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把灵子送回了落雁镇。
灵子把鹤鸟留下了,她说她不敢把神鸟带回去,那样就成了她爹桌上的下酒菜,
她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希望鹤鸟留下,其实她不说我也会留下鹤鸟,因为我爱黑
颈鹤的程度超过了常人,不然我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离开石堡那一刻,她的神情感动了我,因黑颈鹤不能站立,她跪下来抱着黑颈
鹤亲了又亲,像对待一个孩子。
她对鹤鸟说:你就安心养伤吧,这位大爹是个好人,他会照顾你的,我明天再
来看你。
我对她说:你放心走吧。
我把灵子送到镇东口就立马回转。从石堡到落雁镇十多华里的路途上,没有树
林,不翻大山,冬天里也没有植被;有的,只是雪。
这时,雪停了。雪停了,乌云也就不见了。乌云不见了,头顶上就露出一块完
整的天空。此时的大自然把繁琐的大千世界裁剪得只剩下两块颜色,一块是地上的
白,一块是天上的蓝,地上的白是净白,而天上的蓝里冰块一样挂着一轮明月,那
是一块亲近、失真的天空,失真得就像我一个人的天空,近得就像伸手可触。
我辨认着回石堡的路,但路已非路,雪原上到处都一样,一些地方很像来时走
过的路,但好像又都不是。在这个世界上和生活中,路是一定要搞清楚的,不管是
广义上的路还是狭义上的路,无论是抽象的路还是具象的路都很重要,没有路就没
有人生,人就没有行为、思想和目的,人类活动就没有因果关系,社会就没有进步。
旷原上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地上的雪和天上的月相映生辉,如同白昼。我一个
人走在夜的雪原上,像走在没有人的另外一个星球上,四周空茫,寒气袭人,冷是
我的第一感觉,空是我的第二感觉。那时我彻底地迷失了,迷失在雪的世界,我跟
着感觉走,但始终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雪原铺展开去,发出刺眼的白光,只有我
身后的脚印,显示着人类唯一的踪迹,那是一个没有时间概念,同时又漫长的过程,
看不到任何来自人类的灯光,我越走心里越发憷,说不清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像
进入了一个雪的迷宫。我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说话,想吼叫两声。又不敢,那种恐惧,
就像在梦中,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似乎是疼了,但那种疼痛仍然感觉在梦中,我
多想闻到人类的气息,哪怕是人类死亡的气息,人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平
时我讨厌人,讨厌人的自私,讨厌人的贪婪,讨厌人的庸俗,讨厌人的阴谋,我看
到了人的很多丑陋和弱点。可这时候,我多么希望见到人,哪怕这个人对我心怀鬼
胎,哪怕只是一丁点来自人类的灯光,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图像,没有声
音,没有生机,更没有阴谋、自私、贪婪、庸俗和丑陋,我甚至感觉到连人的丑陋
和弱点,也是那么的可爱。
我走了很长时间,就像无数个世纪,或者说,根本就没了时间,时间都停留在
了和灵子告别的那一刻。最终,月亮湖在月光下,像一团月光来到了我的面前,看
到月亮湖,就等于找到了石堡,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漂泊了一生,终于回来了,
见到石堡,就回到了家。那一晚,我在家的怀抱中酣睡,睡在月的最深处,睡在夜
的最深处,睡在家的最深处。
第二天早晨,湖上静悄悄,好像一切都还在睡梦中,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大吼了两声。这才有了几只惊飞的黑颈鹤,新的一天就这样在黑颈鹤的惊叫和飞翔
中来临。我来的那天,大部队的鹤鸟还没来,还应该在西伯利亚或是北青藏高原的
漫漫路途中,但有几只鹤鸟就在石堡左侧的水里了,至今没有变动位置,我估计它
们是鹤族中的先行小分队。
月亮湖的东北岸,是沼泽铺展开去的草甸原野,没有树木,春夏是一望无际的
花丛草原。有点点牛羊云游其中,冬天时草就枯黄了。西南岸仍是草皮,石堡就孤
