,我都敢一个人住在这里,还怕什么,
再可怕的事情一旦出现就不可怕了,任何事情,哪怕是不可怕的事,在等待中都会
叫人心神不定,当第三次敲门时,我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怀里抱着一只黑颈鹤,头上的红色方巾围住了整个脸,只
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身上挂满了雪花,这时我才知道外面下雪了。开始我愣了一
下,没有急着叫她进门,她站在风雪中颤抖着,目光迷离,像一只迷路的羔羊。
她央求道:叔叔,救救这只神鸟吧。
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消极孤僻,抵触外界,极不愿意和人接触,生活在自
己一个人的世界中,孤芳自赏,所以面对这个女孩的请求,我没有马上做出反应,
我以为她是一个捕猎者,当然后来想起此事很后悔,毕竟这是一个非常善良怜弱的
求助者。
她又说,它快不行了。
她话语里的伤感情调,一下子感染了我,我发现黑颈鹤的大腿处有血迹。
我忙叫她进屋,坐到壁炉前。鹤伤得很重,还好包扎伤口的药品我都有,我先
为鹤消毒,敷上白药,再把伤口缝好,在使针线时,我的手被针刺了一下,女孩过
意不去,要看我的手,我摇摇手,她的神情好像是她刺着我了一样,深感不安。
她说:真对不起。
我没有反应,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我是一个不说话的奇怪的老头,直到把
黑颈鹤的伤包扎好后,我的脸上才第一次出现了笑容,开始生动起来。这是女孩后
来告诉我的。
她也笑了,笑得有些矜持,侧着头用脸挨着鹤鸟,用手为它梳理羽毛,眼睛里
闪动着泪光。
她说:这下好了,神鸟就有救了。
她的样子,既像个孩子又像个母亲,我被她那自然流露出的神情打动。我发现
女孩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她解开围巾,理了一下耷在眼前的发丝,一个红扑扑的
脸蛋才完整地露了出来,这时我惊奇地看着她,才注意到她青底白花的扎染衣服,
她竟是那天唱歌的女孩。我很高兴。我说我们认识,她不明白地望着我,我说那天
你的歌声真美,我这样说,她才想起那天的事,她说那天真对不起,我没和你们说
话。我说我能理解。
我在这一带当过知青,我知道这里的女孩子大多是苹果一样的团脸,俗称苹果
脸,高原紫外线强,被晒得黑红,冬天空气干燥,皮肤干裂,有的还会结硬壳,而
这个女孩子皮肤细腻,白里透红,眼睛幽黑,嘴唇和鼻头都有点翘,不像本地人。
因为职业的习惯,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观察她,她似乎没察觉到我的目光。
正在这时,外面有激烈的敲门声,女孩焦急地告诉我可能是她父亲,叫我不要
开门,虽然我弄不清情况,按我的脾气是不愿开的,但一个女孩子在我这里不开门
就不妥了,我下到一楼开了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一个背着猎枪的大汉不说缘由
就冲进门,他的目光四处察看,看过之后才问我见过一个姑娘没有,本来我想告诉
他有话慢慢说,看他这样蛮横,我没答理他,他说着就往楼上冲,要拦已经来不及,
结果,没想到女孩子不见了,我估计她藏到了隔层里,大汉看了一阵下了楼。
他对我说:我知道你是个画家,一个人来这里不容易,有啥事招呼一声。
听他这一说,蛮亲和的。
他出门时还说了句:想吃大鸟,下次我打一只给你。
我关了门回到楼上,女孩子已经从隔层出来,她告诉我,这人是她父亲,我说
你为什么不回家也不见他。女孩给我讲了以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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