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叫灵子,今年十五岁,在落雁镇小学附设初中读初三,我妈是镇小的教师,
我们家就住在镇小。我爸,其实我从没喊过他爸,都以“我爹”称呼他,我从小就
不喜欢他,原因有二:一是他经常欺负我妈;二是他打神鸟,还经常喝酒发酒疯。
我爹打猎为生,他衣不会洗,饭不会煮,但有两点很出名,喝酒和打猎,他人
缘好,别人说他豪爽,为人豪爽,喝酒豪爽,不吃饭可以,不喝酒不行,不是别人
请他就是他请别人,练就了一个酒胃,我妈常说他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酒。只要
不出猎,他准在馆子里天喝地喝海喝,他管这叫上班,有时倒喝出一身英雄气胆来。
有一次酒后,站在镇中的院坝里,气壮山河地吼一通,就把一个做缺德事的肖麻子
打了,街上的人都说打得好,为民出气。但有时喝得烂醉如泥。倒在街上就爬不起
来,吐得一地,丢人现眼。有时他不到馆子,人一坐下来就要喝,没有菜,只要有
点豆豉、花生米,甚至瓜子之类,就可以喝一天,酒成了他的命根子。有一次半夜
闹地震,我还小,我妈抱了我就往外跑,而他首先抱了他的酒坛子,刚跑出屋外坛
子摔破了,他伤心得几天不讲话。
我妈说他出猎是家里最清静的时候,说他不喝酒只是没在家喝而已,其实他走
到哪里都带着酒壶,每次出猎前都要喝,说酒壮英雄胆,喝了酒上山就不会空着手
回来。然后哼着小曲就上山了,他哼唱的调子大多模糊不清,但唱得多了,就自然
听出了个大意:天上的,地下的,水中的,全都逃不出我的枪口,嘀儿啷当,嘀儿
啷当,小酒天天醉呀,晃悠悠上山来呀,打个太阳当烧饼呀,打只大鸟来下酒呀,
嘀儿啷当,嘀儿啷当……
夏天上山,我爹打回来的多数是黄鼠狼、野兔、麂子之类,冬天打回来的就多
数是神鸟了,老辈人说这种鸟打不得,他不昕。他爱用火药枪,火药沙子一枪出去
能打倒一大片,有一次他一枪就打了九只回来,我妈看了心头打战,剩下两只自己
吃,其余的全卖了,他还把神鸟的血卖给馆子泡酒,据说这种血酒可医风湿。那次
的第二天,他就病了,我妈说老辈人的话应验了。这以后,我爹停了两年没敢打神
鸟。两年后他又手痒了,不过他再不敢一枪打九只,他说九是一个天数,不能冒犯。
去年镇上宣传不能再打神鸟,要保护,他不听。我妈在学校组织了保护黑颈鹤
协会,宣传黑颈鹤的有关知识,组织学生向黑颈鹤投食,向危害黑颈鹤的人和事作
斗争。那一次妈正讲得振振有词的时候,一个老师对我妈说,你在这里要大家向黑
颈鹤喂食,喂胖了你丈夫好打,你们不是在开夫妻店嘛。其实这是一句开玩笑的话,
但却像针一样往我妈心里扎。
冬天的落雁镇被冰雪围困,外面的人很难进来,落雁镇的人一般也不出去,也
没有农事要做,牛羊入圈,只有马还在山上,那些马一年四季都在山上,不用人管
的。落雁镇的人闲得只有喝酒打牌、走家串户,大人、娃娃常扎堆在一起,时不时
放个鞭炮解解闷儿,那鞭炮声闷响,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落雁山的山谷中传得很远,
响声过后,人们心里空落落的,心里更闷寂了。
今年冬天,打破落雁山寂静的,是石堡里的鬼火,最先有人看见一个长发美女
从石堡出来,湖水为她让路,等她到了水底,湖水又恢复平静,天上的明月不见了,
而湖水中浮现出一轮圆月。然后是人们看见一个沉默寡言的怪人出现在街上,此人
奇装异服,长发飘飘,满脸胡须,看不出有多大岁数,有人说他就住在石堡里,有
人说他是个画家,又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有人见他在供销社隔壁的孔二娃家门前,
朝孔爷爷的遗像看了又看,后来一条狗咬住了他的裤子,孔二娃把狗打走后问他找
谁,他摇摇头笑笑就走了。开始他出现在街上,就有娃娃们跟在他身后,后来娃们
觉得没趣了,自然就没跟了。
这个冬天还有一件事,我爹打了一只神鸟被告到镇上,娃们也跟在身后,就像
跟着一个英雄,按理说我爹要被罚款,那些年虽说在讲要保护黑颈鹤,但也只是说
说而已,所以我爹丝毫未损,前脚进去后脚就出来了。我爹是镇上请的护林员,镇
长说我爹反正都要上山打猎,挑水带洗菜,把林也护了,一举两得。看在我爹护林
有功的分上,打只鹤鸟嘛是小节问题,再加上我爹人缘好,隔三差五和镇长喝喝酒,
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据我妈讲,落雁山一带以前是一片原始森林,现在除了月亮湖西南岸的雁峰有
些森林外,其余就只有点灌木丛了。以前落雁镇是木头财政,大量的树木被砍,现
在上面不准砍了,也就断了财源,镇上公务员的工资发不了,连教师的工资也难维
持,要上面解救,去年镇党委书记还因挪用教师的工资款被处分。因为穷,自然就
有人顶风作案,偷着砍树,我爹护林是把好手,自然得到镇上的表扬,打只鹤鸟嘛,
自然是小事喽。
那一次,我爹把打来的神鸟用绳拴在家里的柱头上,神鸟的脚部受伤不能站立,
血染红了神鸟的腿部,我爹说今晚又有下酒菜了,我妈叫他放了,他说镇长都没有
管我,你算老几。他们大吵起来。
我趁他们在吵闹,解开拴鹤鸟的绳子,抱起神鸟就跑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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