零零地立在溪边的草地上,再往后就是长满柏杨、楠树和松树的山涧,远处便是落
雁山的最高峰雁峰,所以月亮湖背靠雁峰面向草原,水源就是雁峰上的雪水。
平时面对这样的美景,我早就摆开工具画开了,而这一天我没有急着画,这样
的风景每天都在月亮湖上,只要来到这里,不愁没有画的时间,好久没有见到这样
的风景了,不能急着画,我想动笔之前应当去感悟。我那时的想法是越是好的就越
要慢慢品尝。
黑颈鹤一增多就是完全的冬天了,月亮湖成了黑颈鹤的天堂,有了天堂这个定
义,人们自然会把黑颈鹤比喻成天使,虽然这种比喻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显得极其
媚俗。
远处的黑颈鹤只是一个造型,一个飞翔的姿势,我仔细观察过眼前这只受伤的
鹤鸟,它的温顺和美丽,高贵和素雅,使我很难想象,它常年生活在粗山野水、风
雨雷电之中,磨砺出倔强、粗犷的秉性,我翻理着它灰色的羽毛,不断地往它身上
哈气,像是用气流抚摸,我注意到它颈部和尾部是黑色的,灰色的羽毛点缀上黑色,
给人一种素雅的感觉,它站立或行走时,像那些上流社会穿着素雅的少女,我们倒
有几分像那种跪倒在少女裙下的低廉男人。所以人们称黑颈鹤为公主,而书上称它
是极有观赏价值的文化鸟。
这一天,我正在给鹤鸟喂食,鹤鸟就突然呜叫起来,我还以为是鹤鸟饿坏了,
当听到敲门声,我才意识到是灵子来了,是黑颈鹤在欢迎灵子的到来,鹤是种感应
力很强的飞行动物,所以,那些捕杀它的人是很难靠近它的。
灵子给鹤鸟带来吃的,然后给我一束山茶花,她说路上摘的,这花深绿色叶子,
红色或粉红色相间的花朵,不像红山茶雍容华贵,也没有春天开在庭园里的那些花
娇气,同样开在冬天,却没有梅花那样娟秀,这是一种开在冬天海拔三千米山梁上
的花,叶子和花瓣厚实、粗砺,透出一股冷峻和野气,我的朋友,诗人大副以《山
茶女孩》为名这样写过:
风刚从十二月梳过
山就泛出点点红晕
高原没有因此而温柔
山的棱角和野气在一只竹篮里
开于去城市的路上
而羞涩躲在围巾里
只有从透出的目光中
才能看到一朵真正的山茶
山茶和女孩
相依为命的孪生姐妹
每年的风雪里如约而来
一种美丽和忧伤
在叫卖声里感动城市
看我见到山茶这样兴奋,灵子就说天气好了带我去野外看山茶。她一边说一边
给鹤鸟喂食。她基本上解除了对我的戒备,这样的女孩子善良、质朴,是没有太多
戒备的,有的,只是对生人的羞涩。其实羞涩是一种美丽,这种美丽比直露、张扬
的美丽还要动人,还要撩人心魂。她遮住大半个脸的围巾虽是挡风雪,但平添了几
分神秘和含蓄,我想我一定要给她画幅肖像画。
她一边给鹤鸟喂食一边唱山歌,准确说是哼,所以听不清歌词,好像是第一天
见到她时唱的调子,我叫她唱大声一点,她说唱大声了会吓人的,我开玩笑说我不
是人,吓不着的。她指着鹤鸟说它是,显然她把鹤鸟当人了,我意识到她这样说,
言下之意我不是人了。她说镇上的人都说我是个怪物,我问她怕我吗,她说她知道
我是个画家,画家不应该是坏人,所以她不怕我。我说你既然承认我是个画家,画
家就不是人了?她没有回答,只是笑,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笑声。
那时,她给鹤鸟喂食的样子,像对待一个人,像对待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
的山歌像是唱给鹤鸟听的,鹤鸟也认真地听着,鹤鸟眨着眼,似懂非懂。食喂好了,
歌也停了,她用脸挨着鹤鸟,喋喋不休地说起来,鹤鸟听没听懂,我不敢断言,但
我敢说鹤鸟感受到了这份来自人的关爱,许多动物是通人性的,在动物学家的实验
室里,或一些生活场景中的情景都说明了这一点。当狗看到主人遭噩运或同类遭屠
宰时都会淌眼泪,牛对人的涮顷、狗对人的忠诚不都是通人性的表现吗?灵子和鹤
鸟的这种亲情感动了我,我忙用速写把这个情景勾画下来。
灵子看着我画的画,若有所思地说:真好看,但鹤鸟应该有个名,叔叔,给它
取个名吧。
鹤鸟是应该有个名,我也这样想。
叫鹤鸟天使或者公主,都太俗气,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我想了想对灵子说,
就叫雪儿吧。这个名字马上得到灵子的喜爱。
灵子抱起鹤鸟说:你有名字了,“雪儿”,多好听的名字,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你好好养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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